看到以俘虜身份重新出現的劉娘,未曾預料到這一幕的王澄和梅雪妝還只是大驚失色,那干圣帝就是目眥欲裂了。
「娘兒?!」
即使在和一位一品、數位二品、更多三品的慘烈亂戰中,他都忍不住怒聲咆哮:
「周!云!路!你這老狗都干了什么?」
一時之間忍不住心神搖曳,喉頭發甜,幾欲吐血。
經歷過一次次背叛,他信不過所有朝臣,也信不過自己那些同樣有希望繼承皇位的同宗叔伯兄弟。剛剛在危機關頭,果斷將自己最后的信任留給了唯一的外戚一周云路。
發動自己土德黃帝的權能將他最看重,對帝國也最重要的皇長子,還有一件能遮掩氣息的一州之寶【換子貍貓皮】,托付給了周云路這個太子外公。
出自前朝大漢第六帝國時期轟動一時的大事件一「貍貓換太子」。
只要將那張從大妖怪貍貓身上剝下來的皮毛披在身上,就能把自己變成一只貍貓,同時把「太子」或者其他貴人身上的氣息和認知,強行轉移到另外一個替死鬼身上。
只要稍稍操作一番,比如直接把替身弄死,就死無對證,一定能躲過尸仙的探查。
有龍氣遮掩,不熟悉的人根本發現不了肉體上的破綻,等到風頭過了,真身再脫下貍貓皮就能人前顯圣上演一出「太子歸來」。
可他很確定眼前這個并不是什么替身,就是劉娘本人,不僅是氣機、外貌,連耳垂上的一顆小痣都分毫不差。
干圣帝本想讓那位跑了幾十年江湖的國丈,助自己兒子一臂之力,找個合適的替死鬼演上一出戲。未曾想自己臨了臨了,還是一如既往地識人不明,再一次所托非人。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朕還是不明白!」
這一次來自唯一「外戚」的打擊,簡直比剛剛敲鐘無人還要大。
不要說是他,換成誰也想不明白。
要知道大漢第七帝國的外戚全是平頭百姓或低級官吏,在朝野內外毫無根基,一身富貴全都寄托在皇家以及有血緣關系的皇嗣身上。
可以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即使打破干圣帝的腦袋,想上十天十夜都搞不懂,這個對權勢、財富極端癡迷的「岳父」,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會干脆利落地出賣掉自己的外孫?
即使賣掉這個外孫后,他立刻就會變得狗屁都不是,沒有力量,沒有地位,更沒有任何大義可以保住他的萬貫家財甚至全家老小的性命,他卻依舊那么做了。
寫話本需要邏輯,而現實根本就不需要。
但是,干圣帝的目光重新堅定起來:
「比起朕這個亡國之君,娘兒還有機會重新來過,他還有無限可能。
就算今日朕赴死,也必須要保住娘兒,讓他帶著青史遺珍【赤霄神劍】去南方,去揚州、去荊州、去梁州,占據那里的九鼎之一,重新建立南漢。
天地大變,乾坤未明,他未必沒有可能中興我大漢第七帝國。」
此時,在他心里已經默認自己的皇后,還有另外一子一女已經全部罹難。
一家人最高也不過三品,女兒阿玖縱有天才之名,可長在深宮婦人之手對戰經驗幾乎為零,只要隨便遇到一個戰力驚人的尸仙就全都完了。
如今只剩下眼前這個長子了。
心中屬于屬于皇帝的責任,很快就壓下了屬于丈夫、父親的悲慟,再也顧不上清除叛逆,硬頂著眾尸仙的圍攻猛撲戰場外圍的周云路。
「哼,偽帝,還在垂死掙扎。」
擋在他面前的【陶翁】冷哼一聲,雙手掌心中各有一張黑齒厚唇的丑陋嘴巴裂開,咀嚼了兩下提前吞下去的黏土,然后對著干圣帝化作的赤龍一口氣噴出去。
無數表面堅硬,長著翅膀的黑色圓球「撲棱棱」劃破長空。
轟!轟!轟!轟!!
它們一靠近干圣帝就發出驚天爆炸。
兇猛雷勁夾雜著鋒利的破碎陶片威力驚人,周圍稍微高一點的建筑只是被波及,整整好幾層都被掀飛。武道神通【積尸陰雷】!
以尸體和黏土為原材料,以戍土之氣為「陽」,以積尸氣為「陰」,陰陽相擊,感而為雷。陶翁也不上前,只控制那些積尸陰雷圍繞著干圣帝狂轟亂炸,赤霄劍光都有些散亂。
后者只能催發赤霄神劍以劍光護身硬沖硬打,只想趕快殺到長子身邊,碾死那個狗屁岳丈,救回兒子。周云路對上女婿吃人一樣的目光,也嚇得兩股戰戰,丟下一句:
「偽帝,佛爺當面,你還敢逞兇?」
拖著外孫劉娘就往后跑。
干圣帝已經恨極了他:「啊啊啊.老狗,朕必生啖爾肉!」
頭頂尸球再次一甩數條粗壯的觸手,猛然將干圣帝打落云端。
百丈赤龍重重跌落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要不是「肉金剛」已經進入毒發第二層旃檀骨蝕,神游天外,不能讓一品尸仙集中全力,恐怕這一下就會讓他身受重傷。
刺啦—!
一劍橫掃,斬斷了后續追來的觸手,重新翻身而起,卻也投鼠忌器,束手束腳。
周圍那些個個帶傷的尸仙已經聞到「龍血」的香氣,眼睛里紛紛冒出綠光,口中叫囂:
「我還沒吃過龍子龍孫的肉呢。今天竟然能吃到一位皇帝,加入九霄云闕果真是大有前途。」「我提議不如把這父子倆一同入鍋,做一道「青龍過江』如何?」
「妙極,妙極。他們的魂魄被漢始皇帝王神忝浸潤,一定很好吃。」
王澄遠遠遙望,眼神冰冷。
當年他和老王一起被龜山書社安排送王船的時候也是這樣。
他們拿捏住了自己這一根軟肋,逼得老王只能幫自己硬抗無數邪祟,差一點就被一起送進東海海眼。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除非那位太子劉娘也突然「覺醒宿慧」,得到能絕地翻盤的至寶,否則今天大概率沒有幸理。先前王澄救他們一把的念頭其實并不堅定,如今卻同病相憐,感同身受。
就算在一品尸仙手里救命很難,但保底救走他們的一條神魂,送去陰間做個【王爺】、【太子】之類的地祇應該問題不大。
正猶豫著要不要轉個彎,先用【急急如律令】去弄死那個周云路,替干圣帝先把人質劉娘給搶回來。梅雪妝看出了他的打算,一把拉住他的手,阻止道:
「富貴,別亂動!
我這雙眼色如紺青相看得見,劉娘身邊的劫氣全京城最重,火星、鈴星、擎羊、陀羅四煞匯聚,暗藏殺機,事情恐怕沒有表面那么簡單。
父皇靠著赤霄劍還能撐一會兒,我們現在上去恐怕羊入虎口。
菩薩心腸的前提是有雷霆手段,記住,我們出手的機會只有一次。」
又提醒道:
「先救別人。前面就是欽天監和公主府,加快速度。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意外突發,時間太短那位「肉金剛」還沒有倒下,一旦干圣帝和太子那邊大局已定,他們就再也沒有機會去營救百姓和梅雪妝麾下的班底。
接下來這兩處地方靠在一起,都是長平長公主的地盤。
她對自己的班底有信心,用來打一品尸仙肯定沒轍,但在一群仙渣面前自保完全沒有問題。共有三位人仙帶著一群官員、護衛擋在這里。
打開了欽天監的一國之寶【渾象儀】,演化諸天星象,和長公主府的【甘石星經】連成一片,護住了左近一大片連綿的宅邸。
兩個身穿欽天監官服的大漢官員,他們是欽天監五官靈郎中最強的兩位,外加一位公主府供奉的女性客卿,實際上是梅雪妝所創陽間白蓮教的護法。
正是之前幫助梅雪妝捉拿碧桃仙的三人。
他們各自展開人仙法身,帶領麾下兵將對闖入陣中的仙渣、亂軍大開殺戒。
罡風霸烈,沛然難當,殺退一波又一波敵軍,自己卻靠著陣法相助毫發無傷。
他們先是看到周圍有淡淡的煙氣化形成公雞飄然而來,仙渣、亂軍一個個倒頭就睡,隨即又見梅雪妝帶著王澄輕車熟路闖入陣中,紛紛大喜:
「殿下,您沒事?太好了!」
別人不知道自家長公主的本事,他們這些嫡系心腹又如何不知?
有了主心骨做依靠,全都深深松了一口氣。
梅雪妝也不多說廢話,收走《甘石星經》,徑直下令:
「帶上一國之寶【渾象儀】先上船,等逃出京城再說。」
眾人自是沒有意見,恭聲應命,帶著各自的家人沉入王船,又向蜃樓云龍艦和萬載空桑艦的艦載洞天分流,到現在差不多快要裝滿。
除了他們之外,這片區域還有許多官員的宅邸,仙渣和亂軍遵照守尸佛的承諾,沒有攻打這些地方。「娘,這些人沒有投敵,卻也沒有去救駕,咱們還要救嗎?」
梅雪妝手持《甘石星經》,眼睛里閃過點點星光,以望氣術看到宅邸上空一道道青紫色的貴氣、官氣。戶部尚書倪元璐、工部尚書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華、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大理寺卿凌義渠等等數十位朝廷大員。
「都是「空劫夾忌』之相,化忌坐守,地空、地劫兩相夾殺,主努力成空,精神崩潰,走入絕路。我猜,他們已經準備全家自殺殉國了。
所以這些人還是全都迷暈先救下來吧。」
這下不僅是干圣帝看不懂,連王澄也有點看不懂了。
「殉國?
以前讓他們想辦法御敵的時候沒轍,讓他們掏錢的時候不掏,讓他們護駕的時候不護,臨了的時候卻要舉家一死報君王?這是圖什么啊?」
梅雪妝終究比兒子多了十幾年的王朝末世經歷,倒是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一邊動手收人一邊解釋:「父皇猜忌多疑,刻薄寡恩,反復無常..
捐錢的時候是身前事,人人都知道這個王朝已經大廈將傾,明知要破產,誰也不愿意再投入一個銅板,就算捐了,不僅沒好處,說不定第二天繡衣使者就會來抄家。
說白了,皇帝的信用已經破產。
殉國則是身后事,神州人對死沒有那么畏懼,很多人事到臨頭想的都是怎么死才最值,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
一部分忠義之人,為了心中的道愿意與國同死。
另一部分人則是大家族盤根錯節,若是他們殉國了,子孫后輩也有一個好名聲,按照「金刀讖』的規定,新朝畢竟還是大漢,肯定會重用忠臣之后。」
王澄默然,在這國破家亡之時,人心復雜的一面被體現得淋漓盡致,遠不是一個個數字、一條條功利分析能盡述的。
挨家挨戶收走這些人之后,前面就到了皇城根兒和皇親國戚的住所。
仙渣確實沒管其他的官員,但劉氏皇族卻被第一時間圍殺。
第七帝國的皇族或許不少,但大多都在封國,留在京城的不算多,幾乎在皇帝一家遇襲的同時,這里就已經被屠戮殆盡。
為首者不是尸仙,而是一個活人,三十六營之一排名末尾的三品人仙【上天龍】劉成濟。
【禹鑄九鼎】維系神州祖脈和昆侖仙境外的「山海咒禁」,由一代代先賢、百姓用鮮血和汗水澆灌而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承認一群仙渣的控制權。
這人顯然就是九霄云闕選定的傀儡,專門用來承接天子氣,開創尸仙盛世。
雞鳴五鼓返魂香隨著王澄和梅雪妝到來,也蔓延到了這里。
噗通!噗通!
劉成濟麾下起義軍一個個軟軟倒在了地上。
王澄和梅雪妝沒有理會這些人,只是收走了遇難皇族的魂魄。
畢竟,抓走這個劉成濟交換人質也沒用,價值不對等,區區一個三品人仙,在大漢境內隨隨便便就能找到替代品。
把該救的都救得差不多了,終于可以試著一擊即中遠遁千里,母子兩人準備調頭潛伏到「肉金剛」身邊,給池加大劑量。
卻在此時。
尸仙的包圍圈突然露出一個破綻,干圣帝眼睛一亮,頂著【竊脂仙】的攻擊,被他偷走了一大縷壽火,又硬吃一記積尸陰雷,成功沖出了包圍圈。
顧不上一個懶驢打滾跑向一邊的周云路,一把將劉娘抓在龍爪里。
隨即,一手抓著自己的長子,一手全力催發赤霄神劍就要嘗試貫穿籠罩了京城上空的胎藏曼荼法界,只要打開一條縫就有希望把赤霄和兒子一起送出去。
雖然這條路遠比一開始安排的【換子貍貓皮】要危險十倍,變數太多,卻也顧不得別的了。甚至就算兒子死掉也絕對不能讓青史遺珍赤霄劍落到尸仙和池們的傀儡手里。
噗嗤!
可就在氣血調動到極限的時候,干圣帝眼前突然血光迸射,渾身的力氣隨著鮮血一瀉千里。難以置信地緩緩低頭,卻見竟是太子「劉娘」并指如刀,猛的插進了他的肚腹之中,狠狠攪了兩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