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朋友不舒服，要來急診科看一眼，路過看見你了。”陶主任笑呵呵的說道，“小苗啊，你怎么來急診科了呢？我記得上次看見你還是在介入科送患者回病房。”
他假裝無事，和藹的與苗有方聊著家常。
“羅老師說要我晚上來急診科見見急診患者，增加一些臨床經驗。”苗有方老實巴交的說明情況。
“……”陶主任和陳教授沉默。
小羅博士這是什么意思？
白天干了一天的活不讓下班，讓苗有方晚上來急診科繼續忙？
牛馬也沒這么使喚的吧。
地主老財家的牛馬也得省著用，還得給好吃好喝的，哪怕是最抗造的騾子也舍不得這么用。
看樣子小羅博士的確拿這個要去協和讀研的學生當騾子用，還準備用完就扔，一臉渣男相。
可他又沒用在自己科里，古怪。
“還習慣么？”陶主任雖然驚訝，不解，但還是談笑風生的問道。
“還行，急診科的老師們都很照顧我。”苗有方恭敬、大方，不卑不亢，給人極深的好感。
雖然他長相普通，扔到人群里就看不到影子，但待人的態度無可挑剔。
陶主任和陳教授都很滿意。
現在00后的孩子們跳脫的很，能見到個少年老成的存在，這屬于意外之喜。
“晚上要是特別忙，還能縫皮。”苗有方喜滋滋的說道。
縫皮！
陳教授吧唧吧唧嘴，沒怎么接觸過臨床的醫生才會喜歡縫皮。
120急救車的聲音傳來。
苗有方微微低頭，做了個鞠躬的姿勢，“陶主任，您先忙著，我去接患者。”
“嗯，你忙去吧。”
見苗有方和護工急匆匆的跑去門口，陶主任道，“看著不錯啊。”
陳教授點頭。
“一般這個年紀、沒來臨床的孩子都有點社恐。畢竟每天對著等身高的書本看書，社交還是少了些。這孩子不一樣，老陳你眼光不錯。”
“小羅博士是怎么想的，把人家孩子扔到急診科呢？”陳教授不解。
正聊著，苗有方拉著平車快速跑到急診搶救室，隨后拿起患者家屬提供的資料快速閱讀。
翻看一遍，急診內科醫生剛趕到搶救室。
“老師。”苗有方聲音不高，開始匯報病史。
陳教授心念一動，走到急診搶救室的門口，豎起耳朵聽苗有方匯報病史的內容。
“患者，男，71歲，主訴腹瀉2天，腹脹腹痛5小時。來我院就診前2天出現腹瀉，每日解稀水便20余次，每次量約50mL，伴惡心、嘔吐，未在意，未診治。
5小時出現劍突下劇烈性疼痛，無法忍受，伴胸悶、氣短，以及劇烈腹脹。就診于縣醫院，給予“鹽酸哌替啶”止痛治療，并120急救車送至我院。”
匯報病史像寫病歷一樣，陳教授頷首，對苗有方愈發滿意。
而且苗有方說話的速度雖然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楚的落到耳朵里，重要內容加重語氣，像是打了標記一樣。
“b超回報……血常規回報……”
在縣醫院就做了兩樣檢查，急診內科醫生馬上下醫囑，抽血化驗。
這個時間點是急診科最忙碌的時候，護士幾乎腳不沾地，都快磨出一溜火星子。
苗有方匯報完病史后開始執行醫囑，幫著護士采動脈血。
一針見血，陳教授注意到是鮮紅的動脈血，而不是暗紅色的靜脈血。
采血氣分析需要的動脈血是需要一定技術的，一些剛上班的年輕護士根本不得要領，有些送檢的血樣都是靜脈血，導致數值偏差極大，需要反復抽取。
可苗有方的動作簡練，隱隱帶著一種美。
“老陳，不錯啊！”陶教授也看見苗有方抽取動脈血的步驟，稱贊道。
“的確不錯，摸了一下動脈的位置，直接進針。沒有十年重癥監護室工作經驗的護士都做不到。”
十年有些夸張了，三年還是需要的。
陶主任欣賞的看著苗有方，忽然用肩膀撞了撞陳教授。
“老陳，你看是什么病？”
“呼吸性酸中毒。”陳教授臨床經驗豐富到了極點，掃了一眼，看見患者鼓脹起來的肚子以及煩躁不安，甚至出現震顫、意識模糊等等做出自己的判斷。
“厲害，不愧是協和的專家，一眼準。”陶主任道。
“見多就知道了，你看他……”陳教授信口還要說幾句，忽然心念一動，沒有繼續說，而是盯著苗有方。
等忙完，留了輸液道，掛了點滴維持靜脈通道，血樣送檢并且去旁邊的急診b超、ct做檢查，苗有方才出來。
“小苗。”陳教授直接喊道。
“老師，您好。”苗有方見陳教授穿著醫大一院的白服，套著棉馬甲，以為是本家醫生，恭敬而客氣的走過來。
“患者，剛接的那個，你考慮是什么病？”陳教授問道。
他表情和藹，生怕嚇到小苗。
只是看苗有方接診，陳教授愛才之心大盛，內心深處已經把苗有方當成是自己的學生，心存關照。
苗有方沉默，似乎在思考。
“患者的既往史有慢阻肺吧。”陳教授準備露一手，震一下這個年輕人。
“是，患者有慢阻肺病史30年。”苗有方回答道。
“慢阻肺，腹脹，患者應該考慮是呼吸性酸中毒。”陳教授教誨道，瞬間開啟了代教模式。
至于考一下苗有方，陳教授覺得這孩子不知道正確診斷也正常，畢竟臨床和書本之間的差距很大。
現在不知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多接觸臨床，以苗有方扎實的基礎知識，以后肯定能學而致用。
苗有方有些驚訝，看著陳教授。
陳教授從苗有方驚訝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敬佩。
“急性嚴重呼酸表現為呼吸急促、呼吸困難和明顯的神經系統癥狀，如頭痛視野模糊，煩躁不安，甚至出現震顫、意識模糊、譫妄和昏迷。
體檢可發現視盤水腫、腦脊液壓力增高和心律失常等。
但是要注意一點——慢性呼酸的癥狀常為原發性疾病所掩蓋。”
“剛剛你和急診內科醫生做查體的時候查看對光反射的時候太快了，只看了瞳孔的對光反射是不是靈敏，而沒仔細看視神經有沒有水腫。”
陳教授一邊解釋，一邊指出苗有方剛剛診療行為中的瑕疵。
只是他說的輕描淡寫，沒有訓斥。
苗有方沉默，似乎在思考。
陳教授微微一笑，“一會你盯著點，看看患者的血氣分析結果，我在這兒等著，結果出來麻煩你跟我說一聲。”
“好咧，老師。”苗有方清脆的應了一句。
轉身，苗有方有些猶豫，似乎心里在糾結著什么。
陳教授哈哈一笑，“小苗，你是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要跟我說么？”
苗有方還是年輕，心里藏不住事兒，有話想說卻又咽了回去，那副表情不要太明顯。
但他還是恭敬的說道，“老師，沒什么說的，等血氣分析結果回報我跟您匯報。”
“有什么話想說就說，別藏著掖著的。”陳教授假裝生氣，“是診斷哪里不理解么？我跟你講，北方老年人慢阻肺的概率很高，剛剛急診內科醫生查體的時候，患者腹部鼓脹，腹式呼吸很明顯，這些細節你注意了么？”
“老師，我注意到了。”苗有方認真回答。
陳教授皺眉，這孩子之前都還好，可眼前的嘴硬就是一個缺點。
不過無所謂，陳教授覺得年輕人嘴硬也沒什么，愛面子么。
等自己折服了他，收到門下慢慢歸攏就是，不急于這一時。
“經檢查初步排除了急性胰腺炎、主動脈夾層、心肌梗死、結石性膽囊炎等疾病，診斷陷入困境。這時候你怎么考慮？”
苗有方要張嘴說話，但還是在最后的時候把嘴閉上。
“小苗，時間寶貴，有什么說什么。你要知道你的角色，你只是一個來幫忙的臨床小醫生，醫師證考了么？”
“考完了，老師。”
“哦，那你說說心里是怎么想的。”陳教授道。
苗有方沒說話，只是鞠了個躬，“老師，我打電話催一下檢驗科，結果很快，大概10分鐘就能出。”
說著，苗有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快了。”
這孩子肯定心里不服氣，但嘴上不說，陳教授覺得他是真倔啊。
而且嘴硬。
優點明顯，缺點么，有一點，也能接受。
陳教授笑呵呵的說道，“你肯定有自己的判斷，說說。”
“小苗，我是消化內科的，腹部疼痛見過很多，類似的病人比較罕見，你有不明白的就說么。”陶主任在一邊幫腔。
忽然，陶主任覺得有些好笑。
倆大專家在這兒為難一學生，這叫什么事兒。
類似的患者在鄉鎮醫院、縣醫院肯定誤診就是了，哪怕是地市級的三甲醫院，誤診的概率也很高，但他們有各種檢查設備，先摟一遍檢查，倒推找到結果是大概率的。
可真要是看一眼患者就說出一二三四五，哪怕地市級醫院到底主任醫師怕都很難做到。
就別說眼前這個學生了，他滿臉青澀、稚嫩，一看就是一只菜鳥。
指望苗有方能說出子午卯酉來，還不如指望患者自己忽然好起來。
“小苗，說說你的判斷，沒事的。你臨床經驗不夠豐富，正在成長期，說錯了也沒關系。”陳教授鼓勵道。
苗有方眼神中露出倔強的神情，隨后低聲道，“老師，您二位沒查體，可能忽略了點事兒。”
我艸！這孩子夠狂的！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自己沒查體，就沒資格給診斷？
陳教授和陶主任馬上不高興了，他們深深的看著苗有方，等待這個孩子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嘴硬導致的，為了爭論出個長短，自己給自己加戲，找出各種借口。
臨床上很討厭這種不客觀的醫生。
“小苗，讓你說你的診斷，你調我們的毛病干什么。”陶主任直言訓斥道。
“陶主任，我給患者做雙側瞳孔對光反射的時候聞到了爛蘋果味兒。”
“酸中毒是有的，老師的判斷沒錯，不過不是呼吸性酸中毒，而是高血糖導致的酮癥酸中毒。”
苗有方把答案說出來，終于暢快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他看著陳教授和陶主任，像是一頭小獸，目光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躍躍欲試。
陳教授怔住。
糖尿病酮癥導致的酸中毒？
的確也是類似的情況，可他……他去查體了，聞到了典型的爛蘋果味兒。
陳教授有點懵。
自己這是裝逼裝到了南墻上么？
“應該不會，糖尿病的話縣醫院是能檢查的。”陶主任道。
“陶主任，我考慮是患者被家屬送去縣醫院的時候腹痛劇烈，縣醫院急診科考慮是外科病，做了血常規和肝膽脾b超沒有典型的依據，給患者打了一針杜冷丁就送到上級醫院來了。”
苗有方解釋道。
陶主任看苗有方的眼神都變了，這小子怎么連縣醫院的事兒都能猜到一些？
很明顯苗有方并不是隨口說的，把自己代入進去，陶主任知道苗有方說的差不多。
縣醫院認為是膽囊炎、胰腺炎之類的疾病，所以只做了相關檢查。
但檢查結果卻并不支持診斷，他們毫不猶豫直接送來醫大一院。
這種事兒每年發生不下一百次。
但是！
一個剛剛考研結束上岸還沒進學校的年輕醫生到哪知道這么多？
苗有方的種種行為，與其說是一個剛接觸臨床的年輕人，更像是在基層摸爬滾打十幾年卻不忘初心的老油條。
“小苗，你聽誰說的？”
“羅老師說的，他說下級醫院轉診的患者要格外注意。”
羅浩，竟然他！
陶主任怔了下，見患者剛從急診ct推出來，他連忙快步走過去附身聞了聞。
果然是一股子爛蘋果味兒。
媽的！縣醫院怎么連這都不知道！陶主任惱羞成怒。
只是這股子火氣不能對著苗有方發。
他有些茫然，老陳是想裝個逼，折服一下苗有方。可沒想到一下子裝呲了，被人家小伙子反手教育了一頓。
“的確有爛蘋果味兒。”陳教授走過來聞了聞，點頭，“小苗說得對。”
“老師，那我去忙了。”苗有方依舊恭敬，依舊客氣，依舊不卑不亢。
可前后態度似乎在潛流之下有了改變。
陶主任和陳教授目送苗有方離開，隔了將近一分鐘，陶主任才說道，“這小子有點意思。”
“的確。”陳教授也點了點頭。
雖然結果還沒出來，不確定是不是丟了臉，但兩人內心深處都已經確定苗有方說得對。
那股子爛蘋果味兒的確沖鼻子，要是自己查體的話不會出現類似的問題。
但那只是假設。
很快，急診內科醫生一溜小跑去急診搶救室，開始指揮搶救。
苗有方來到兩人面前，恭敬的打了個招呼。
“血常規WBC21.5X109L1，腎功能BUN16.4mmol/L，CRE308umol/L，電解質K6.6mmol/L，TCO23.8mL/L，尿常規隱血蛋白酮體，血氣分析pH6.89，乳酸15mmol/L，血糖15.38mmol/L。”
苗有方說了一堆數字。
血糖增高導致的酮癥酸中毒！
他的判斷無誤。
陳教授瞇起眼睛盯著苗有方，見他表情平淡，一點壓抑的喜悅都沒有，仿佛只是在臨床工作中完成了一個小任務而已。
“老師，我去忙了。”苗有方匯報完，轉身離開。
陳教授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靜靜的看著，他對苗有方真是越來越欣賞。
之前的欲言又止現在看是那孩子琢磨怎么給自己留個面子，不讓自己太難堪。
反倒是自己，一直絮絮叨叨的按照自己的診斷說著，有些自以為是。
“老陳，接下來怎么辦？”陶主任也覺得棘手，便問道。
“我再看看這孩子。”陳教授有些惋惜，可惜自己第一腳沒踢響，還不如直接跟他說自己是協和的碩士研究生導師。
難道自己和這孩子沒緣分？
陳教授看苗有方正在手腳麻利的干活，不光是醫生，連有些護士的活他都幫著做，勤快而又踏實。
越看也是喜歡，越喜歡就越是遺憾。
雖然還沒和苗有方說正經事，但陳教授已經知道自己和苗有方之間的緣分淡了無數。
苗有方也沒再和兩人說話，有一次路過的時候，陳教授看見苗有方的手機殼里面似乎是培養基！
紅色的，液體，隨著苗有方手機拿起、放下而移動。
“小苗！”陳教授沒忍住招呼道。
“老師，怎么了？”
“你的手機殼是培養基？”陳教授驚訝的問道。
“嗯，羅老師給我訂制的。”
訂制，培養基？小羅博士這是要干什么？！
陳教授一臉茫然。
“羅老師說做科研沒有不顛的，我早晚也要進試驗室，所以他找了個產品經理做了一個培養基的手機殼。”苗有方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這款培養基手機殼液體和DMEM培養基的顏色是1:1復刻。”
DMEM培養基是一種含各種氨基酸和葡萄糖的培養基，是在MEM培養基的基礎上研制的。
與MEM比較增加了各種成分用量，同時又分為低于4500mg/L的高糖型和低于1000mg/L低糖型。
高糖型有利于細胞停泊于一個位置生長，適于生長較快、附著較困難腫瘤細胞等。
DMEM培養基也是臨床研究生、博士生最長用的一種。
“里面是真的培養基么？”陳教授看著好奇，問道。
“我不知道，羅老師給我，我就查了一下，DMEM培養基以后我要經常接觸，現在當手機殼也算是提前適應一下。”
說起羅浩送給苗有方的手機殼的時候，苗有方普普通通的臉頰上洋溢著真摯的笑容，和剛剛的少年老成截然不同。
陳教授注意到苗有方手機殼后面還有彩繪印刷，與試驗室里的DMEM培養基幾乎一模一樣。
苗有方拿著培養基手機殼，仿佛在手機里養細胞，那種臨床科研人才懂的感覺油然而生。
小羅博士真是……陳教授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羅浩。
“羅老師說，哪怕離開試驗室，只要拿出手機，也會覺得自己培養的細胞正在茁壯生長。”
苗有方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機殼，比剛剛明確診斷糖尿病導致酮癥酸中毒伴有腹脹、腹痛的患者還要得意。
那種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苗有方也沒想著要壓抑，看著有些歡快。
陳教授一怔，他感覺這段話里有話，是羅浩那小子把苗有方當培養基了吧，離開羅浩的時間里，苗有方也在茁壯的成長。
陶主任忽然想起一件事，“小苗，你的原子筆呢。”
苗有方把胸前口袋里的原子筆交給陶主任。
陶主任看了一眼，哈哈笑道，“小羅博士醫療組的筆都是訂制的，你的呢？”
陳教授一怔。
苗有方的表情頓時凝重。
“我就是隨便一說，你別當真，可能給你訂制了還沒到。”陶主任只是開玩笑一樣敲打一下苗有方，隨后又安慰道。
“我有！”苗有方執擰的說道。
“哦？”陶主任沒當真。
“這里。”苗有方從襯衣里把自己的原子筆拿出來，但他沒交給陶主任，而是攥著在陶主任面前晃了晃。
協和羅浩醫療組：苗有方醫生。
原子筆上赫然寫著一行字。
“本來還沒定下進組，羅老師只是給我訂制了原子筆，沒給我呢。”苗有方解釋道，“老孟給我順了一根，說不管能不能入組，就當是一個紀念。”
“……”陳教授看傻了眼。
原子筆都是訂制的？
雖然花不了多少錢，但這種心思卻頗值得玩味。
事情好像向著不好的方向進展，越來越不受控制。
原本覺得自己和羅浩五五開的陳教授現在感覺自己可能夠嗆，人家羅浩早都下了手。
“芳姐，你等一下！”苗有方好像看見了什么，大聲喊道。
“老師，您二位先等著，我那面有點事。”他匆忙解釋了一句。
苗有方連忙把有自己名字的原子筆收進襯衣口袋，至于陶主任手里的原子筆也沒要回來，一溜小跑進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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