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師兄應該快回來了。我不是擔心他覺得我煩么，所以直接回來了。”莊嫣梳著高馬尾，站在莊院長辦公桌旁小聲解釋。
莊院長也是典型的女兒奴，莊嫣做出這么蠢的事兒，他先是生氣，但卻沒罵人。
絮叨了一會后，莊永強隨即開始在心里給莊嫣解釋要是換自己該怎么做。
沒事，以后日子長著呢，不在乎這點“機會”。
按照莊院長的想法，莊嫣已經答辯結束，研究生畢業。正好趕上羅浩去參加青長的答辯，那還不得一路跟著？
說不上鞍前馬后，但總要做點什么才行不是。最不濟，混個臉熟也是好的。
可莊嫣一句怕師兄煩，就直接飛回來。
大學生眼睛里冒著光，清澈而愚蠢，莊院長心里想到，隨后嘆了口氣。
“爸，你別生氣么”
莊嫣附身，抱了抱莊院長，尾音發顫，夾著聲音撒了個嬌。
嗯，這事兒就過去了。
“嫣兒，從今以后你就步入社會了，我跟你說幾件事，你用心聽。”
“爸，你說。”
“第一，做人要學會吃虧。”
“？？？”莊嫣一怔。
“我也是過了35之后才明白的，為什么吃虧、什么事兒要吃虧是講不清楚的，你自己琢磨，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第二呢，要懷疑一切。”
“懷疑一切？”莊嫣還是沒聽懂。
“在臨床，你要抱著上戰場的想法，所有人說的任何事兒、任何話都是假的，需要一個又一個的證實。
當然，這么做是很累，等你養成好習慣，學會看相，有些不重要的忽略過去就會好一些。”
“但是，習慣還是要養成。”
“沒懂，爸。”莊嫣實話實說。
“比如說吧，前段時間有個大學生雙腿浮腫，在當地三甲醫院治療無效，轉去醫大二院繼續治療。吃飯的時候我聽二院的人說，醫生問病史的時候患者隱瞞了月經史。”
“啊！我想起來了，年后的一起醫療事故，患者死了，醫生被停職了。”
“對。”莊院長道，“這件事沒那么簡單，我也不給伱講太多。講多了，你就說爹味兒十足。我就是你爹！”
莊永強埋怨了一句，莊嫣嘿嘿笑著。
“在臨床上，不能相信任何人，患者說自己月經正常，二院的醫生就沒做相關檢查，結果早都胎死腹中，最后導致患者死亡。”
“這也太難了吧。”
“按照標準流程走，別沒學會走就先跑。”莊院長殷切叮囑，“臨床所有規矩都是血淚史，沒一個字是沒用的。”
“我記住了，但師兄的話呢？”
“他？”莊院長微微一怔，隨即說道，“你自己把握，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嗯。”莊嫣點頭。
“第三，醫院，或者說有人的地兒，沒有秘密。機關里，女性跟我匯報工作，大門永遠都是打開的，工作上的事兒，哪有見不得人的。”
“？？？”莊嫣還是沒懂。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莊院長殷切叮囑。
“不至于吧，爸，你太謹慎了。”莊嫣笑道。
莊院長搖了搖頭，“永遠不要高估人性，你看著現在社會治安好了，那是物質生活上去了。你們00后天天抱怨要躺平……”
“爸”
“好好好，說正事。”莊院長把爹味兒壓下去，繼續說正事，“十幾年前有個前途光明的副科長，已經提正科了，公示期。結果管不住自己，和女下屬在車里做事兒。”
“害，車震唄，不用藏著掖著。”
莊院長瞪了莊嫣一眼，莊嫣吐了吐舌頭，晃頭，高馬尾輕揚。
“結果被保安看見，那人追出去和保安打了個招呼，還給人拿了500塊錢。”
“錢，保安沒要，后來沒多久就鬧得沸沸揚揚，公示都耽誤了。”
“我的意思是……”
正說著，敲門聲響起。
沒等莊院長說話，有人一把推門而入。
誰這么不懂規矩，莊院長先是有些不高興，隨即看見進來的人是耿強！
“耿處長，您大駕光臨，怎么不先打個電話？”莊院長開始有些不知所措。
耿強臉色平常，只是莊院長從他的步態與忽然來自己辦公室的事兒判斷，耿處長一定很不高興。
莊院長馬上謹慎起來。
他站起，剛要說話，耿強已經走到沙發旁坐下，抬頭看著莊院長。
莊院長怔了下，立即開始回憶最近和省里面的各種聯系有沒有出現紕漏。
沒呀，自己只是一個院長而已。
醫大一院和省里的確有聯系，但聯系的不多而已。
耿強這位綜合一處處長到底為了什么事兒，擺出大動肝火的模樣直接上門問罪。
心里想著，但莊院長的表情沒有露出半點心思，微笑著問道，“耿處長，您喝點什么？我這兒有今年明前的龍井，您嘗一嘗？”
“不用，羅教授去哪了。”
羅浩？
莊院長馬上回答道，“他參加青長的評審，今天應該是答辯，很快就回來。”
回答的簡單干脆，一句廢話都沒有。
莊院長摸不清楚耿強的意思，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說的越少，錯的越少。
“手機關機，是因為參加青長的答辯？”
“可能吧。”
耿強對莊院長的回答很不滿意。
“耿處長，小羅煩什么錯誤了，等他回來我批評他，然后帶著他去認真檢討……”
莊院長的套話說了一半，就被耿強打斷。
“我跟小羅說過大熊貓的事兒，今天林業廳才把竹子野生的項目文件送到我那去。”耿強很不高興的說道。
“！！！”莊院長心中叫苦。
自己這屬于無妄之災。
本身就是聰明人，渾身上下七竅玲瓏，耿強平淡的一句話讓莊院長已經猜到了問題真相。
前幾年的冰雪大世界有多火爆、出圈，人盡皆知。
省里殫精竭慮，為的是找出更大的噱頭，提振旅游業。
要是能把大熊貓牽去中央大街，小寶貝兒亮個相的話，無異于扔下一枚深水炸彈。
以耿處長和羅浩的關系，估計提前說過這事兒，但羅浩還是把大熊貓帶走野生。
這狗東西！
怎么能在這么大的事情上拎不清輕重呢。
莊院長心里罵道。
是一個青長重要還是耿處長的友誼重要？是一個青長重要，還是省里的冰雪節項目重要！
這點破事都想不懂，羅浩腦子進水了么！
的確，青長很重要，可要是與省綜合一處耿處長的友誼相比，屁都不算！
這根本不是選擇題，答案只有一個。
“耿處長，小羅還年輕，心急。”莊院長訕訕的解釋道，“我給他打個電……小嫣，你問問師姐，羅浩的答辯結束了沒呢。”
“這位是？”耿強看了一眼莊嫣，問道。
“是我女兒，帝都醫大碩士剛畢業，準備回來進羅教授的醫療組歷練兩年。”莊院長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的坐到耿強身邊的沙發上。
莊嫣不知道耿強是誰，但看見自家老爺子的態度，心里也多少明白。
拿出手機撥打董菲菲的電話。
很快，莊嫣簡簡單單的回答道，“答辯結束了，一次過，等公示。”
耿強臉上的表情沒變，手機卻響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見是羅浩撥過來的，接通電話。
“小羅，恭喜。”耿強先恭喜，可是話語平淡，顯然還在生氣。
莊院長覺得渾身不舒服，羅浩這貨自以為是，怕不是已經惹了天大的禍。
關鍵點并不在羅浩惹了什么人，而是羅浩隨時隨地能拍拍屁股走人，最后所有的鍋都留給醫大一院。
這人啊，太能干也不是什么好事兒，莊院長心里叫苦。
“強哥，青長那沒完事，你知道的，還要公示呢。”羅浩爽朗的笑聲傳來，“竹子現在在佛坪基地，你放心，入秋后就著手把竹子送回省城，冰雪節的項目我記得。”
一句話，整間辦公室的緊張氣氛蕩然無存。
耿強雖然看上去沒什么改變，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卻瞬間消散，有如云煙。
“哦，竹子還好么？”耿強依舊不動聲色的問道。
“挺好的。強哥啊，咱哈動單有一頭大熊貓不行，還要有更多。”
耿強的臉色終于改變。
“省內只有一頭大熊貓，好像在亞布力，是因為別的地兒虐待，領養的人把它送到亞布力去了。”羅浩解釋道，“咱哈動一頭大熊貓都沒有，竹子的編制也不在，哪怕強留下來，就一頭熊貓，怕忙不過來，也不符合咱冰雪大世界的要求。”
耿強笑了，很舒心，卻又極其好奇。
熊貓是國寶，國內就不到2000只，基本還都在川四和西陜兩省。
江北省的氣候不適合飼養大熊貓。
“這次我帶竹子去佛坪基地，簡單修整后由陳勇帶著去了秦嶺。”
“任務完成的相當順利，已經帶了一只雌性野生大熊貓回佛坪基地了。”
“要是……”
“等等！”耿強馬上打斷了羅浩的陳述。
“小羅，幾天？”耿強簡短問道。
“5天時間。”
“……”耿強原本的不悅煙消云散。
“野生雌性大熊貓應該已經懷孕，大熊貓的孕期平均144天，算一下剛好能趕上冰雪大世界。只是咱們哈動的熊貓館條件有限……”
羅浩說著，頓了下。
耿強握著手機的手緊了少許。
“不過有再大的困難，也要完成省里布置的任務。到時候看情況，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秋冬季回哈動的不光有竹子一頭大熊貓，還會有23頭懷孕的熊貓和幾只熊貓幼崽。”
“但耿哥，咱先說好，能去中央大街和游客互動的只有竹子，其他的只能在哈動的熊貓館。畢竟是野生大熊貓，極大概率會傷人的。”
“知道知道！”耿強的語氣提高了幾個分貝，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小羅，這任務你要立軍令狀！”
“嗯，耿哥你放心，我已經把視頻發到你郵箱里，有時間可以看看。竹子很厲害的！”
“好，熊貓館的投資你不用操心，我按照5頭大熊貓來建。”
省里缺錢，江北省屬于轉移支付大省。
一車皮一車皮的石油、煤炭、木材、糧食都以低于市場價甚至低于成本價支援全國其他省份，所以江北省窮的快當褲子了。
但沒人在意，基礎設施差點不影響支援全國。
省里能擠出錢修建5個熊貓館，還是看在轉年就能十倍、百倍掙回來的份兒上。
耿強現場拍板。
他已經想到竹子去了中央大街，引發全民熱潮，哈動隨即變成一個熱門旅游景點。
美得很，美得很 耿強臉上露出笑容。
“你什么時候回來？”耿強問道。
“我在試驗室看看小白鼠的數據，大概明天晚上。”
“機票發給我，我去接你。”耿強說完，掛斷電話。
莊院長的手有點麻。
省綜合一處處長去接機，省里有這個待遇的人屬于唯一的。
現在又多了一個。
“莊院長，借你電腦用一下。”
耿強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羅浩發給自己有關于大熊貓的視頻。
又不是什么機密文件，而且私人郵箱不涉及其他，耿強就是好奇。
能讓不動如山的耿大處長變得一臉猴急，莊院長樂見其成。
小羅……真是不錯，三言兩語就化解了耿處長的不悅，把事情扭轉過來。
莊院長心里清楚，看起來簡單，但需要極端的實力做保障。
雖然不是研究大熊貓的專家，但莊院長多少也知道大熊貓繁衍是個大問題。
可回頭看看羅浩，走了幾天，轉身就帶著一種野生雌性大熊貓回了佛坪基地，真是讓人瞠目。
打開電腦，登錄郵箱，郵件。
竹子扭著屁股在地上爬著。
憨態可掬。
無論是耿強還是莊院長，亦或是莊嫣，臉上都露出會心的微笑。
如果說有那么一個事物能讓中國人同時會心一笑，大熊貓肯定是其一。
都不用露面，光是看它們的步態、背影就能做到這一點。
它們扭著屁股、憨態可掬的背影天然讓人心頭舒緩，什么難事兒都暫時放到一邊。
視頻是王佳妮剪輯的那一款，耿強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當他看見竹子斜槍直刺天際，淡綠色的光華戳穿金雕的那一幕出現后，耿強按下暫停鍵，開始思考。
莊院長沒敢打擾，雖然他心癢難耐。
大約1分鐘后，耿強繼續。
竹子搶奪地盤，打敗秦嶺最強的大熊貓，擊敗豺群，每一幕的結尾耿強都要按下暫停鍵仔細琢磨。
但后面滿滿法新社風的煽情片段耿強卻并不感興趣。
他甚至對秦嶺新王這個詞有些抵觸，溢于言表。什么秦嶺，那是我哈動的大熊貓！
看完后，耿強沉思片刻，拿出手機。
“陳部長么？一個小時后來我辦公室，有關于今年旅游的宣傳，我有一點意見。”
“領導還不知道，我聽聽你的看法，然后再和領導匯報。”
“對了，叫上幾個年輕人。你們宣傳口最年輕的好像是00后了，對吧。”
莊院長愣住。
這么快就要把竹子搬出來做宣傳？
看來耿大處長對羅浩的信心十足，只要羅浩親口保證，耿處長并不介意冒一定的風險。
雖然有背鍋的，但這對耿強來講也屬于風險大、收益大的一種行為。
安排完事物，耿強關閉郵箱，隨后再次打開，看沒有密碼后這才站起來。
“耿處長，我一會就重做電腦，格式化。”莊院長道。
耿強點了點頭，沒說什么徑直離開。
把耿強送上車，目送消失在車河之中，莊院長才滿懷心事的轉身踱步回辦公室。
“爸，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哦？我什么意思？”
“早知道師兄能弄出這么多好玩的……”
莊嫣一句話沒說完，就看見莊院長凌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馬上閉嘴。
“耿處長是綜合一處的處長。”莊院長強調了一句，“省里的其他人，哪怕是長省見到耿處長也不能稱呼他小耿，要叫一句耿處長。”
“為什么？”莊嫣愣了一下。
處長么，級別又不高。
莊院長搖搖頭，孩子真心還小，需要歷練。不過不著急，在自己羽翼之下，總會成長的。
“今年的冰雪大世界宣傳，得引爆全國新聞。”莊院長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大熊貓，頂流是花花、萌蘭，最近七仔躥紅速度也很快。”
莊院長搖搖頭，看樣子莊嫣還是沒摸到重點。
不過莊院長不想解釋，事實會說明一切。
他回到辦公室門口，想了想后轉身，“走，我帶你去介入科。”
“爸，怎么了？”莊嫣怔住。
按照正常流程，作為醫大一院大院長的父親應該不會這么張揚，領著自己去介入科。
最起碼得避嫌還是要有的。
把沈自在叫來，叮囑幾句，讓沈自在沈主任帶自己回去就是了，何必要親自去介入科呢。
只是莊嫣沒敢問。
她能感受到父親身上的氣質已經和自己剛回來的時候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兩人來到介入科，莊院長并沒直接去找沈自在，而是走進辦公室。
“老孟，羅教授那面有消息么。”袁小利正在和孟良人說話。
他年紀比孟良人大，但卻跟著羅浩、陳勇一起叫老孟。
“剛羅教授在群里說了一句，答辯通過了，還要等公示。”孟良人老老實實的當著傳聲筒。
“我就說小羅教授肯定沒問題，哪怕跨專業去搞大熊貓的項目。”袁小利比孟良人都要興奮。
莊院長站在門口聽了兩句，微微頷首，帶著莊嫣去了沈自在的辦公室。
沈自在正在看片子，有患者家屬圍在左右，沒看見莊院長。
“辦理住院手續吧，要做粒子植入得等羅教授回來。應該是明天，正好這面術前檢查做完直接手術，不耽誤。”
“沈主任，粒子植入手術到底效果怎么樣？”
“挺好，腎內科小隋的母親，癌晚，種了粒子后精神頭好多了。不是說肯定能痊愈，現在的醫療，誰都不能說肯定會治愈癌癥，能提升終末期的生存質量，延長半年左右的生命。”
沈自在一邊看著片子，一邊給患者家屬介紹粒子植入。
莊院長也沒喊他，只是默默的看著。
有關于粒子植入手術莊院長有所耳聞，楊靜和那面一手遮天，有心覬覦粒子植入的人還沒什么太強勢的，所以由得楊靜和折騰。
只是沒想到羅浩來了不到半年，就把粒子植入收于囊中。
無論是楊靜和還是沈自在，都在全心全意的幫羅浩解決問題。
這人吶，莊院長心里頗有感觸。
自家姑娘在羅浩醫療組里應該能有不錯的發展。
只可惜羅浩先一步有了女朋友，要不然把他變成自己的乘龍快婿豈不美哉。
正琢磨著，沈自在講完片子回頭剛好看見莊院長。
“莊院長！”沈自在連忙起身。
“你忙著。”
沈自在看見莊嫣，估計這幾天莊嫣研究生畢業，他心里清楚莊院長來是為了什么。
雖然有些古怪，但沈自在身邊都是人，沒時間去琢磨。
給孟良人打電話，把他叫來收患者，沈自在這才來得及和莊院長說話。
“院長，我去就行，您還跑一趟。”
“沒事，我來看看你這兒的工作。小羅的粒子植入手術還順利？”
“順利，特別順利！”沈自在馬上會報道，“楊主任那面支持，其他科室也愿意給羅教授送患者，包括腫瘤幾個病區最近的態度都有所緩解，遇到癌晚的病人也找會診。”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可莊院長卻知道其中的分量。
只聽說過搶患者的事兒，沒聽說過誰會主動讓人把手伸進自己的鍋里。
“小羅明天就回來了。”沈自在笑瞇瞇的說道，“小羅走之前說讓老孟帶莊嫣。老孟，就是從傳染病院分流的那位，剛剛您見了。”
莊院長只是做個吉祥物，他和沈自在說了幾句，又帶著莊嫣去醫生辦公室。
辦公室c位掛的錦旗、照片都是羅浩的，莊院長看完后不置可否，把莊嫣留下，施施然離去。
沈自在把莊院長送上電梯，等電梯門關上，這才皺眉沉思為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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