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重陽節，蓬萊島上，本該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卻在眨眼之間變得烏云密布，雷霆翻滾。
無數雷電落于海上，掀起千層巨浪。
麒麟崖下，一顆小腦袋從楚絳的尾巴里面鉆出來，看了看外面陰沉的天色，滿臉驚恐。
“無妨，這雷又不是來找你的。”
重陽節本就是一年當中陽氣最重的時節，再加上這天雷滾滾，對于僵尸來說就是肉身與精神層面的雙重折磨。
聞聽楚絳的話語，小蝶馬上縮回頭去，把自己藏到了尾巴深處。
其實不要說她，就連楚絳自己也感覺十分不適。
大師兄季言正在渡劫。
當然這是過去的說法，按照現在的說法，應該叫做晉升。
妖魔法門正道，第二次晉升地仙。
跟楚絳走的是同一條修煉路線。
正常來說晉升應該選擇初一或者十五這種日子，但季言偏偏選擇了四六不靠的九月初九，在大白天晌午頭里堂堂正正地面對天劫。
看起來像個神經病。
不過十二法門修煉體系本就各有不同，妖魔法門又是最強調天性的修煉路線，說白了就是你自己怎么開心就怎么來，不要去在乎什么條條框框。
季言的晉升過程對于楚絳確實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這個價值也不是很大。
因為大師兄走的是返祖路線。
他的真身九頭鳥鬼車，也被人稱作鳳凰，實際上只是擁有鳳凰血脈的后裔。之所以選擇這么一個陽氣重的日子，就是想要借助天地之間的陽氣，淬煉自己體內的鳳凰真血，覺醒鳳凰一脈的種族神通。
祖宗之法不一定就不好。
有句不太招人待見的話叫做我家三代辛苦拼搏，怎抵不過你個人十年寒窗。
話不好聽，但你不能說他沒道理。
楚絳要是有這種祖宗大腿，她也想抱。
只可惜她沒有這么好的血脈，沒撈到什么好處不說，上輩子還讓人吃干抹凈。
嗯，物理意義上的吃干抹凈，就剩個腦袋。
此時此刻大師兄季言已經顯出鬼車真身，九頭十頸，五彩羽翼，雙翅展開足有百丈，遮天蔽日。
十個脖子上長著九個頭。
根據古代的神話傳說，有一個頭被狗咬掉了。
至于是哪條狗你別多問。
一道道落雷砸在鬼車的五彩羽翼之間，將他炸得遍體鱗傷，焦黑生煙。
而季言愣是一聲不吭，死死咬緊牙關扛了下來。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天空中開始出現種種異象。
在古代有很多被雷劈迷糊了的傻子，這個時候就會產生幻覺，看到各種美麗的仙女手里捧著瓊漿玉液，仙桃神果從天而降，前來迎接自己。
只有看過這種場面的楚絳知道，這是時空潮汐泛起的漣漪。
上一次還是在夏語冰晉升夜游神的時候，她跟著蹭了一波經驗。
這東西其實就像是名師授課一樣。
好學生聽一次，就有一次的收獲。
學渣就算坐這里耳朵聽著，心里也只想著什么時候下課。
一道紫色霞光從虛空中泛起，朝著季言直射而來。
渾身焦黑的九頭鳥突然昂起頭顱，口中噴吐出精純的三味真火，與那紫色霞光碰撞在一起。
恐怖的爆炸掀起的聲浪攪得整個蓬萊島周圍的海面都沸騰起來。
楚絳在旁邊看得清楚，那是來自于天外的另一只鳳凰，被季言渡劫產生的時空漣漪吸引而來，至于是好心幫忙，還是心懷鬼胎那就不得而知。
反正季言跟她沒尿到一個壺里，一口三味真火把那道紫色霞光給噴了回去。
然而那道紫色霞光居然還不死心，在蓬萊島外兜了一圈之后，又朝著楚絳這邊飛了過來。
怎么著，你看我好欺負是嗎？
楚絳緩緩起身。
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她可能不會選擇正面硬抗。
但這里是蓬萊，蓬萊仙院。
我媽就在這兒呢，像我媽那么厲害的還有九個。
你敢來惹我，不怕被他們抓去做實驗嗎？
紫色霞光果然不敢造次，只是裝模作樣地在楚絳面前畫了一個圈，然后咻地一下消失在空氣當中，只留下一條若隱若現的因果線。
楚絳眉頭一皺，循著因果線看去，目光穿過重重時空阻隔，最終落在一處繁榮的港口上。
香江。
什么意思？
小蝶就是蕭停云從香江那邊撿回來的，現在這條因果線居然也跟香江扯上了關系？
有什么必須要去香江轉一圈的理由嗎？
沒有。
反正楚絳自己是算不出來，有什么必然的因果是非要自己走一趟香江不可的。
但那道紫色霞光的主人——湮滅應該也不會跟她開這種沒品味的玩笑。
人好不好跟人正不正經是兩碼事。
沈清溪就屬于那種脖子上面只有個洞的顛婆。
湮滅作為一個復仇者，是真的做到了說殺你全家就殺你全家，一路逆流時間線追殺那些聯邦財團的蟲豸不死不休。
所以她這是什么意思呢？
楚絳百思不得其解，主要是沒有具體的線索，因果線她也看不明白。
就像XYZ這種題，你讓我求Z，我求個蛋？
就在楚絳內心陷入糾結的時候，天空中的雷劫也進入了尾聲。
一根根散發著金紅色光芒的嶄新羽毛從鬼車的體內生長出來，昔日兇戾的鳴叫聲也變得中正柔和。
明國三年，九月初九，蓬萊仙院大師兄季言，正式晉升地仙。
伴隨著淅淅瀝瀝的甘霖降下，明媚的陽光撕開烏云，蓬萊島再一次變得風和日麗，鳥語花香。
許多師弟師妹都站在山門前，準備為大師兄慶賀。
然而重新化為人形的季言，看起來卻并不怎么高興。
三言兩語支開諸位師弟師妹，他自己換好新衣物匆匆走進仙院中一處洞府。
“大師兄晉升出岔子了！”
楚絳正在麒麟崖下默默感悟剛剛蹭到的經驗，就聽到兩位師兄在頭頂上竊竊私語。
“怎么可能出岔子？”
“那他為什么要去陳天君的洞府啊？”
“陳天君怎么了，又不會吃了他。”
“你確定嗎？”
原本以為這些閑言碎語跟自己沒有一毛錢關系的楚絳，在第二天清早一睜眼就看到了陳天君本人。
所謂十天君，是仙院弟子給島上十位教授起的外號。
陳天君原名陳雅貞，是十天君中唯二的女性，另外一個是李沐沐她媽李雅。
李雅研究的弦理論一般人都聽不懂，進入蓬萊仙院之后，拜入她門下的弟子可以說用一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但陳雅貞研究的學問，就比較簡單直白了。
她主修的是生物學。
此人生平履歷十分復雜，只單拎出來一條就可以證明她的實力水平——玉血靈族白天不能出門，只能靠吸食人血維持生命的家族遺傳病，就是她解決的。
要說實力她是真的有實力，但這個女人在蓬萊的風評卻不是很好。
她特別貪嘴，什么都想嘗一口。
以前形容粵州人有句話叫做四條腿的不吃板凳，兩條腿的不吃活人。
到她這里就只剩下不吃板凳。
可想而知蓬萊仙院這種復雜的生員構成，對于她來說是多么大的誘惑。
就連楚絳都被她騷擾過。
而且不只是楚絳，就連新來的小蝶，也沒少被她騷擾。
她說她想嘗嘗僵尸肉是什么味道。
就是這么一個狠人，整個蓬萊仙院自大師兄季言以下，沒有人看見她不發憷的。
冷不丁看到這位大仙上門，楚絳心里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不是吧，阿姨你又來？
“早上好啊小楚！”
身披白大褂戴著眼鏡一臉人畜無害表情的陳天君就像是個知心大姐姐一樣，笑嘻嘻地朝著楚絳招了招手。
單以外表來說，完全看不出這是個將近四十歲的女人，最多也就二十四。柔柔弱弱的帶著書卷氣，很容易讓人放松警惕。
老黃瓜刷綠漆，裝嫩！
“陳教授，早。”
楚絳有些摸不清楚她的來意，只能謹慎應對。
“小楚啊，我看你最近一直在閉關修行，好像很閑的樣子……”
什么叫做很閑的樣子？
閉關修行不就是在修行嗎！
“可不可以陪我出門做個項目呢？”
陳天君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并且遞出了糖果：“可以加學分的喔！”
神特么加學分！
蓬萊仙院是學分畢業制的嗎？我怎么不知道！
楚絳低聲問道：“陳教授，你要去哪里？”
“去香江嘛，對了，再帶上那個小辣椒！”
陳天君指了指躲在楚絳身后的小蝶。
楚絳皺眉道：“陳教授，小師妹就是蕭前輩從香江帶回來的，在那邊有很大的因果……”
“我知道，她全家都被人煉了嘛。”
陳天君點點頭：“順帶手幫她報個仇，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特么的我不沾因果，因果自己沖我臉上來了。
楚絳在心中默默吐槽。
她可不會這么輕易就點頭答應。
于私來說她與陳天君并沒有太深的個人交情，于公來說，蓬萊仙院也沒有什么必須要導師批準才能畢業的規定。
就算有這么個規定，我直接找我媽走后門就行了，也不至于求到外人那里去。
所以楚絳有些不太明白，陳天君為什么覺得自己會答應這種事呢？
“只有我和小師妹兩個人嗎？”
“當然不是，我把所有能打的全叫上了。”
陳天君收起笑容，正色說道：“不只是你，還有季言、徐長歌、尹南、周坤……”
什么玩意？組團打伊利丹嗎？
聽到她拉出來的名單，楚絳都驚了。
季言和徐長歌自不必說，尹南那一手招魂引路的本事她也是見識過的。
最重要的是那位周坤。
那可不是學生，而是周天君。
再加上我……兩位天君帶著蓬萊仙院四大弟子外加個扒蒜小妹，你要干啥啊？
“陳教授，你到底是……”
“去幫季言平事兒。”
陳天君說道：“你也知道季言那小子昨天剛剛渡完天劫，基因變異，已經淬煉出了半個鳳凰身。渡劫之時他窺探天機，察覺到自己在香江還有一樁因果尚未了結，必須親自去解決。但他對自己的實力又沒什么自信，所以來求我幫忙……”
他對自己的實力沒什么自信？
你聽聽這是人話？
一只對自己實力沒什么自信的九頭鳥，選了個九月初九的日子大白天的輕輕松松渡過了天劫。
而且他自己的因果，他自己解決就好了，為什么還要去找陳天君？
楚絳深深地看了一眼陳天君。
“陳教授，是你想吃鳳凰肉了吧？”
陳天君默默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要瞎說，你們這些孩子就是聽信了學校里的謠言，總對我抱有很深的誤解。”
“我剛來的時候你給我煮餃子，偷偷往里面下藥……”
“別提那些舊事，就問你去不去？”
“不去。”
“去了有桃子吃。”
“我是什么猴兒嗎？”
“對，就是猴吃的那種。”
“蟠桃？”
“嗯，一人一顆，美容養顏喔！”
楚絳沉默了。
陳天君的洞府里確實有一棵蟠桃樹。
就是西游記里面王母娘娘后花園里那種。
雖然不至于說三千年一熟，但也是貨真價實的仙果。
很多人都知道，但沒人敢偷。
你心里惦記陳天君的桃，陳天君心里可就指不定惦記你什么了。
我是那種貪你家桃子吃的人嗎？
楚絳看了一眼陳天君手里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掏出來的，白白凈凈粉粉嫩嫩，砂缽大小異香撲鼻的桃子……
我是。
看起來就很甜，絕對不是那種除了賣相一無所有，咬起來跟蘿卜似的禮品桃。
最重要的是里面似乎真的蘊含著幾分仙氣。
楚絳不動聲色地咽了口唾沫：“小蝶……”
“小蝶也有的。”
陳天君又變出一個桃子：“小蝶小蝶，出來吃桃！”
小蝶躲在楚絳背后，猶豫了半晌輕聲問道：“你能為我報仇？”
這孩子一向惜字如金，一開始楚絳甚至以為她不會講話。
就算開口，聲音也十分陰森沙啞。
你能指望一個僵尸有什么好嗓子……
“那點小事，你這些師兄師姐，隨便哪一個都能幫你搞定啦。”
陳天君搖晃著手里的桃子，循循誘導：“跟著教授我出門，保證你們吃香喝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