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船艙內堆滿了鮮活的人頭，那些原本被小野太郎當做伏兵的流浪武士，此時此刻都已經變成了滋養邪惡力量的養料。
鋒利的指甲劃過筆記本上的一行行文字，神父額頭間的紫色眼球微微轉動，透過重重時空阻隔看向命運絲線編織的軌跡。
命運已經匯聚于此。
其一，
那沙灘上的獻祭法陣中央，鬼頭大師懷中的筆記本緩緩攤開。
其二，
遠處黃安世手中的筆記本開始發燙。
其三，
樞機主教伊蓮娜胸口貫穿，碎裂的修道服下顯露出筆記本的一角。
其四，五，六……
在那遠處的夜幕當中，正有那比黑暗更深邃，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線的不可直視之物，正在朝著這邊靠近。
其七……
神父低頭，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之色。
不對啊，除了自己手上這本，另外兩本在哪兒？
明明按照既定的命運軌跡，今天晚上都應該匯聚到這里才對。
“吾主？”
“無妨，一切都在計劃當中。”
冥冥之中有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海灘上，夏語冰原本想要趕過去救人，卻沒想到李沐沐這邊首先中招，仿佛遭受了某種精神沖擊一樣，呆愣在原地失去了反應。
緊接著沈清溪也全身一顫，雙眼瞳孔驟然擴散，失去光澤。
夏語冰馬上意識到，對方不是什么簡單角色。
前進教會那兩位樞機主教也就算了，還可以用經驗不足，猝不及防之下遭受暗算來解釋。但李沐沐跟沈清溪這倆貨也毫無反抗之力，那就太不對勁了。
魚會被水淹死嗎？
當然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可能，比方說你拿自來水養帶魚，養好了之后裹上面粉就可以下油鍋開煎了。
現在的最重要問題是對方的操作她看不懂。
經常炒股的朋友都知道，金融證券期貨市場這些東西實際上是非常簡單的，大老板站出來喊一嗓子，然后股市唰唰上漲，然后你就能賺錢。
但具體怎么操作賬戶，未必有幾個人能說得清楚。
夏語冰現在遇到的就是這個問題，她只看到四人相繼中招，卻不知道這傷害是怎么打出來的。
光是知道精神層面的沖擊沒有用。
個人的精神世界是一個極其隱私的地方，如果信仰明確，腦回路簡單直白還好辦，可你知道李沐沐和沈清溪這倆貨，腦子里面都裝了什么東西嗎？
夏語冰眉頭緊皺，默默握緊了拳頭。她準備再多等幾秒鐘的時間，如果李沐沐和沈清溪還是無法自己主動從精神世界蘇醒過來的話，她就要動用武力從現實層面解決問題了。
這個時候的李沐沐，正穿梭在無數的記憶碎片當中。
剛剛那個見不得人的玩意試圖從背后發動偷襲，李沐沐反手就是一爪子撓過去，讓它發出了凄厲的慘叫，就像是被人一腳踹飛出去的狗子一樣，瘸著腿狼狽逃竄。
這東西本身的實力差不多也就那樣，但它背后的主人卻是個相當老奸巨猾的家伙。
不等李沐沐展開反擊，周圍突然由黑夜轉化為白晝。
她站在郵輪的甲板上，身上穿著簡單的睡衣，迷迷糊糊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剛剛好像殺了個人？
為什么要殺人？殺的是誰來著？
“感覺好點了嗎？”
李沐沐皺眉看向旁邊跟自己說話的少年。
明明感覺很熟悉，但就是叫不上來名字。
“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或者吃點什么東西？”
少年發出親切的詢問。
“額……”
“想喝可樂？”
下一秒鐘，李沐沐就坐到了特務局大門口，街對面的西餐廳里面，手里拿著冰鎮的瓶裝可樂，深棕色的液體里面氣泡翻涌。
“你是誰？”
李沐沐并沒有去喝可樂，而是抬起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露出陽光笑容的少年。
“不記得我了嗎？”
少年臉上露出憂傷的表情。
“你當然不會記得我，因為你現在腦子里面所有的記憶，都是精心編織出來的謊言。”
我？我是……我是誰來著？
李沐沐下意識地想要回想自己的過去，卻發現腦海中的記憶都變得模模糊糊，就像是窗戶上的水霧一樣，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些影子。
“這就說來話長了，不過在這里，我們有的是時間。”
眼前的畫面一轉，他們又來到甲板上，不過這一次，好像有哪里不對……
李沐沐拿著可樂左右看了看，發現周圍都是洋人，穿著打扮也比較過時。
“這個故事要從三十年前講起，一對青年男女，出于各自不同的目的，離開古老的東方帝國，踏上了前往聯邦求學的道路。”
少年轉過頭來看向李沐沐，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感懷。
“你知道龍女這個概念吧？”
李沐沐想了想，點點頭。
“其實歷史上的龍女都是成雙成對出現的，在慕燕翎的同一時代，還有另外一位龍女，只不過她的身世和姓名都被掩埋在歷史的長河當中。”
少年輕聲說道：“你難道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嗎？為什么來自于天南地北的海外華人，居然能夠同心協力創建出四海商會這么一個空前絕后的龐大商業帝國？”
李沐沐心想我為什么要懷疑這個？
“事實上，當年那個漂洋過海出國留學的女人，就是第二位龍女，她和她的戀人一起，創建了現如今的四海商會。你應該聽說過，在四海商會的內部堂口之中，專門設有一個負責統一各方信仰香火的老龍堂，但沒人能說清楚，這個老龍堂里的龍字，指的到底是哪條龍。”
“因為真正的龍女已經從歷史中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有她們的遺產。”
李沐沐茫然不解：“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她們是不是讓你以為，你身上流淌著那個人的血液，是他的后世子嗣？”
“可你有沒有認真想過，你的血肉早就已經埋葬在未來的時代，漂泊至此的不過是一縷亡魂，哪有什么血脈可言？”
“你穿越過來的世界線和這里不一樣，就算那孩子真是你的老祖宗，遵循命運軌跡最后讓你誕生，可是這條世界線上的你，和你是同一個人嗎？”
李沐沐腦子有些麻了。
“你這么聰明，應該不會忽略這些邏輯上的漏洞，但她們表現出來的虛偽善意，讓你忽略了這些問題。”
“但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所有的記憶都是假的，無論穿越之前，還是穿越之后。至于原因，那還要說到剛才那個故事——”
少年攤手笑道：“龍女已經離開，但她的伴侶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在用盡一些辦法都無法將其挽留之后，他想到了另外一種解決方式。”
“利用她遺留在這個世間的種種存在痕跡，重新塑造出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孩。”
“他們有一位共同的弟子，說起來你應該也很熟悉，就是那位現如今坐鎮扶桑的萬化御主。在你穿越過來的記憶當中，可曾有過這位萬化御主存在的證據嗎？”
我們校長……
李沐沐剛想說我們校長我有啥不認識的，話到嘴邊突然愣住。
這里確實存在著一個微妙的記憶。
在自己穿越過來的記憶當中，確實是沒有“萬化御主”的，校長的名號僅僅只是“黑龍姬”，而且也不是什么扶桑的守護神。雖然很少有人能說清楚她的來歷，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在千禧年之前那段時間里才突然開始活躍，而且可以確認她是“龍王”的弟子。
“所謂萬化御主，這個稱呼其實并不是什么褒義，指的并不是她可以千變萬化，而是她吞噬了連同八岐大蛇在內的高天原八百萬眾神。你想想那怎么可能輕易消化，又怎么可能是她本人心甘情愿？”
“實際上，萬化御主只是那個男人的試驗品，是他為了找回自己最心愛的女人，而創造出來的畸形怪物。他為了完成這個瘋狂的計劃，對自己和那個女人的弟子，還有他們的子嗣都進行了改造。”
少年抬手指向李沐沐：“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未來時代的血脈子嗣，你就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直系后裔！好好想想吧，若非如此，那些人又何必對你如此親切呢？”
啊？我是豪門真千金？
李沐沐都驚呆了。
“那為什么……”
“因為你只是個失敗品，并沒有達到那個男人的要求。”
“你的肉身無法承載龍神的位格，精神層面完全崩潰，最終變成了如同萬化御主那樣，連形態都無法固定的畸變怪物。”
“為了拯救你的生命，他強行扭曲篡改了你的記憶。”
周圍的場景不斷變幻，各種熟悉卻又陌生的記憶涌入李沐沐的腦海。
在昏暗的地下室內，一個個年幼的小女孩被拘束在實驗儀器上面，身上插滿了各種管線，電流貫穿過她們的大腦。在極端的痛苦折磨中，她們下意識地死死扣住手邊的鋼鐵護欄。
她看到一名女子從眼前經過，手里拿著本子不斷記錄下各種數據。
她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媽媽……”
“不要叫我媽媽。”
不是媽媽……
沒有什么學校，只有一座陰森的監牢。
學校就是監獄，典獄長就是校長。
身邊一起長大的同學，不過是和自己一樣的試驗品。
什么女子防身術，不過就是在實驗臺上用指甲硬生生摳挖出來抵消痛苦的痕跡。
唯一從始至終都沒有變化的就是對于自我的認知。
我們是……沒有通過最終選拔的失敗品，預備役的龍女。
萱草，又名忘憂花。
是自我欺騙，試圖忘記苦難折磨所幻想出來產物。
腦海中所有的記憶都在扭曲重組，揭開塵封已久的傷疤，向李沐沐展現出恐怖而又真實的一面。
穿越之前的記憶是虛假的，穿越之后的記憶也是。
她看到自己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和其他的姐妹一起毫無尊嚴地搶奪著腥臭的食物。
她的身體開始出現裂痕，血水止不住地流淌下來，就像是一條條垂落的紅繩。
終于在那一天晚上，她的身體徹底崩潰了，無數畸變的血肉從脆弱的軀殼內噴涌而出。
沒有什么湮滅，沒有什么億萬血肉之主。
我，就是湮滅。
什么生死大決戰，不過是一個失敗的試驗品，在肉身崩潰瀕臨死亡之前腦海中殘存的幻想罷了。
在最后的彌留之際，她看到那個戴著兜帽的女孩走過來，將她唯一保存完好的頭顱，從贅生的血肉之中割下。
在賽弗市深冬冰冷的黑夜中，少女懷抱著被鮮血浸透的包裹，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敲開了一戶女巫的家門。
“我把你想要的東西帶來了。”
“真龍的血肉？就剩下這個？”
女巫嫌棄地看了一眼包裹里的血肉殘骸，有些不太高興。
“雖然是那個男人看不上的失敗品，但也算是最接近萬化御主的產物了。”
“你就只偷出來這個？”
“當然不是偷的，我跟她們也做了交易，條件是承諾讓這個孩子以普通人的身份平安長大。”
“你想讓我等著這孩子長大？”
“你可以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女兒。”
“然后呢，養大了有什么好處嗎？”
“她有足夠的資質和潛力，也許可以成長為第二個萬化御主。”
“你現在已經成長到了有資格取代萬化御主的地步，所以她們才會出現在你身邊。而我，只不過是幫你揭開傷疤，讓你回想起真實的記憶，正視真實的自己。”
少年輕聲低語。
“你終將踏上登神的道路，取代萬化御主成為最接近‘真龍’的‘贗品’。萬千維度，周天世界的億萬生靈都在齊聲呼喚你的神名——萬變魔君！”
嘶——
李沐沐用吸管喝光瓶中所有的可樂，發出吮吸空氣的聲音。
“這個故事講得不錯。”
她將玻璃瓶高高拋起，落回到自己家手上，反握住瓶口，對準少年的腦袋狠狠地砸了過去。
一聲悶響，玻璃瓶爆裂成碎片，少年猝不及防之下仰頭便倒。
“就是腦殼還不夠硬。”
想要偽裝成與我關系親密的男人，你至少得先保證一個基礎的前提，那就是得抗揍啊！
現實世界當中，剛剛請神上身的黃安世滿頭冷汗，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四個徒弟一開始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兇煞之氣震懾，手腳冰冷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阿寶的粗神經在這種關鍵時刻發揮出了作用，在這種狀態下最先恢復過來，忍不住小聲問道：“師父啊，還不動手嗎？”
請神上身，對于起乩者的身體和精神都會造成極大的壓力，很難長時間保持這種狀態。
然而黃安世卻搖頭道：“不急，我再聽一段。”
“您聽什么呢？”
“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