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兩邊人突然拔出刀子開始互砍，站在一旁的伊蓮娜修女頓時露出無所適從的表情，下意識扭頭看向自己身后的姐妹。
“很意外嗎？”
艾菈妮挑眉道：“難道你在選擇與他們合作的時候，就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嗎？”
“我只是想……”
“只是想著拿到八咫鏡，然后馬上脫身？你把他們當成是上流社會公眾場合的體面人了？以為他們隨口答應下來的事情，就不會反悔？”
艾菈妮搖頭道：“這就是你跟維羅妮卡之間最大的差距，你作為教會的門面，跟那些衣冠楚楚的家伙們接觸得太多了，把這個世界想象得過于美好，所有的想法都是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真誠，善意和美德之上。”
“就像是那些學法律學到腦子壞掉的家伙，把法律當成萬能解藥，整天幻想人人遵紀守法，從來不考慮人性和法律的缺陷……”
“不要說這些了啊，現在怎么辦？”
“等啊。”
“等什么？”
“等他們自相殘殺結束之后，我們把剩下的人滅口，然后照著他們的法子融合出八咫鏡，帶著八尺瓊勾玉一起離開。”
“滅口？”
伊蓮娜聞言，嬌軀一顫。
“我們是來跟他們合作的……”
“所以呢？不滅口你等著走漏風聲，讓維羅妮卡知道嗎？”
“她怎么可能會知道，維羅妮卡除了打架之外，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的。”
“那她這個大主教的位子，是打上來的嗎？”
伊蓮娜無言以對。
“你要是還抱著這種圣母心態和覺悟的話，我勸你還是不要去跟維羅妮卡爭奪大主教職位了。”
艾菈妮毫不留情地直戳她的痛處。
“維羅妮卡坐在那個位置上，至少可以保證姐妹們不受外人欺負。就你現在這個樣子做大主教，怕是分分鐘就把教會里最后一點家底都賠光。”
“這不是還有你么？”
“你給我什么好處？”
“我們之間還要糾結這個嗎？”
“不然呢，你以為是過家家？僅僅因為個人友誼，我就無條件支持你上位，然后任勞任怨給你打工？”
作為前進教會在外公開的形象代言人，性格溫柔善良一點確實是加分項。但要涉及到內部權力斗爭的話，那這種性格不僅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成為取死之道。
看著眼前這個呆萌傻白甜五毒俱全的好朋友，艾菈妮心說幸虧當年大主教把教會內部清理得足夠干凈，要不然還真不知道你怎么能活到現在。
“小心——！”
“誒？”
伊蓮娜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艾菈妮摟住腰飛快后退。
天空中傳來怪異的呼嘯之聲。
“轟——！”
一團團火球在海灘上炸開，正在戰斗之中的扶桑武士猝不及防之下，被炸得人仰馬翻。
“什么情況？”
小野太郎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只感覺頭昏眼花，耳朵里嗡嗡作響，完全聽不到聲音。
一具殘破的尸體啪嚓一下從天上摔落到他眼前。
“哪兒來的火炮？”
肯定不是自己家的，自己家哪有什么火炮，能有兩條破漁船就不錯了。
柳生道館也不可能，她們沒這個業務……難道是服部家？
怪不得他們今天沒帶人過來，原來就是想著用火炮干掉我們。
你們不講武德！人怎么可以無恥成這樣？
但小野太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應該是錯怪了服部家的人。
他放眼望去，發現服部家那小子和他的手下都躺在沙灘上，生死不知。
昏暗的海水中，一艘艘快船乘著潮汐飛快抵近。
船只沖上灘頭，手里拿著長槍短炮的士兵從船上一躍而下，看到還能站起身來活動的人就舉槍瞄準，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洋人？”
小野太郎驚恐萬分。
我二弟呢？哪兒來的洋人？
金發碧眼大鼻子的洋人啊……
王云霄換了一個更舒服的躺平姿勢，小聲嘀咕道：“老顏啊，不是我說你，你們海關這工作做的也不到位啊。要是在東南沿海也就算了，大沽口這里，算是咱們內海了吧？”
韓斌在旁邊跟著拱火：“你怎么能說老顏呢，老顏有沒有能力咱們不知道嗎？海關又不是他一個人開的，肯定是別的地方出了問題。不過老顏啊，你要是在海關工作得不開心，也可以考慮挪挪地方。你看老王不就從特務局調到海軍去了么……誒對啊，老王你還是海軍呢，你哪有臉說別人。”
“我是調到裝備部，又不是一線。”
王云霄抬頭瞄了一眼旁邊的動靜，剛才那一輪突如其來的炮火，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少數幾個掙扎著爬起來的武士，也遭到了那些洋人的槍擊。
而這些來路不明的洋人明顯沒打算留什么活口，哪怕是那兩位修女已經退出去很遠，依然朝著她們開火并且包圍了過去。
然后就看到那位短發修女從腰間拔出兩把左輪，對準這幫不速之客就來了兩輪“午時已到”。
開玩笑，那可是前進教會的樞機主教啊。
教會內部實打實的高層領導，實力水平可以對標特務局中層干部。可能會差一些，但也差不太多。
兩把柯爾特在艾菈妮手中愣是打出了機關槍的效果，剛剛那些牛逼哄哄沖過去的洋槍隊瞬間躺倒一地。
這個時候，船上的人終于忍不住出手了。
一道在黑暗中用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陰影貼著海面竄上沙灘，扭動著身軀朝著艾菈妮直撲過去。
那一瞬間，王云霄隱隱感覺到頭皮有些發癢。
這是回音侵蝕。
因為那玩意兒的神秘度超出他的認知范圍，在注意到那個東西的同時，他的大腦就遭受到了精神層面的侵蝕，如同無數根針穿破大腦皮層，從前額貫穿到后頸……
“天啟教派。”
一直在默默觀察的顏予安突然開口說道：“這是他們信仰的邪神座下的神使，他們稱其為黯滅天使，而我們通常管這東西叫報喪女妖。”
韓斌大喜過望：“總算是逮到大魚了，現在動手嗎？”
“再等等。”
“等個屁啊！”
那邊艾菈妮也察覺到了危險的到來，和主要負責在公眾場合出席社交活動的伊蓮娜不同，她是貨真價實的戰斗修女，戰斗經驗，尤其是對付這些西洋邪魔的經驗異常豐富。
在大腦感受到異樣刺痛感的那一瞬間，她便收回剛剛裝填好的左輪手槍，反手從身后抄起一根鐵棒，用力一拉，伸展出兩米開外。
那是一桿軍旗。
艾菈妮將軍旗插入沙灘，紅底白十字的旗面迎風展開，剎那間以軍旗為中心的方圓三十米范圍之內，無限光芒綻放，將黑夜化作白晝。
那隱藏在夜色中試圖偷襲的陰影發出一聲慘叫，帶著滾滾黑煙狼狽逃竄。
“醫院騎士團啊……”
顏予安看了那面軍旗一眼，就判斷出了修女的來歷。
“我說為什么艾菈妮這個名字聽著這么耳熟呢，這位樞機主教可不得了。她是醫院騎士團大團長的后裔，曾經擔任過羅馬正教的護教騎士……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前些年在髪國那邊帶著人搞武裝起義，差一點就成功了。髪國那邊現在還沒撤銷她的通緝令。”
話音未落，就看到艾菈妮背后展開一雙黃金色的巨大羽翼，拔出軍旗對準遠處的黯滅天使發動了驚天動地的一擊。
巨大的光柱掠過海平面，灼熱的氣浪吹得王云霄都有些睜不開眼睛。
等光芒散去之后，他再探頭去看，卻只看到艾菈妮一頭栽倒在地，軍旗折為兩段，背后光翼也四散紛飛。
王云霄：“？？？”
剛才發生了啥？
“什么情況？”
他這句話還沒問出口，就看到那黯滅天使呼嘯著撲向一旁手足無措的伊蓮娜。
一刀下去，貫穿胸膛。
什么玩意這是？
樞機主教啊！還是兩個！
連三秒鐘都沒撐過去？
王云霄與韓斌面面相覷，滿臉問號。
“黯滅天使有個特別惡心的能力。”
顏予安低聲解釋道：“它能將敵人從精神層面拉入到一個詭異的黑暗空間之中，在那里沒有時間的概念。如果意志力不夠堅定，很難從中逃脫。從外表上看，很像是在那一瞬間失去意識，而它會趁此機會發動偷襲，在現實世界消滅敵人的肉體。”
一個詞總結——機制怪。
兩位樞機主教明顯是觸發了機制殺，還沒發揮出真正的實力就雙雙撲街。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也太輕松了吧？”
撲街撲得如此干脆痛快，以至于都讓顏予安忍不住懷疑，她們也在配合演戲。
可以前也沒聽說教會的修女喜歡演戲啊？
“不像演的。”
不遠處趴在彈坑里面的沈清溪湊到李沐沐耳邊小聲嘀咕。
“好像就是……單純的菜。”
“不至于，再怎么菜還有三枚鏡子呢。”
李沐沐剛說完，就看見那道陰影隨手將伊蓮娜的尸體拋到一邊，搶過三枚鏡子高舉過頭頂。
在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之下，海灘上一眾死難者尸體里的血液被擠壓出來，朝著那三枚鏡子飛去。
李沐沐扭頭去看夏語冰，卻是第一次在夏語冰臉上看到如此豐富且精彩的表情。
“不對勁！”
夏語冰低聲說道：“那怪物有問題，你們給我打掩護，我去把那兩個白癡救回來。”
有問題？能有什么問題？
李沐沐雖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但也沒感覺很厲害，聽夏語冰這樣說，下意識地順著因果線摸了過去。
純粹就是手欠。
李沐沐自己也知道因果線不能亂碰，就跟電工摸電門一樣，你穿得再絕緣也不是百分百保險。但這就像是開掛一樣，你有掛你能忍住不開？
過去開了那么多次掛都沒事，所以也難免會產生怠惰的心態，李沐沐摸過去的時候并沒有多想，等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一道冰冷的目光從因果線的彼端投來，正好對上了李沐沐的視線。
臥了個大槽！
李沐沐下意識地爆了句粗口，整個人從地上猛地坐了起來。
一簇簇藍紫色的羽毛從她全身上下的皮膚毛孔之中飛快生長出來。
無數低沉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回響，皮膚表層猶如千刀萬剮一般的劇痛差點讓她喪失理智。
與此同時，那正在擺弄三枚鏡子的陰影也注意到了李沐沐的存在。
下一刻，她周圍的時間仿佛陷入了停滯。
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自天外投射而來，透過她的五官七竅鉆入腦海，蠻不講理地在她的大腦里橫沖直撞，飛快地翻檢起大腦中的記憶和信息。
過去，現在，未來……
李沐沐呆呆地看著出現在自己眼前微笑的少年。
王……他是誰來著？
他的面容突然變得模糊不清，怎么都想不起來。
兩行血淚悄無聲息地從她的眼角流淌下來。
那怪物奸笑著從身后摟住她的肩膀，細長的手臂插入到她的身體當中，扼住了她的心臟。
猛然攥緊！
“要出大事！”
遠處一直偷看著這邊動靜的黃安世在看到那陰影的一刻，就已經大汗淋漓，強烈的恐懼感籠罩在他心頭，腦海中僅存的理智反復提醒著他，千萬不要去看此時此刻筆記本上顯示出來的信息。
那不是他能對付的東西。
或者說，不是以他現在的道行，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對付的東西。
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想到柳生道館一行人目前還生死不明，黃安世狠狠一跺腳，咬破舌尖恢復了幾分清明。他將桃木劍倒插在香爐內，護住自己面前三尺之地，拔出香爐內飛速燃燒的三根檀香，深吸一口氣，張嘴咬住香頭，用力將滾燙的香火咬斷嚼碎，雙手飛快結印。
“四海之內皆兄弟，老龍堂前三炷香！弟子黃安世泣血祭拜，恭請幽冥帝君法駕親臨，斬妖除魔！”
降妖除魔四個字剛剛喊完，他就感覺自己身體一沉，四肢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起乩也有起乩的規矩，不是什么神仙都可以隨便召喚。就算神仙予以回應，起乩者的身體狀況，也未必能夠承受住神力的壓迫。
黃安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鮮血止不住地從口鼻噴涌而出。
但在這一刻，他的眼神之中卻充滿了冷漠蕭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