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人不了解四海商會的具體內情，這很正常。
畢竟這年月，國家還沒有能力普及義務教育。
就算日后普及了義務教育，依然會有各種九漏魚在網上四處流竄。
拿營銷號的地攤文學段子當正史。
四海商會的主要成員是海外華人，但海外華人也不是一個整體，內部各有山頭。
僅以四海商會來說，內部的華人群體就分為三個派別。
其中之一便是當年天王神教起事失敗之后，流亡海外的殘黨余孽。
其中之二，是當年閩粵一帶，半拐賣半主動跑到海外謀生，給洋人修鐵路的華人勞工。
其中之三，就是顏予安口中所說的香堂，即東南亞華人成立的互助組織，又名為檀香社。
在旁人看來這三者好像沒什么區別，實際上內部山頭還是相當明顯的。
簡單來說，這三個群體，拜的都不是同一個神仙。
天王神教殘黨祭拜的是接引菩薩，也是落葉歸根思潮的主流群體。
華人勞工祭拜的是天妃娘娘，沒有什么遠大理想和高層次需求，只為祈求一生平安順遂。
而檀香社祭拜的是保生大帝，主流思想是救苦救難，懸壺濟世。
“有理想，但不多。”
這是顏予安個人對于檀香社的評價。
個人評價難免充斥主觀傾向，這就像是北方人能動手的時候就不吵吵，轉頭再看南方人對噴半小時還在你儂我儂，這種刻板印象并不客觀。
南方亦不乏壯懷激烈，慷慨悲歌之士。
當年琉球事變，朱雀軍與扶桑海軍在夷州島南部爆發激烈沖突，就有不少香堂弟子踴躍參軍，壯烈犧牲。
但還是那句話，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
有進步的，自然就有落后的。
譬如這次隨同楊翦抵達天門的這批香堂弟子，就以王云霄的個人觀感來說，都不是什么正經人。
顏予安說這個案子應該歸他來負責，也對也不對。
天門海關管轄的權責很寬泛，除了繳納關稅之外，還要負責審查和監督外來貨物，以及各色人等。無論是合法還是非法的移民，勞工、水手、旅行者、冒險家……
這批人從海外回來，走的是通關正規流程，不管出什么問題，海關都要擔責。
說人話就是一旦犯了事，由海關這邊提供信息進行抓捕，然后驅逐出境。你要是不愿意走的話，那也有不愿意走的辦法，東海那么大，總有適合丟人的地方。
顏予安的應急小組主要負責的就是這種工作，但他沒有偵辦權。出了這種案子，首先要從警務系統，或者特務局那邊走偵辦流程。
海軍其實也沒有。
楊啟明完全是拿自己的身份頂著各方面的壓力，強行介入這個案子，要求王云霄在今晚抓住兇手。
說到這里可能有些人就要開心了，楊翦是誰我們不知道，一個小卡拉米不知所謂，可楊啟明堂堂元帥知法犯法，破壞社會秩序穩定，某某人包庇縱容，任人唯親，長此以往，世風日下，國將不國。
這不拉到菜市口槍斃五分鐘，不足以平民憤！
完全可以想象，這個案子日后必定會給楊啟明帶來非常大的麻煩。
不過現在王云霄只需要考慮怎么抓住這些人的尾巴就行了。
“能查到他們現在的住處嗎？”
“昨天可以，今天鬧出這么大動靜就不好說了。”
顏予安無奈道：“查也是可以查的，但需要一點時間，你這邊……”
“天亮之前我要給上面一個交待。”
“天亮之前？”
顏予安看了一眼時間：“時間有點緊啊。”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你上次欠的都沒還呢……行吧，我想想辦法。”
所謂想想辦法，指的就是動用一些非官方的渠道。
就像王云霄現在這樣，顏予安作為海關的老油條，當然也有一些不好擺到臺面上來說的人脈關系。
顏予安轉身去打電話搖人，王云霄這邊也開始繼續排查名單。
幸好自陳登之后，其他各家的電話全都打通了。
看來對方的行動效率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快。
要是一夜之間爆發多起滅門案，那到時候可就不是什么楊家人的私人恩怨了。
真會引來特務局的強力介入。
從楊翦留下來的小紙條上的信息來看，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到如此張揚的地步。
鬧大了不好收場。
直到名單上的最后一位，當撥通慕玉明家里電話的時候，王云霄心里多少還是有點忐忑。
萬一呢。
萬一自己猜錯了，慕老板的屁股也不干凈，讓這伙人盯上了呢？
“喂？”
“是我。”
“啊！姑爺，大小姐她……”
“去叫慕叔叔過來，我有急事找他。”
“啊，好的。”
話筒里傳來小丫頭啪嗒啪嗒跑上樓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慕玉明接起電話。
“元宵，什么事。”
“伯父，我這邊……”
王云霄簡單講述了一下情況：“他有沒有找過你？”
“找過我了，給我打過電話。”
王云霄瞬間打起精神。
“什么時候的事情？”
“昨天，就是你送沐沐回來之后。”
“他跟您說了什么？”
“他說……”
電話對面的慕玉明遲疑了一下。
“他說想要借沐沐用用，被我拒絕了。”
王云霄語氣漸冷：“什么叫做借他用用？”
“你不要多想，應該只是對我的試探。”
慕玉明解釋道：“家里這邊你不用擔心，不會出什么事的。這個人我以前接觸過，脾氣比較古怪。你越堅持原則，他對你的態度就越好。越是心里有鬼的，他的手段就越狠。”
“照您這么說，這人還不錯的樣子。”
“是不錯，就是年紀太大了，比沐沐大十歲左右吧。”
“呵呵，他都已經訂婚了您不知道？”
“我還真不知道。”
“未婚妻年紀也比沐沐大不了幾歲。”
“喔？本地人？”
“是啊。”
“我知道了，你在外面也注意安全。”
“好的。”
掛斷電話，王云霄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拳頭。
慕老板這是話里有話啊。
什么叫做讓我注意安全，難道我堂堂特務科科長，海軍軍官，會因為這種兒女私情的問題，去親手弄死那個溝槽的嗎？
“老王，我這邊找到……”
顏予安折返回來，看到橫眉立目的王云霄愣了一下：“怎么了這是？”
“沒事，喝了點咖啡，感覺加班充滿動力。”
王云霄站起身揉了揉脖子，戴好軍帽，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
“走，咱們去會會這群過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