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比丘陵地帶更加深沉、粘稠,只有不時從泥沼深處冒出的粘稠氣泡破裂時,發出“咕嘟”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這…這里簡直就是亂葬崗!”
蘇萌臉色慘白,死死抓住刑三的胳膊,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何止是亂葬崗。”
江河蹲下身,用一根枯枝試探著插進去邊緣一灘墨黑色的泥沼,枯枝瞬間如同被無數貪婪的嘴巴啃食,眨眼間沉沒消失無蹤,泥沼表面只留下一個急速回縮的漩渦。
他丟下殘余的樹枝,指尖捻動間沾染了一點深褐色的污泥,在鼻尖下凝重一嗅,眉心的褶皺更深了。
“是腐骨泥淵!
這泥沼深處蘊含劇毒,更有陰腐瘴氣侵蝕靈體,這些骸骨…恐怕有百年之久!
這‘試煉之地’,到底吞吃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娘的,比那蟲子老窩還瘆人!”
囚牛咽了口唾沫,握著青銅巨斧的手背青筋隆起。
“繞路走?”
陳陽目光掃視前方,神識之力延伸而出,想要探明路徑。
然而,那無處不在、仿佛能吞噬神魂的灰色霧靄和泥沼中彌漫的衰敗死意,將他的神識壓制到幾乎無法離體一丈的距離!此地兇險,非但困人,更鎖神!
他深吸一口氣。
“沒有其他路,繞回去就是死丘!看!
那邊!”
順著陳陽所指的方向,眾人勉強透過濃霧,看到在茫茫泥沼中,數十座或大或小、形態各異的“島嶼”零散漂浮著!有的如同覆蓋著枯黑藤蔓的小山丘,有的像是露出巨大巖石平臺的礁石。
它們是這片死亡澤國中惟一稍顯穩固的立足點。
“只能踩著這些島走了!小心腳下!”
陳陽低喝一聲,縱身躍上最近一處漂浮的、布滿滑膩苔蘚碎石的小島。眾人緊隨其后。
踏足碎石小島,腳下傳來的并非踏實的大地感,而是帶著微微晃動和柔軟陷落的怪異觸感。眾人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向下一座稍大的墨綠色藤蔓密布的島嶼跳躍前進。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提防落腳點是否突然沉陷,更要警惕那看似平靜實則蘊含大恐怖的泥沼深處。
就在他們接連跳躍過三四座漂浮怪島、剛剛踏上一片相對開闊、布滿灰白巨大不規則巖石的懸島時——
“吼——!!!”
“唳——!!!”
數道截然不同、卻同樣兇戾殘忍的咆哮聲猛地在四面八方炸響!濃稠的灰霧劇烈翻滾涌動!
噗!噗!噗!
渾濁的泥沼炸開巨大的污泥花朵!黑影如箭!
左側泥浪翻滾中,豁然躥出三條水桶粗細、布滿粘稠黑泥和暗綠色鱗片的巨蟒!三角形的蛇頭上生長著如同枯樹根瘤般的肉瘤,猙獰丑陋,血盆大口張開,濃烈的腥臭毒氣如墨汁般噴灑而出!
右側的泥地如同爛泥潭般“沸騰”,拱起數只身軀巨大如野牛、模樣卻酷似放大了百倍、渾身沾滿污穢淤泥的“水蜈蚣”!無數對閃爍著幽幽寒光的鉤狀刀足劃破泥漿,速度快得驚人,腥風撲面!
天空的灰霧被撕裂,幾道翼展足以遮罩數丈方圓的灰色怪影厲嘯俯沖!
它們形如禿鷲,頭顱卻生著扭曲變形的扭曲人臉,利爪如同淬毒的鋼鉤,直抓隊伍中看起來氣息稍弱的蘇萌與刑三!
兇獸!劇毒、迅捷、詭異!
它們的出現毫無預兆,配合得天衣無縫,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鯊!
“結陣!擋!”
江河反應快到極點,一聲厲喝,雙手猛然合攏,厚重的土黃色靈光轟然爆發,化為一道渾厚的光墻擋在眾人頭頂,暫時阻住俯沖的人臉禿鷲!
“冰極凝!”
柳飄飄清叱,素手翻飛間,寒氣如潮狂涌,一面厚實堅硬的冰壁瞬間拔地而起,堪堪攔住左側毒蟒噴吐的腐蝕性毒霧!
囚牛怒吼如雷,青銅巨斧掄出狂暴的金色斧罡風暴,迎頭劈向最前方那條巨蟒的頭顱。
“給老子死開!”
鏗!火星四濺!
那巨蟒竟只是頭顱鱗甲崩裂少許,吃痛狂嘶甩尾!
刑三已將蘇萌緊緊護在身后,指間符箓連彈。
“銳金鋒、地火燃!”
銳利的金氣光針與爆裂的火焰接連轟出,短暫阻住了那一側幾只瘋狂沖擊的巨型水蜈蚣!但這些符箓威力有限,打在兇獸布滿污穢鱗甲和污泥的身軀上,只留下淺淺的烙印,反而激起更大的兇性!符箓的光焰迅速被污穢的泥沼氣息削弱!
兇獸的速度快得駭人!數量更多!防御更是強得離譜!
它們熟悉這片絕望的沼澤,如同在水中的陰影!僅僅一個照面,囚牛肩頭的舊傷被毒液濺到。
“嗤啦”冒起青煙;江河的土墻被幾只人臉禿鷲不顧損傷地輪番撞擊,裂紋密布且自身靈力飛速消耗;柳飄飄的冰壁更是被毒蟒粗壯的身體甩尾轟擊。
“咔嚓”聲不斷!蘇萌被刑三護著連連后退,臉色慘白如紙,冰涼的恐懼深入骨髓——這些兇獸的實力遠超之前的丘陵巨蟲!
“退!找到能落腳的山洞!”
陳陽眼神凌厲如鷹隼,周身涌動著灼燙的氣息,裂魂玄鐵叉帶著赤紅尾焰挑開一只從側面撲來的人臉禿鷲利爪!
他一邊抵擋著圍攻,一邊目光急速掃蕩著腳下這片布滿巨大灰白色巖石的浮島。
終于!在這片浮島最深處,緊鄰一塊如同坍塌巨巖形成的半封閉區域的巖石壁上,他捕捉到一個在濃霧和怪石遮掩下極不顯眼的、幽深黝黑的洞口!
“那邊!快!”
陳陽嘶吼一聲,以叉作棍橫掃,將一只水蜈蚣掃退半步,開辟出生路!隨即身法展到極致,火行靈力在足下爆開,化為一道赤色流光沖向那處洞口!
無需多言,生死間的默契讓其余人瞬間行動!柳飄飄催動殘存的冰墻爆開最后一層寒氣阻敵!囚牛怒吼著用受傷的肩膀再次撞開一條撲來的巨蟒!江河抓住刑三和蘇萌的手臂猛然后掠!
眾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入了那狹窄的、散發著濃重濕冷泥土氣息的洞口!最后一個進入的囚牛反身拼盡全力,用巨斧卡住洞口邊緣!
轟隆!轟隆!
兇獸狂怒的撞擊和尖嘯聲如同恐怖的雷鳴,狠狠砸在封堵洞口的巨石之上!碎石簌簌落下!整個洞壁都在劇烈震顫!
但洞口狹窄,巖石極其堅實,竟硬生生頂住了這瘋狂的沖擊!
“嗬…嗬…”眾人癱倒在潮濕冰冷的洞內,胸膛劇烈起伏。
蘇萌忍不住干嘔起來。囚牛靠著巖壁,肩頭一片發黑腐臭,氣息急促。柳飄飄和江河臉上也難掩脫力后的蒼白。刑三快速檢查著所有人的傷勢,情況不妙。
若非最后尋到這庇護之地,后果不堪設想!
洞外兇獸不甘的嘶鳴和撞擊聲許久才漸漸平息。濃霧和死亡的沼澤氣息從洞口縫隙鉆入,混合著洞內本身的濕冷霉味,令人窒息而絕望。驚魂甫定的人們擠在狹小的黑暗空間里,劫后余生的慶幸很快被更深沉的茫然和恐懼取代。
“這…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蘇萌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仍在微微發抖,她緊緊抱住雙臂,靠著冰冷的石壁。
“那些吃人的林子、活過來的蟲子山丘、還有這連尸骨都泡爛了的毒泥潭…怎么殺我們怎么來!
這真的是為了篩選強者的試煉嗎?”
刑三沉默地替囚牛處理肩頭沾染毒液的傷口,動作穩定,但眼神同樣充滿困惑。
“感覺…不像篩選。
更像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進行…清除。”
江河背對著火光,望著洞口縫隙透進來的灰暗天光,臉上的神情凝重如鐵。
“刑三說得沒錯。此地兇戾絕戶的氣息已經濃郁到不像話了。
那些骨骸…百年不化,怨氣凝滯于此不得升騰。五行試煉雖然兇險,但總得留一線生路供人搏殺進取,此地…卻分明是十死無生之局!太過了!”
眾人一時陷入沉默,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低沉獸吼和洞內水滴落的“嗒嗒”聲。氣氛壓抑得如同灌滿了鉛汞的空氣,沉重得令人無法呼吸。
就在這死寂般的沉重中,陳陽緩緩抬起了頭,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同伴,最終仿佛穿透了石壁,落在某個無形的點上。
他心神沉入識海那玄奧的角落,無聲地發出詢問。
“離柔,此地詭異絕倫。你可識得這是什么陣勢?根源何在?”
一道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凝重的意念直接在陳陽心湖響起,是離柔的聲音。
“難辨。此境法則混亂到極致,扭曲顛倒,非我所知任何上古禁制或天然絕境之貌。似…似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無聲扭曲著這片區域的‘根本’,或者說,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扭曲之源。”
她聲音停頓片刻,像是透過陳陽的眼,再次“凝視”這片死寂的沼澤。
“但…我感覺到了極其微弱的空間‘裂隙’的波動。尋常傳送絕無可能穿透此地的扭曲法則,但你的須彌空間…自成天地,錨定穩固…或許…”
陳陽心中一動。
“你是說?”
“造一道出口!利用洞天錨點,再迭加我的部分本源空間之力沖擊裂隙,強行撕開一條臨時的‘路’!將他們從你的洞天中‘拋出’外界坐標安全點!”
這個方法極為大膽,耗費巨大,但在這絕境之中,是唯一的生機!
“有幾成把握?”
陳陽意念急閃。
“三成?不…五成吧!
一半生機!需要時間全力施為!”
離柔的聲音帶著決絕。
“夠了!”
陳陽心神一定。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如同磐石般堅定。
他站起身,聲音在寂靜的洞穴中清晰地響起,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大家稍安勿躁。此地雖險,但天無絕人之路。我方才感應前方山洞深處…氣機流轉有異,隱隱似有通道波動!雖不明就里,卻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通道?”
“真的假的?”
“這鬼地方深處會有出去的路?”
江河、囚牛、蘇萌、刑三臉上都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死路里覓生路,過于匪夷所思。柳飄飄看向陳陽,冰雪般清透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陳陽面色沉靜。
“與其坐以待斃引頸就屠,不如豁出去搏它一線生機!留在此地,等外面妖獸找到辦法攻破此洞,或者被此地無窮無盡的腐朽死意耗盡心神,終究也是枯骨一堆!信我一次,繼續深入!”
他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在經歷了之前的種種生死與共,尤其是丘陵地帶那近乎不可能的脫困,陳陽早已在這群人中建立了根深蒂固的威望和信任。
“好!陳兄弟說得對!橫豎都是拼命,老子信你!”
囚牛第一個響應,猛地一拍大腿。
江河流露出思索之色,半晌重重點頭。
“不錯,束手待斃非吾輩所為!走!”
刑三沉默地扶起蘇萌。
“我們跟上。”
柳飄飄亦走到陳陽身側,清冷的眸子掃過眾人。
“事不宜遲。”
她的表態給了最后猶疑者一絲定心丸。
眾人再次整理武器,吞服丹藥略作恢復,以陳陽為首,柳飄飄、江河居中警戒,囚牛、刑三護住蘇萌斷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點燃幾塊微弱的照明石,向著深邃黑暗、布滿濕滑苔蘚的洞穴深處摸索而去。
洞穴蜿蜒幽深,空氣中彌漫著地下河水的陰涼和濃重的巖石土腥氣。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水氣愈發濃重,甚至還聽到了隱約的嘩嘩水聲。
“前面似乎有水潭?”
江河低聲道。
就在這時,陳陽腳步猛地一頓,低喝。
“準備!接引之力要來了!穩住心神,萬勿抵抗!”
話音未落!
前方洞穴的黑暗中,一道柔和的、與周圍陰暗泥沼氣息截然不同的空間漣漪倏然蕩開!緊接著,一股溫和卻沛然無可抗拒的吸力驟然傳來,將眾人瞬間籠罩!
“這是?!”
囚牛驚呼。
“空間之力?!”
江河眼中精光爆射,失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