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士營跟著李代侍從長離開后,雨花臺就只剩下保密局體系的人馬。
有特務請示邱寧現在該怎么辦、要不要繼續執行死刑,邱寧兩眼一瞪:“還行什么刑?把人送回去!”
這其實是明擺著的事,處長“金口玉言”,總不能食言而肥吧?
可這話被張安平聽到后,“味道”就變了。
他神色玩味地看著邱寧:
“邱處長,現在……你倒是會做主了?”
邱寧額頭冒出冷汗:“張長官,屬下、屬下……”
張安平攝人心魄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著邱寧:“告訴我,哪里走露的風聲?!”
邱寧額頭冷汗更重,低頭羞愧道:“屬下不知,我立刻展開調查。”
“五天!”
張安平冷聲道:“五天之內,我要結果——你可以試試濫竽充數!”
“屬下不敢。”
“滾!”
打發走了邱寧以后,張安平才一臉沉色的走向處長,微微躬身后,低語:
“屬下無能,讓處長受累了。”
處長眼見剛才張安平對邱寧的呵斥和最后通牒,心里已然明白這件事絕對不是張安平主動插手,但還是皺眉問道:
“怎么回事?你怎么摻和進來了?”
張安平聞言苦笑:
“局本部值班室的電話打到我跟前了——毛局長不敢出面,他們就只能找我。”
不敢出面?!
這其實跟處長猜測的一樣,但此刻被張安平肯定后,他心中依然忍不住升騰起怒火。
“張副局長,你替我問問毛局長——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男人?為什么這么點擔當都沒有!”
這話說得很重,尤其是“到底是不是一個男人”,這都涉及到人身攻擊了。
正是由此,可以看到處長的怒火。
交給你的事,你辦得不好不說,捅出了簍子以后,你不想著怎么解決問題,反而把別人拉下水——你自己卻躲到一邊。
毫無擔當可言!
處長能說出這樣的話,明顯就是怒極了。
張安平默不作聲,明顯是有一種“不滿”——這件事我要主動去做,你反倒是交給了毛仁鳳!
要是交給我,何至于此!
處長能感受到張安平的不滿,雖然早已經解釋過了,可最終演變成眼下這個局面,著實是他沒想到的。
面對張安平流露出的些許不滿,處長嘆了口氣后,發出邀請:“一道回去吧。”
“嗯。”
張安平跟著處長上了處長的座駕后,處長一改人前的威嚴,輕拍張安平的肩膀:
“這件事不怪你,是我考慮得不完善——我也沒想到這么簡單的事,毛仁鳳竟然會搞砸!”
“以后保密局內部的事,你盡量多負擔些,明白我的意思嗎?”
之前就說過,對溪口的那位而言,即便現在對毛仁鳳極其不滿,也需要忍著,不能輕易動他——這時候如果毛仁鳳直接倒向侍從府,影響就太壞了。
這個道理,處長同樣非常明白。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忍不住了——向來都是下面的人替上面背鍋,結果呢?
他反倒是要替下面的人背鍋。
背鍋其實問題不大,給張安平這樣的嫡系背鍋,他心甘情愿——張安平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忠誠,為這種忠臣背鍋,他是樂意至極的。
可一想到這件事的起因,他就不樂意了!
再加上毛仁鳳沒擔當的行徑,這讓處長忍不住“提點”張安平:
趕緊把這孫子架空,到時候一腳踹飛拉倒!
我受夠了!
張安平面色沉沉的應是,心里卻忍不住嘀咕:
老毛啊老毛,老毛啊老毛,又到了我拉你一把的時候了……
沉默一陣后,張安平道:
“我想個辦法,到時候把他們秘密……”
他做出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處長略猶豫了一下后,搖頭說:“現在沒必要了。”
“此事已經鬧開了,以他的性子,怕是巴不得我們有小動作——授人以柄的事不能做了。”
張安平不甘心的握拳,隨后又道:
“那我安排一下,在名單上動一動手腳,然后把各地監獄中重要的地下黨骨干,想辦法全都秘密轉移去重慶!”
說到這,他又忍不住不甘心的說:
“今天的這批人,怕是……不能轉移了。”
處長沒有說話,卻用點頭的態度認可了張安平的提議。
事情說完,張安平便說:“那您放我下來吧,我得把車開回去。”
處長呆了呆:“你沒帶司機?”
他之所以拉張安平一道走,是為了在車上說些私密話——至于車的問題,在他的認知中,根本就不需要操心。
結果張安平告訴他,要將車給開回去?
張安平搖頭:“出來的太急了,沒讓司機開車過來。”
處長哭笑不得:“我讓人送你回去吧!你啊……”
他還真的是第一次遇到自己開車的黨國高官。
但最“驚喜”的還在后頭呢,送張安平回去的秘書在復命后,忍不住稟告了一件事:
“張副局長開的是他父親的車——據我了解,他的車是嚴格按照保密局公務用車使用的,從不在私人時間使用。”
處長聽后錯愕了良久。
當初查抄張家,結果查出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此事本就夠讓他驚駭了,沒想到張安平在公務用車方面,竟然還這么的“錙銖必究”。
許久后,他搖頭說:“用我的名義給他弄輛車吧——他這個官當得真夠另類的,別人都是給上面送房送車,輪到他,結果是我給他送房送車!”
“欸,黨國高官,為何都不能像安平這般大公無私?”
處長幽幽的發出了感慨,可他渾然忘了古人說過的一句話:
上行下效!
邱寧將之前掉落的蛤蟆鏡重新戴上,掩蓋了眼眸中濃濃的怒色。
四人!
張安平當著副官的面,槍殺了四人。
這四人中,只有趙偉恒是個西貝貨,其他三人,都是正兒八經的地下黨骨干——被捕以后,面對敵人的酷刑和利誘,從未背棄過理想的革命者!
四人,四槍,無一活口!
他之前還期盼著中槍的三位同志中有人能被救活,可現實卻這般的殘酷。
血債,又添幾分!
監刑特務這時候請示:“邱處長,這四具尸體……”
邱寧皺眉:“還需要我教你?就地掩埋!”
監刑特務訕訕離開后,邱寧輕揉自己的臉頰,似是為之前那一耳光耿耿于懷——可無人知道的是,他被墨鏡遮住的雙眼中,這時候卻通紅的駭人。
這里叫雨花臺。
自22年前的412反革命政變至今,埋葬了太多太多的英魂。
有多少?
邱寧給不出一個具體的數字,但根據他粗略的統計,大約有十萬……
而他們的尸骸,向來都是被就地掩埋!
就地掩埋,四個字代表的是一層又一層英烈的骸骨,在這里形成了“髏上髏”的慘像!
抗戰時期,侍從長喊出了十萬青年十萬軍。
這句話,是一個國家在絕望時候的怒吼——代表著未來的青年,走上了戰場。
但作為對比,僅在這個地方,卻同樣掩埋著十萬英魂!
十萬青年十萬軍是一個民族在絕望下悲壯的吶喊,可這里的十萬英魂,他們,卻是一個殘暴政權,對內血腥的縮影!
他透過墨鏡凝視著這片大地,心中自語:
當陽光徹底籠罩這片大地以后,這里,一定要向世人永恒地去講述曾經的血色歲月!
幽幽的聲音從背后響起:“邱處長,你很閑么?”
邱寧渾身一個激靈,眼眸中的血色飛速地消散,他轉身后,就看到了張安平正冷冰冰地站在他的身后。
“張、張長官。”
邱寧不由自主地結巴。
張安平冷冷地看了眼邱寧:“跟我走!”
邱寧心中忐忑,如提線木偶一樣地跟在了張安平的身后,到了車旁后,見張安平坐進了駕駛位,他帶著一抹難言的復雜,進入了后排。
面對張安平重返后帶走邱寧的一幕,正在掃尾的特務們不由神色閃爍。
這是……什么情況?
汽車啟動,行駛過程中,張安平悠悠問道:
“邱處長,五天內,有把握查出是哪個環節泄密嗎?”
邱寧沉默一下后回答:“屬下定當竭盡全力調查,務必查出個水落石出。”
張安平專門回頭看了眼邱寧,隨后道:
“那我就靜候邱處長的結論——另外有一件事,還需要邱處長費心。”
“請張長官示下!”
“因為你的魯莽,現在不能再秘密對地下黨要犯進行處決——但放虎歸山是為大忌,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你需前往各地站組秘密視察,在押犯人中,凡是地下黨骨干,需立刻甄別出來,秘密送往重慶關押。”
“邱處長,你已經錯過一次了,我希望這一次,不會再出什么紕漏,否則……”
張安平透過后視鏡,給了邱寧一個意猶未盡的警告。
邱寧立刻應道:
“請張長官放心,屬下這一次絕對不會再出紕漏!”
張安平一腳將汽車剎停后,回頭看著邱寧:
“記住你說的話!”
“下車!”
邱寧下車后,看到張安平的座駕揚長而去,心中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天知道搭乘張安平的車,對他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此時已經距離雨花臺超過三公里,邱寧猶豫了一下,打消了心中的沖動——他之前想秘密折返雨花臺,將趙偉恒的尸體挖出來埋在其他地方。
他接受不了一個特務跟自己的同志一道長眠!
但被張安平“順路”拉了一趟后,他這會兒“清醒”了。
自己是隱藏在敵營中的釘子,不應該被太多的負面情緒所裹挾,縱然想轉走趙偉恒的尸體,也不該由自己出面。
“正好去見見柴瑩同志,將這件事告訴她!”
張安平將邱寧“丟”下后,驅車來到一處秘密據點,立刻進行偽裝,搖身一變,成了一名國軍士兵。
隨后將一輛藏起來的卡車開出來,繞道前往雨花臺。
他是故意把邱寧“順道”帶回來的——邱寧的性子他是了解的,以他的性子,必然會去挖走趙偉恒的尸體,免得趙偉恒的尸體玷污了英魂的埋骨地。
但自己要去挖其他三位同志,他倆的目的近乎一致,可他不能等邱寧、也不能讓邱寧察覺到異樣,所以順勢將邱寧帶回來了。
經此一遭,邱寧必然會通過柴瑩來達成目的,到時候即便他發現了袁農等三人的“尸體”消失,也只會認為是柴瑩在暗中收斂了同志的尸體。
這才是他的目的。
通過小路重回雨花臺后,張安平立刻搜索起來,找到了回埋的痕跡后,他趕緊用手刨了起來。
四人被埋的很淺,稍稍手刨一陣,便將四人刨了出來,張安平仔細拭去三名同志口鼻間的土壤后,將三人背回了卡車。
邱寧不允許趙偉恒這樣的特務,跟自己的同志一道長眠于一地,但張安平卻能接受。
因為……
張安平將趙偉恒的尸體回埋后,悠悠的“打趣”了一句:“倒霉孩子,這就是人民戰爭!”
雨花臺,十萬英魂長眠,你一個狗特務混在里面,哪怕是化為了齏粉,都得戰戰兢兢!
這,就是張安平對趙偉恒的“懲罰”!
“這口氣,替我家墨怡出的!”
完成回埋以后,張安平驅車飛速地離開了雨花臺——他要爭分奪秒的往手術室趕去!
回顧這一次張安平的火中取栗,他做的準備其實非常完備。
怕火候不夠,他還特意以身入局,背負劊子手的罵名。
而假死藥的環節,更是最重中之重的——大規模使用假死藥,風險太大太大了,柴瑩甚至因此反對張安平的這個計劃。
她反對的理由很明確:
潛伏,最核心最關鍵的是保存自己!
若是因為大規模使用假死藥出現了紕漏,導致張安平被懷疑,這個代價,太大太大了!
好在張安平善于變通,既然柴瑩反對的原因是知情人眾多,那就減少知情人!
假死藥,他選擇通過混在斷頭飯的方式,喂給這些同志。
一旦這些同志受到致命的傷害,假死藥就會立刻發揮作用。
但柴瑩依然反對——原因依然是“受眾”太多了,服用假死藥后,這個人就必須“死亡”,不能再出現,一旦出現,張安平馬上就會有麻煩。
九十四人,這個數字太多了!
最后張安平再退一步,選擇了挑選十四人——計劃順利,他不會“斃”掉這么多人,計劃不順,那就只能有限度的保下這些同志。
很殘酷的選擇題,一直拒絕張安平的柴瑩其實更心痛,對比邱寧列列這個名單的艱難,就能想到柴瑩內心的痛苦。
可是,這就是隱蔽戰線!
殘酷的隱蔽戰線!
好在計劃順利,張安平最后只“殺”了三名同志,就徹底的達成了目的。
而隱藏三名同志,相較于94人,明顯難度低了幾千倍!
張安平驅車來到了一處據點,抵達后他按照約定閃爍燈光,鐵大門立刻被地下黨的同志打開,張安平驅車進入后,值班的同志立刻兩兩一組轉移且相互監督,而張安平則親自負責將套上了頭套的三名同志背入隱于地下室的手術室。
三個互不知道對方存在的醫療小組,立刻展開了緊急救援。
三臺同時展開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三位主刀大夫用時接近的完成了取彈工作。
擦拭汗水的三位互不知道對方存在的大夫,此時都有同一個想法:
【當真是危險!子彈再偏半公分,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完成工作后,三個醫療小組通過三條不同的通道撤離,期間從未相互照面,且全程都在遵循隱蔽醫療的原則。
醫療小組撤離后,張安平挨個檢查了三位同志的情況,確認了他們的安全后,悄悄擦去了額頭的汗水。
這一次,他也慌了——第一次將假死藥混在食物中,萬一假死藥失效呢?
萬一呢!
這三個,一直讓張安平提心吊膽。
好在一切順利。
可能是因為身處自家絕對安全的據點,此時的張安平竟然松懈得離譜,就連身后傳來了腳步聲都沒有聽到。
直到有打趣的聲音響起:
“哈哈,沒想到你竟然也有偷偷擦汗的時候!”
張安平驚訝地轉身。
果然是厲同志!
面對跟柴瑩一道出現的厲同志,張安平驚訝道:
“首長,您怎么來南京了?!”
厲同志笑了笑,我怎么就不能來?
南京,是龍潭虎穴么?
可縱然就是龍潭虎穴,那又如何?
龍潭虎須,難道就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