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是過年,可這三天對邱寧來說,卻異常的難熬。
趙偉恒的事,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小插曲”,真正麻煩的是他手上的兩套工作。
第一套是保密局的任務,一則是名單,二則是摻沙子和挑撥。
第二套則是他真正的任務,營救!
盡管他跟柴瑩敲定了營救的計劃,但他現在卻要將一個又一個同志的名字,用紅筆重寫,面對這一個個鮮紅的名字,他腦海中時不時會崩出一個念頭:
如果、如果計劃失敗呢?
那他就是終結這么多同志生命的劊子手!
巨大的壓力,讓邱寧接連三天都沒有合眼。
九十四人!
整整九十四人個名字,在歷經三天的核驗后,被他用紅色的筆一個又一個的抄錄到了一起,這其中有堅貞不屈的我黨同志,也有原以為中國富強奔走的進步民主人士,也有年輕熱血、前途光明卻選擇對抗腐朽的學生。
整整九十四人!
最后一筆寫完,邱寧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被汗水浸泡。
“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看著這些血淋淋的名字,邱寧暗暗發誓。
將名單守好以后他并未第一時間去找毛仁鳳匯報,而是先選擇回家洗澡、休息。
明天,才是將名單交予毛仁鳳的日子——而明天,也正是輿論爆發的時機!
可邱寧卻低估了毛仁鳳的急迫,他才到家,“夫人”就臉色凝重的說:
“毛仁鳳來電話了——短短十分鐘就來了四個電話!”
“他催促你回家后立刻給他回電話。”
邱寧心中一突,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生,強忍著心中的不安,他拔出了毛仁鳳的電話。
電話接通后,他用疲憊的聲音道:“局座,是我,邱寧。”
原以為毛仁鳳聽到自己疲憊的聲音,肯定得假惺惺的問候幾句,卻不料電話那頭的毛仁鳳直入正題:“名單出來了嗎?”
聽到毛仁鳳話的瞬間,無數的思緒就在邱寧的腦海中翻滾,短暫的深呼吸后,邱寧回答:
“有個大致的范圍,需要再精選一遍就可以敲定了。”
“嗯?不用精選了!就按照現有的名單提人——押送雨花臺,今晚就處決。”
邱寧呆住了,明天才會輿論爆發啊!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是不是太倉促了?”
“侍從府那邊傳來消息,李代侍從長剛剛簽寫了命令,明天就會發過來,此事不能再拖了,明白嗎?”
邱寧只好回答:
“是!我立刻回局里著手準備!”
掛斷電話后,邱寧焦躁的來回踱步。
當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今晚就要處決,這怎么辦?
以夫人身份和他生活的女同志,這時候已然意識到情況有變,她急切的問:
“老邱,是不是情況有變?”
“嗯,毛仁鳳讓我今晚處決這些同志。”
女同志震驚:“那怎么辦?”
“我必須先回局本部——你馬上去找柴瑩同志,將情報匯報給她,告訴她來不及等輿論醞釀了,讓她立刻想辦法給桂系泄密!”
“一定要告訴柴瑩同志,絕不能通過侍從府這個渠道!”
侍從府那邊李代侍從長剛剛簽署命令,毛仁鳳就能知道消息,很顯然已經被保密局滲透成篩子了,若是通過侍從府的渠道,必然瞞不過毛仁鳳。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急匆匆的重新回到了保密局局本部后,邱寧走向保險柜欲掏出名單——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所以打算從名單上剔除一些同志。
說起來很簡單,可這是一個極其殘酷、殘忍的行徑,因為無論怎么選,他內心的那一關這輩子怕是都過不去了。
但在最壞的情況下,這偏偏又是他惟一能做的事。
邱寧在插入鑰匙前,神色卻微微一變。
他留在保險柜上的頭發絲,不見了!
強忍著心中的悸動,邱寧打開保險柜,凝神細看后,發現裝名單的檔案袋果然被翻動過——盡管對方刻意復原了位置,可極細小的變化,依然沒有逃脫他的眼睛。
自己同志干的?
還是……保密局的其他特務干的?
如果是前者,那還好說。
可如果是后者呢?
邱寧陷入了進退維谷——他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大錯。
他之前告訴毛仁鳳,名單還需要經過精選。
如果是后者干的,那是不是意味著毛仁鳳已經知道了名單?
如果自己精簡的話……
理智告訴他,這時候就應該立刻通知保衛處。
潛伏的第一原則,優先保護自己!
可情感卻戰勝了理智——他選擇賭這是自己的同志干的。
于是,他佯裝沒有發現有人打開過自己的保險柜。
張家。
張安平接起電話。
“區座,他沒發現。”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后,張安平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邱寧,終究是情感用事了!
特務高官,有專業和非專業的區別。
就拿毛仁鳳和邱寧來說,前者是半路出家,正兒八經靠政治手腕上臺的類型,屬于典型的非專業。
而后者,也就是邱寧,則是正兒八經的專業特務——雖然因為毛仁鳳的提拔而火速升官,但底層任職經歷豐富,是典型的專業特務。
二者的區別非常大。
就以竊取對方手上的機密為例子。
從毛仁鳳的保險柜中拿竊取機密,高手行事的話,毛仁鳳肯定發現不了。
因為他專業素養不夠!
可邱寧不然,作為專業的特務,被人從保險柜中竊取了機要,他沒發現痕跡——這是最大的敗筆!
張安平能理解邱寧為什么會感情用事,但理解不意味著能接受。
若不是自己盯著,邱寧這一次,要跌跟頭!
沒錯,從邱寧保險柜中竊取機密的特務,是毛仁鳳授意的!
當然,從某種方面來說,邱寧的判斷也是對的——開他保險柜的,確實是他的同志。
嗯,同時也是張安平的“釘子”。
除夕那天,張安平指著毛仁鳳鼻子說:
我和你之間有一個共黨!
毛仁鳳知道張安平不可能是共黨,他更知道自己也不是共黨。
可是,王天風真的會無的放矢嗎?
要知道他身邊已經出了一個明樓了!
吃一塹長一智!
毛仁鳳豈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而眼下要執行的事,一旦被地下黨所知,一定會起波瀾,因此他看似給邱寧放權,實則一直在暗中緊緊的盯著。
在他的視角中,地下黨的臥底,面對這件事一定會迫不及待的有動作,到時候他也能順勢將其揪出來。
但毛仁鳳盯了三天,卻發現一片平靜,根本就沒有地下黨冒頭。
保密局里沒有臥底?
他都被王天風用命控告了,怎么可能沒有臥底!
于是,為了打草驚蛇,才有了毛仁鳳秘密遣心腹“盜取”邱寧保險柜中名單的事。
當然,他的這心腹,成份吧,稍稍有點復雜……
他是張安平安插在毛仁鳳身邊的耳目之一,可真正的身份,確實潛伏在保密局的地下黨。
按照毛仁鳳的想法,邱寧這樣的專業特務,一定會發現保險柜被動過的痕跡,到時候保衛處介入后,就能打草驚蛇——他認為地下黨現在沒有動作,可能是邱寧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故而通過保衛處的介入打草驚蛇!
可劇本到了邱寧這里,他因為感情用事,選擇了去賭!
這一賭,差點壞了張安平的全盤計劃!
雖然差點因為邱寧的感情用事而出了大問題,可張安平多年來在保密局的經營,卻讓容錯率大幅度提升——眼下,自然不是沒有補救的辦法。
他拔出了一個電話。
局本部。
邱寧正在艱難的做抉擇——名單上一共九十五個人,除了趙偉恒這個“湊”數的,另外九十四個人,無論哪一個,都是他難以做抉擇的。
哪怕他神經堅韌!
畢竟每抽出一個名字,等于將其他人推向了死亡。
難以言說的負罪感讓邱寧幾欲崩潰。
可他……不能!
許久,許久后,邱寧揮筆,劃掉了第一個名字:
袁農。
他忘不了這位同志面對兩天兩夜的審訊卻只字未說的樣子。
抹掉“袁農”這兩字以后,他沒有一絲的輕松,反而覺得沉重萬分。
第二個名字……
久久難以圈定。
敲門聲在他為難之際響起。
邱寧一個激靈,本能的將名單藏起來后說了聲進,他以為進來的是自己的秘書,可沒想到走入的竟然是保衛處的副處長。
“邱處長。”
邱寧壓下心中的疑慮:“孫處長,有事?”
孫副處長沒有回答,只是鄭重的關上了門,隨后快步走到了邱寧面前坐下,緊接著在邱寧微縮的目光中,探出手做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上次借你的那本書看完了——第91頁的標注,讓孫某茅塞頓開!邱處長當真是高見啊!”
邱寧一臉錯愕的看著對方。
這是接頭暗號——他確實有一本書,被柴瑩拿走了,并且還要求自己在91頁做了一個標注。
當有人用這套說辭外加既定的手勢跟他見面的時候,就意味著這個人是絕對可信的同志。
可是,眼下為什么對方貿然跟自己相認?
“高見說不上,一家之言罷了——”邱寧做出回應的同時,急速的思索著緣由,忽然渾身一震,意識到了為什么對方會緊急見面,做出了一個相認的手勢后,他微微點頭后,神色凝重道:
“孫副處長,眼下有件事,我希望保衛處這邊能密查一下!”
孫副處長心中了然,必是這件事的緣故,讓上級啟用自己跟邱寧同志相認的。
他道:“請邱處長示下。”
“我的保險柜,被人動過!”
“里面有多少文件被人看過我不確定,但有一份名單的位置出現了移動,是肯定被人動過了——我希望保衛處這邊能查一下。”
“不要大張旗鼓,暗查即可,免得人心惶惶。”
孫副處長驚道:“這怎么可能?!”
邱寧用不悅的口吻道:“孫副處長,邱某難道會無中生事嗎?”
“是孫某失態了——邱處長放心,我立刻遣人密查。”
送走了孫副處長后,邱寧借喝水的空檔掩飾心中的悸動。
自己判斷出問題了,出大問題了!
幸好組織上遣孫副處長過來補救了。
那么,動名單的……就是毛仁鳳?!
邱寧心中的悸動就就難以平息,原以為自己深獲毛仁鳳的信任,看來是自己自以為是了!
壓下心中悸動后,他目光在辦公室中游弋,一番搜索后,倒是沒有發現有安裝竊聽設備的位置,但心中卻再也不敢大意了。
略思索后,他拿出名單審視,深呼吸后拔通了毛宅的電話。
“局座,是我,邱寧。”
“名單的事我想跟您談談——有個人我想勾掉。”
“袁農——此人之前被趙偉恒審過,因為趙偉恒下獄的事,我擔心會在監獄那邊起波瀾。如果處決掉此人,我擔心會有人說我們刻意。”
“那我就劃掉了——”頓了頓后,邱寧又說:“局座,另外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您匯報一下。”
“有人進過我的辦公室,開過我的保險柜!其他文件我無法確定是否被竊取,但名單我確定被竊取了。”
“屬下已經跟保衛處孫副處長溝通過了,保衛處那邊會密查?啊?您說大張旗鼓的查?這怕是……會打草驚蛇啊!”
“是!局座說的是!我明白了!我立刻跟孫副處長溝通。”
擱下電話后,邱寧的神色中出現了一抹難以壓下的后怕。
真的是毛仁鳳做的!
好一個打草驚蛇——自己,險些成了那條蛇!
他心中無比的后怕,若不是組織關鍵時候出手,自己這一遭要捅出大簍子了。
自己出事無關緊要,可引起敵人的警覺繼而導致營救,自己,百死莫贖啊!
毛家。
擱下電話的毛仁鳳不由自語道:
“邱寧此人做事倒是謹慎!”
“我就說嘛,我怎么可能在一個坑里接連跌倒兩次?這一次確實是沒有看錯人!”
“不過,地下黨沒有動靜……”
“看來地下黨的耳目,未必在我這邊!”
想到這毛仁鳳心中只覺得好笑,既然不在自己這邊,那就是在張安平身邊——而張安平身邊即便有耳目,現在可都被自己扣在了三號據點!
“難怪這一次地下黨沒有動靜,我這算是救了他姓張的一次?”
毛仁鳳極其的遺憾,要是廿九那天把張系的人都放了,豈不是說這一次能逮到張系的人通共的把柄?
可惜,可惜啊!
接連暗道可惜的毛仁鳳此時不知道的是:
一名保密局的“特務”,此時接到了來自上級的命令——撤離!
撤離?
這名潛藏在保密局的我黨成員,面對突如其來的撤離命令倍感不解。
我既是張世豪這個大特務塞在毛系身邊的釘子,又是毛仁鳳提拔的心腹,剛剛還替毛仁鳳做了臟活……
怎么就讓我撤離?
名單?
他腦海中浮現了這倆個字。
隨后一股無力感襲來,組織上大概率是想通過報紙來曝光名單之事。
可……晚了啊!
今晚,國民黨的這些屠夫,就要對名單上的同志們下手了……
侍從府。
氣呼呼的黃劍俠老爺子,見到了李代侍從長。
性子耿直的他沒有跟李代侍從長客套,反而甩出幾張照片:
“李代侍從長,你這是什么意思?”
“一邊托老夫組織民間人士向那邊釋放善意,一邊又背地里讓保密局痛下殺手!”
“你把老夫當什么人了?!”
李代侍從長皺眉,又是保密局那邊鬧出的幺蛾子?!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名單,隨后翻看其他照片,發現全都是名單。
他凝聲問:“黃老您息怒——您的意思是說,保密局要處決名單上的人?”
黃老爺子氣沖沖道:“要不然呢?我得到消息,保密局那邊已經提人了!不出意外的話,馬上要在雨花臺執行槍決了!”
“李代侍從長,你信誓旦旦跟我說你是一心求和——這就是你的態度?”
最后他更是評價道:
“首鼠兩端!”
李代侍從長被黃老爺子噴的有點自閉,不過他能理解黃老爺子的怒氣——是自己請黃老爺子這種同盟會的元老出面當中間人,試圖重啟和談的。
結果自己這邊盡掉鏈子!
“黃老,您放心吧!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李代侍從長說完就喚來副官:
“立刻帶兵去雨花臺刑場!”
“阻止保密局行刑——不管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