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寧不知道毛仁鳳要讓自己做什么,立刻擺出一副仔細聆聽的架式。
毛仁鳳很滿意邱寧始終保持恭謹的態度,開口說道:
“最晚初三——在初四之前,你務必將南京區域內,所有監獄中關押的地下黨核心分子處決!”
邱寧心中宛若海嘯,強忍驚懼,他不解道:
“局座,這……過于著急了吧?”
毛仁鳳微微點頭:“是著急了些。可是沒辦法,年后侍從府那邊就會有公文,要求我們釋放被捕的地下黨,此事我已經跟處長達成統一認知,可以放小,但‘大’,必須殺!”
“絕對不能縱虎歸山,你明白我意思嗎?”
邱寧凝重地點頭,保證道:“請局座放心,此事我定會辦妥當。”
“你的能力我自然是信得過的——不過你可不能光顧著南京一地,處決之后,你要去各地巡查,將此精神貫徹下去,懂我的意思嗎?”
很明顯,毛仁鳳不止是要處決南京監獄體系中的地下黨核心人員,還要在現有國統區中,大搞這種屠殺。
邱寧意會道:“屬下明白。”
毛仁鳳示意邱寧等一等,隨后起身去保險柜中掏出了一份文件,將其遞給了邱寧:
“除了處決之事外,這件事你也要上心。”
邱寧接過后翻閱起來,心中連呼陰狠的同時,卻在表面上贊嘆道:
“高!局座這一招真高!”
這份文件的主題就一個:如何利用被釋放的地下黨做文章。
這里面大方向就兩點——正是張安平在面對處長時候提出的兩點建議,只不過現在卻成為了毛仁鳳的手筆。
因為,他用文字性的材料,將這兩點建議寫成了標準的指導思想!
邱寧自然不知道這是張安平的建議,因為是毛仁鳳的文字,他自然就順著拍起了毛仁鳳的馬屁。
毛仁鳳坦然接受了邱寧的馬屁,叮囑說:“此事你一定要上心,一定要辦得漂亮,明白嗎?”
邱寧并腿肅然回答:“請局座放心,屬下定不負局座厚望!”
從毛仁鳳家離開后,邱寧幾乎是以火燒眉毛的速度去找的柴瑩。
見到柴瑩后,邱寧就急切道:“柴瑩同志,出事了!”
柴瑩自然知道邱寧為什么這么急切,但還是故作疑惑:“什么事?”
“您看這個——”
邱寧將毛仁鳳親手書寫的材料交予柴瑩,在柴瑩翻閱的時候,特意說起了背景。
他生怕柴瑩聽不明白,特意詳細解釋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說清楚了背景以后,他又補充:
“除此之外,毛仁鳳下令讓我甄別保密局監獄體系內的我黨同志,欲從中挑選骨干人員悉數處決!”
柴瑩帶著考究的心思,詢問道:“邱寧同志,你有沒有破局的思路?”
邱寧在來的路上就在思考破局的方式,面對柴瑩的詢問,立刻說道:
“我覺得可以利用一下他們內部的矛盾,讓侍從府那邊插手!我這邊先盡量拖時間,然后通過輿論的方式,揭露國民黨這種兩面派的行事,逼迫侍從府插手。您看如何?”
很明顯,他的破局思路和張安平是一致的。
柴瑩點頭:“用輿論的力量把侍從府架在火上烤,到時候他們就不得不插手了——不插手,所謂的誠意大打折扣!”
“輿論方面我來負責,不過——”柴瑩凝重地道:“你要做好撤離的準備,這件事操作起來頗為復雜,很容易將你牽連進來,關鍵時候不要逞強,接到撤離信號就立刻撤退,明白嗎?”
邱寧思索片刻后道:“我覺得操作得當的話,未必會牽連到我,畢竟毛仁鳳對我是極信任的。”
“你別忘了張安平!”
聽到這個名字,邱寧不由神色肅然:“我明白!”
這件事說完后,邱寧才匯報起了有關趙偉恒的事。
此事本就是柴瑩交給他做的,現在拿到了毛仁鳳的授權,他自然要請示柴瑩。
柴瑩認為自王天風死后,趙偉恒就屬于是跳梁小丑了,隨隨便便就能摁死。
但張安平卻認為不能大意。
而不能大意的代價,就是“青松”蘇默聲,必須“緊急”撤離。
“你親自去拿下趙偉恒,要是他提供了我黨同志的線索,你立刻去拿人!”
“拿人?”
“放心吧,那位同志會適時撤離。”
“我明白了——那黨通局的那個特務呢?”
“會有其他同志出手的。”
“是!”
王天風死了,但他死亡的消息可沒有傳出去。
趙偉恒自然是到現在都不知道王天風已死的消息,他還在按照王天風提供的情報,一邊秘密遣人盯著蘇默聲,一邊將自己泡在監獄里,跟袁農死磕。
老虎橋監獄,刑訊室。
趙偉恒看著被折騰過的袁農,心里升起一股濃濃的挫敗感。
兩天了!
從前天下午到現在,整整四十八個小時了,可眼前的這個人,始終一個字不說!
趙偉恒要的其實就是一句話:
蘇默聲就是青松!
這句話袁農曾經說過。
趙偉恒想要袁農將曾經說出的這句話再說一遍。
可是,難如登天!
整整四十八個小時,什么招式都用上了,袁農哪怕是痛的撕心裂肺的嚎叫,也沒有指認過。
“實在不行,我干脆拿下蘇默聲!”
趙偉恒心灰意冷地想:我就不信蘇默聲也能跟眼前這個共黨一樣嘴硬!
就在趙偉恒權衡之際,刑訊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隨后一臉陰沉著臉的邱寧,帶著幾名手下走了進來。
邱寧的目光從袁農的身上掃過,不由自主的略一停頓后,他陰冷的目光落在了趙偉恒身上。
趙偉恒腦海中一片混沌,他不由自主的起身:“邱、邱處長。”
邱寧皮笑肉不笑:“趙科長,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報?”
“若是有的話,不妨分享給邱某?”
冷汗一瞬間布滿了趙偉恒的腦門。
毛仁鳳利用清洗的尚方寶劍完成了對局本部的清洗后,邱寧就順勢成為了行動處的處長。
行動處主行動,自己的這番行為,在邱寧眼中不就是意欲取而代之嗎?
他結結巴巴的狡辯:“邱、邱處長,誤會,這里面有……”
“誤會么?”
邱寧皮笑肉不笑的重復后,突然變色,冷聲呵斥道:“趙偉恒!你是秘書室機要科科長,不是行動處和情報處的人——你手中有共黨的情報,不按照規矩上報行動處或者情報處,反而自己私自提審!”
“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下——跟我去見局座!”
趙偉恒被嚇得臉色慘白,誰不知道邱寧現在最受毛仁鳳的寵愛,自己要是被抓到毛仁鳳跟前,二選一的情況下,毛仁鳳肯定不會偏袒自己這個小科長。
他略作權衡后就喊道:“邱處長,經濟部高級顧問蘇默聲是地下黨!”
邱寧心中一驚,面上卻驚疑道:“嗯?”
“千真萬確!只要撬開此人的嘴,我們就能……”
邱寧打斷他的話:
“你的情報來源到底可不可靠?”
趙偉恒連連點頭:“可靠!可靠!絕對可靠!”
邱寧怒斥:“愚蠢!既然可靠,那就先拿人!給值班的兄弟打電話,立刻去經濟部調閱……”
“邱處長,我知道蘇默聲住哪,我已經秘密派人監視他了。”
邱寧聞言不喜反怒:“混賬!”
“荒唐!”
“若是因為你的擅自行動而打草驚蛇……”他森冷的道:“我到時候一定扒了你的皮!”
“立刻帶我去抓人!”
邱寧示意手下將趙偉恒帶走,在離開刑訊室前,他悄無聲息的看了眼袁農,心中對這位戰友充滿敬意。
經濟部高官住宅區。
邱寧見到了負責監視蘇默聲的特務后,皮笑肉不笑的向對方投去玩味的笑意。
特務頭皮都麻了。
他是行動處的人,因為巴結趙偉恒的緣故,帶著幾個兄弟給趙偉恒干私貨,結果被行動處的大boss給逮到了現行。
這波,屬實是……被坑死了!
特務提心吊膽的走近邱寧:“處座。”
邱寧連說三個好字以后,才問:“人,確定還在吧?”
特務回答:“之前有經濟部的干部拜年,是蘇默聲親自開的門。”
“立刻抓人——你,帶隊,沒問題吧?”
特務立刻應是,他深知這是將功贖罪的機會,自然不會推辭。
可接下來的事卻讓特務陷入了絕望。
偽裝成經濟部的干部前來拜年的他,敲門后,蘇家竟沒有反應!
躲在后面的邱寧見狀立刻喊道:“破門啊蠢貨!”
特務們這才破門,可破門進入后,卻發現偌大的蘇家,竟然沒有一個人,只有一扇開著的窗戶,無聲的訴說著什么。
很明顯,蘇默聲已經通過窗戶跑了。
“跑了?”邱寧得知結果后,憤怒的看了眼六神無主的趙偉恒:“你做的好事!”
“趙偉恒,這事……沒完!”
坐車回娘家的林桃,此時此刻卻是警鈴大作。
這不是回家的路!
她悄無聲息地觀察了一下送自己回家的兩名保密局特務,終于注意到了二人之間隱晦的眼神交流。
嘶——
林桃心中倒吸冷氣的同時,又倍覺沮喪。
趙偉恒平時說的比唱的好聽,可沒想到下起狠手來,是毫不猶豫啊!
呵,男人!
她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摸了摸手包,感受著“小玩意”上傳來的冰涼感,心中安定了不少。
汽車行駛至一處偏僻地帶時,副駕駛的特務道:“嫂夫人,我們稍作休息?”
林桃聞言點頭:“我正好方便一下。”
“我給您開門。”
特務說話間已經下車,隨后拉開了后排的車門——此時他的另一只手,已經緊握著一柄閃爍著寒光的匕首。
林桃似是沒有發現特務的小動作,和平時一樣略帶做作的下車,可就在下車的瞬間,林桃哎呦了一聲,像是崴了腳似的撲向了特務,特務心中大喜,反握著匕首就想捅向林桃。
可此時一道寒芒卻在他眼前一閃而沒。
緊接著一條血線出現在了特務的頸部,特務愕然的捂住了頸部,不可思議的看著林桃,目光下滑后,才看清了寒光的源頭。
赫然是一柄剃發所需的剃刀!
剃刀!
特務這才想起了林桃的代號,但已經晚了!
而這時候的林桃,卻毫不猶豫地用手肘擊碎了車窗,緊接著手中的剃刀如飛刀一般甩出,坐在駕駛位置上的特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剃刀扎中了咽喉。
他捂著咽喉,和同伴一樣目光中全都是不可置信。
他倆,竟然被一個女人雙殺了!
林桃奪來匕首后嫌棄地將還在抽搐的尸體推開,又狠狠的補了一腳后才繞著走向駕駛位,徑直用匕首補了兩刀后才打開車門,拔出剃刀后將尸體費力的拖了下來。
她打算直接回黨通局。
就在她上車的時候,身后有聲音傳來:
“不許動!”
林桃心中一驚,對付自己一介女流,保密局這是出動了多少人?
她緩慢轉身,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極其意外的臉。
明……臺!
保密局“叛徒”明樓的弟弟,明臺!
而此時的明臺,卻是一身極質樸的打扮,絲毫看不出曾經明家三少的影子,而他的身后,則跟著多名手持三八步槍的漢子,其中還有幾人戴著八路軍的帽子,只是未著軍服。
中共的……游擊隊?!
明臺這時候持槍靠近,小心的將林桃手中的剃刀拿掉后,贊道:
“剃刀之名,名不虛傳!”
林桃喪氣的看著明臺:
“沒想到會落到你們手上。”
“我也很意外,竟然會在這里抓到師義梅最出色的學生!”
師義梅三個字一出,林桃就不由露出恨意,若不是她當了漢奸,她何至于淪落為執行色誘的女特工?
明臺將林桃的雙手綁了起來,看林桃一副求死之狀,他無語地說:
“不要擺出這幅姿態了!虧你還是黨通局的特務呢,難道就不知道我們優待俘虜?走吧!”
林桃茫然地望向遠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實是幸運的——被明臺抓捕以后,雖然短暫地失去了自由,但在重新恢復了自由后,就徹底脫離了黨通局的束縛。
而不是像原時空那般,落一個毀容自盡的凄涼下場。
趙偉恒不出意外地被拿下了。
盡管他一個勁的喊冤,并說自己派人處理了黨通局的特務“剃刀”,但面對林桃失蹤的結果,邱寧自然是毫不猶豫地“補刀”:
趙偉恒疑似秘密送走了“剃刀”!
報告交到毛仁鳳跟前后,毛仁鳳差點被氣死。
經濟部的高級顧問,這樣高級別的臥底,就因為趙偉恒的自作主張,硬生生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而趙偉恒這混賬,不僅勾結黨通局,還跟王天風聯系緊密——這純粹就是在自己的紅線上來回蹦迪。
“把他的名字加進名單!”
毛仁鳳咬牙切齒地交代邱寧:“這個混賬,就按照共黨處理了吧!”
“是!”
輕描淡寫地就決定了趙偉恒的狗命后,毛仁鳳看著卷宗,突然笑出聲來。
葉修峰啊葉修峰,聽說你很喜歡看戲?
可眼下,看戲看到了自己身上,不知道你是何感受?!
毛仁鳳只覺得好笑,當初徐蒽增的秘書是共黨的臥底,結果換葉修峰上臺后,可也沒好到哪去——他重用的同學、好友,同樣是地下黨!
這一次,你黨通局怕是得好好出血才成!
邱寧悄悄地看了眼毛仁鳳,只覺得毛仁鳳的笑像只出不進的貔貅似的。
老虎橋監獄。
袁農被抬著進入牢房后,終于忍不住發出了幾聲壓抑著的哼聲。
盡管肉體的疼痛極其折磨人,可這時候他卻忍不住再想另一件事:
這里的事,不可能躲過他的眼睛!
青松……
他不會有事的!
雖然這樣想著,可他依然忍不住擔心,若是連累到了青松,自己,百死莫贖啊!
就在他內心焦躁的時候,隔壁的牢房門傳來了異響,袁農掙扎著望去,看到被塞進來的犯人后,竟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居然是……
趙偉恒!
那個審了自己兩天的特務,一轉眼竟然也成為了階下囚,還是跟自己一樣的“重刑犯”!
【一定是他干的!】
此刻的袁農,心中的擔心悉數褪去,一抹笑容不由自主的浮現。
果然,這里的一切都避不開他的眼睛。
不僅沒有避開,他還做了什么,讓之前在自己跟前耀武揚威的特務,轉瞬之間淪為了階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