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兩個兒子,曾墨怡一直沒有展現出自己的焦慮不安,可她卻一直望著看不見戴春風的墳墓方向,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可能。
“媽媽,看,煙花!”
“媽媽,王叔叔放的煙花!”
望望和希希清脆的聲音讓曾墨怡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天空,看著絢爛的煙花在天空炸開,曾墨怡突然間變得無比的平靜。
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永遠會在自己身邊的。
永遠。
煙花在天空中消散后沒多久,張安平的身影就出現在了羊場小路的盡頭,看著自己丈夫緩慢且堅定前行的身影,曾墨怡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意。
“爸爸!”
兩個小家伙小跑著迎向張安平,一左一右拉住他的手后,奇怪地問:
“王叔叔呢?”
“他走了。”張安平忍不住回望后方,在親歷了絢爛的煙花后,他明白了老王為什么會用炸藥取代煙花了。
兩個小家伙想找找王天風的背影,但怎么也找不到。
曾墨怡這時候迎了過來,看著丈夫平靜的神色,她沒有當著孩子的面追問王天風的下落,只是伸出手抓住了希希剛剛放開的大手,緊緊的握著。
張安平對著妻子笑了笑,輕聲說:
“他啊,也是徹底的失望了。”
曾墨怡其實在煙花炸響的時候,就有類似的猜測,此刻面對張安平給出的答案,她不由回想起過去的歲月。
曾經的國民政府,對于他們這群懷揣理想的人而言,是一個恐怖的巨無霸。
可僅僅十余年,就連王天風這樣的死忠,都徹底失望了。
讓人欷歔啊。
張安平是一個極善于復盤的人,在回去的路上,他就在思索著王天風為什么會如此篤定。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自己犯下的錯是以正常思維來代入王天風的視角進行思考!
有了這個思路后,他便明白了自己錯在了哪個環節。
引以為戒!
張安平悄然在心中刻下了這四個字,潛伏敵營,縱然自己被人認為是算無遺策,依然吃了大虧,往后,更是不可疏忽啊。
將這件事牢牢記在心中以后,張安平思索起眼下的局勢。
從情感上講,張安平相信王天風是真的對這個腐朽的政權絕望了,但從理智上講,張安平卻不得不防一件事:
王天風,若是以身布局呢?
他沒有自己是臥底的證據,所以搞出了這一出以身布局的戲碼——若是自己裝作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很可能就會落入王天風以自身死亡布下的局中。
不管從情感還是理智上講,王天風以身布局的可能小于一成。
但潛伏者立身之本,就是從不賭對手的人性、從不賭僥幸。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因此,再三考慮之后,張安平決意將王天風的事捅出去。
處長!
如果王天風真的是以身布局,他用命打造的這把刀,只能遞給處長。
所以這件事,只能跟處長溝通。
回到家后,張安平將兩個小家伙和妻子放下后,便驅車徑直去找處長了。
這一次應該是巧合——張安平抵達中山北路261號處長私宅的時候,巧之又巧的遇到了聯袂而來的鄭耀全和毛仁鳳。
三個特務頭子,就這么在處長私宅的門口碰面了。
看到張安平后,毛仁鳳臉色忍不住黑了下來,巧合?
真的是巧合?
自己特意拉著鄭耀全來找處長匯報“搬家”的事,結果就這么巧合的碰到了死對頭?
要知道他可是想一直瞞著張安平進行“搬家”的——最好是等自己搬完家才讓張安平知情。
因此,面對跟個惡客似的張安平,毛仁鳳的第一反應是:
鄭耀全這廝,坑我?
而鄭耀全呢?
他對張安平自然是惡感滿滿的,但他清楚不是自己坑了毛仁鳳,也不認為存心想瞞張安平的毛仁鳳會自曝,因此第一反應是:
處長故意干的?
這……又是敲打我吧!
鄭耀全心里憋屈至極,他跟處長明明是同學關系,結果呢?
處長更信任一個外人!
這還不算,還經常用對方來敲打自己,著實是……可恨吶!
毛仁鳳注意到鄭耀全臉上的黑意后,就意識到自己想岔了,鄭耀全應該沒打算用張安平坑自己,否則不至于這么明顯。
想到這,他就把矛頭對向張安平:
“張副局長這段時間辛苦有加,怎么不多休息一陣?”
明著是關切,實則是嘲弄——辛苦有加的結果是消瘦如斯,可張安平怎么瘦下來的,他能不知道?
張安平神色陰冷地看了眼毛仁鳳,目光中的殺意讓毛仁鳳不由一個激靈,曾經被暴揍的記憶浮現后,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緊接著做出了戒備狀。
張安平心中好笑,老毛啊老毛,你可真是個“小可愛”。
鄭耀全這時候也注意到了張安平飽含殺意的神色,心中也是莫名一突——這廝怎么了?
總覺得不太對勁吶!
一想到毛仁鳳的前車之鑒,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熄火”,這廝就是個瘋子,萬一在處長家門口把自己錘一頓,哪怕是以后報復回來,這丟掉的面子也不好掙回來。
兩人先后退讓,張安平也沒有繼續計較,而是陰沉著臉等待著,渾身散發的冷意讓鄭耀全和毛仁鳳直犯嘀咕。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鄭耀全和毛仁鳳是有預約的,此時正好副官來接,二人正欲上前,卻看到張安平提前一步擋在了兩人和副官的面前。
“陳副官,麻煩你稟告一下處長,我有要事。”
這插隊之舉讓鄭耀全和毛仁鳳忍不住眉頭跳動,倆人齊刷刷望向副官,雖然沒有危險之意,但態度很明確:
我倆是提前約好的!
副官為難地看了眼張安平,注意到張安平目光中竟是冷意和殺意后,立刻做了決定:
“張副局長請稍等——鄭次長,毛局長,還請稍等,我需要向處長請示。”
在崗亭處打了個電話后,副官快步過來:
“張副局長,鄭次長、毛局長,處長請你們三位進去,請三位跟我來!”
毛仁鳳不由攥了攥拳頭,他趙處長是為了匯報保密局“搬家”的事宜,此事他是鐵了心要背著張安平的,結果現在卻跟張安平一道見處長了。
膩味!
真特么膩味。
張安平聞言則立刻向前走去,副官見狀趕緊走到了張安平的前頭帶路。
鄭耀全和毛仁鳳見狀只能跟上,卻有種他們倆是買一送二時候“送二”的添頭之感。
鄭耀全放緩腳步,向毛仁鳳低語:“你沒撩撥他?”
毛仁鳳心說我昨天撩撥過,今天還真沒有。
他搖搖頭表示了否定。
鄭耀全疑惑,那張安平怎么回事?
毛仁鳳同樣疑惑,心說張安平不至于因為昨天的事,捱到今天才發飆吧?
要真是因為昨天的事發飆,那倒是可以……
算計算計!
至于走在副官后面“買一”狀的張安平,這時候則在心里再一次審視自己的說辭,推敲無誤后,不由心道:
老毛啊老毛,待會兒……別緊張哈。
三人就這么各懷心思地跟著副官來到了處長的書房。
處長習慣性的先掃視了三人一眼,最后將目光定格在張安平消瘦的臉頰上,他快步到張安平面前,拍著張安平的肩膀:
“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坐!快坐!”
幾乎是壓著張安平坐下的,隨后才對兩位跟班似的正職道:
“你們也坐吧。”
實錘了,買一送二!
鄭耀全和毛仁鳳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不悅或者羞惱,但被處長壓著坐下的張安平卻出聲了:
“處長,有件事我必須跟你匯報一下。”
處長用眼神向張安平詢問:要不要讓這倆回避下?
張安平輕輕搖頭,處長才道:
“說——”
鄭耀全和毛仁鳳暗暗咬牙,他倆一個是次長兼二廳廳長,一個是保密局的正牌局長,結果上了處長的天平后,加起來還不如張安平。
“王天風,死了。”
正在暗暗咬牙的兩人,被張安平突然說出的五個字驚到了,就連處長都愣了愣:
“他死了?!”
其實處長挺欣賞王天風的——這是一個純粹的人,純粹做事、只在乎得失的人,在他看來是一雙極其合格的手套。
之前王天風被保密局通緝,處長認為保密局有張安平在,就無需關心王天風的安危——以張安平的護短性子,絕對不可能殺王天風,正好借此機會磨一磨王天風。
王天風不擇手段的風格,過于鋒銳了。
可沒想到一轉頭,張安平竟然帶來了王天風已死的消息!
鄭耀全和毛仁鳳總算是明白張安平為什么殺氣騰騰了,原來是王天風這廝死了!
毛仁鳳心中更是暢快。
死了!死得好呀!
“怎么回事?”處長凝聲詢問。
張安平深呼吸一口氣:
“早上我帶著妻兒一道去靈谷寺上墳,他出現了。”
“一圈炸藥圍著墳,擺出了一副要跟我同歸于盡的架勢。”
張安平的神色中充斥著殺意和后悔。
處長倒吸冷氣,王天風這是瘋了嗎?在戴春風墳前,要跟張安平同歸于盡?還是在張安平妻兒都在的情況!
鄭耀全皺眉,不明白王天風為什么要這么干。
而毛仁鳳差點笑出聲來。
活該!
真特么活該!
你張安平,也有今天?!
處長驚訝地詢問:“為什么?”
張安平一臉荒唐地咬牙道:“他說,我是……共產黨。”
處長直接懵了,鄭耀全則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而毛仁鳳更是滿臉忍不住的戲謔: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鄭耀全終究是憋不住,他用玩味的口吻道:“張副局長,或許是你做了什么,讓他生出這樣的誤會?”
張安平冷冽地看了眼鄭耀全,繼續說:
“他說他查了很久,確認保密局的核心高層中,必然有共產黨的臥底。”
“而從北平回來一事無成的我,很符合臥底的條件。”
這下反而輪到鄭耀全傻眼了,我艸,我剛剛不是在看戲嗎?
怎么吃瓜吃到我頭上了!
這一茬,過不去了是吧!!
處長明顯也是想到了這一茬,不由自主的看了眼鄭耀全,目光中有濃濃的失望,隨后對張安平說:
“他是不清楚個中原委。”
張安平嘆了口氣后,目光幽幽的望向了毛仁鳳:“我跟他解釋了,但他篤定一件事——要么是我,要么是毛局長,我和他二人中,一定有一個共黨的臥底。”
毛仁鳳聽到這番話后,渾身寒毛直豎。
我艸!
我艸!我艸!
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說自己是共黨嗎?
“胡說八道!一派胡言!”毛仁鳳“激動”難耐的抨擊起來:“處長,王天風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處長也是苦笑起來,他雖然不喜毛仁鳳,但要說毛仁鳳通共,他打死也不信。
至于另一個結論:
張安平通共?
“安平、毛局長,這件事你們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你們二人都是黨國忠臣,誰都可能通共,但你們二人絕對不可能——對了,你最后是怎么脫困的?”
處長這時候想起了王天風還備下了一圈炸藥,又驚又怒地道:
“倘若你有什么閃失……”
處長說到這里忍不住倒吸冷氣,如果張安平有閃失,那對黨國而言,不亞于當初戴春風的墜機啊!
張安平失神的道:“他是自殺的——”
“我跟他說了許久,最后找到機會從他手上奪過了起爆器,當時我過于憤怒了,本能的下了死手,直接扭斷了他的脖子。”
前言不搭后語的話讓三人錯愕,好在張安平這時候解釋道:
“等之后看到他嘴角溢出的黑血,我才想明白了,所謂的機會,是他故意丟給我的,否則以他的身手,又怎么會讓我徒手扭斷脖子?”
“更可笑的是……”
張安平沉默了好一陣,才一臉復雜地說:
“他埋在周圍的炸藥,我之后挖出來才發現,全都是……”
“煙花。”
張安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像是又直面王天風尸體似的。
處長、鄭耀全和毛仁鳳三人,這時候也是一臉的錯愕。
煙花?
煙花!
處長也明白了過來:“他……他是不想活了。”
張安平一臉灰敗地嘆了口氣:“是的,就連埋他的坑,都是他自己挖好的。”
很離譜。
張安平說出的真相,聽起來真的是很離譜,可處長也好、毛仁鳳也好,亦或者是鄭耀全,他們都清楚王天風的性子,知道這符合王天風的作風。
正常人,誰能編出這么離譜的事?
尤其是煙花!
張安平用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他的神色恢復嚴肅:
“處長,我認為天風臨死前的話不能當做囈語,我建議由侍從室派人進駐保密局,好好查一查這件事。”
“還我和毛局長一個清白,您覺得呢?”
毛仁鳳差點跳起來和張安平拼命,查?
查你大爺的查!
張安平這混賬,分明是想借此機會反攻倒算吶!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可他又不能直接反對,畢竟他是被王天風指控的當事人,他不得不連連向鄭耀全使眼色。
鄭耀全心中暗笑,面上卻一臉凝重:“處長,我覺得張副局長的話有道理,王天風畢竟是保密局曾經的副局長,他用自己的死來指控,我覺得該給一個說法——不如讓二廳牽頭,跟黨通局一道進駐保密局,徹查此事,您看呢?”
張安平率先開口:
“我沒意見。”
“荒謬!”處長黑著臉訓斥:
“就因為一個瘋子臨死前的瘋言瘋語,就要對兩位黨國肱骨啟動調查?”
“若是毛局長和安平你都不能信任,這黨國上上下下,還有幾人可信?”
“王天風此人喪心病狂,意欲謀害黨國肱骨要員,死有余辜!此事,到此為止!”
張安平欲言又止,明顯是不愿意接受這個結局,處長見狀輕輕搖頭,示意張安平不可糾纏,張安平只能俯首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