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仁鳳辛辛苦苦發起了對保密局局本部的清洗,把張系帶頭的大哥沈最丟去了云南,其他人調離了實權,不少人還被關押在了三號據點審查。
但他這么做,就真的能斬斷張安平在局本部的觸手嗎?
答案是:
他想太多了!
張系中,我黨的成員不多,真的不多,也就是四成左右罷了。
因為毛系核心骨干中,我黨成員的數量不是四成,而是八成往上!
道理很簡單,張安平的嫡系,是跟著他一步步闖出來的,中間他雖然大力發展同志,但終究是有限制的。
毛系不同。
起起伏伏的毛系,刷走了太多太多的特務,大浪淘沙之后,留在毛系的核心骨干可全都是正兒八經的真金!
百煉的真金!
這也是柴瑩在張安平被軟禁后,試圖重建通道的原由——對掌握著如此資源的她而言,重建一條跟張安平溝通的通道,真的太簡單了。
當然,因為曾墨怡的阻止,她沒有再建渠道。
而現在,拿到了張安平的指示后,柴瑩自然不會“客氣”,立刻執行起張安平的“資敵”計劃。
邱寧!
切入口是張安平選定的邱寧。
邱寧現在是局本部行動處處長——按道理而言,邱寧的資歷是不足以坐上處長這個位置的。
可他是毛系骨干大將,而毛系又是典型的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在趕走了沈最以后,毛仁鳳就破格讓邱寧和另外一名差不多資歷的骨干,接手了核心的行動處和情報處。
于是乎,兜兜轉轉,這兩個保密局內的強力機構始終控制在二號情報組手中。
之前柴瑩的身份是對邱寧保密的,但隨著邱寧成為了行動處處長,為了減少中間環節,柴瑩和邱寧真正意義上的見面了——眼下,柴瑩又一次跟邱寧秘密見面。
柴瑩將自己重新整理的“獻策”交給了邱寧:
“邱寧同志,這里有一套建議,你先看一看。”
邱寧接過后看了起來,越看他眉頭皺的越深,最后將信反扣后,凝聲道:
“柴姐,我反對這么做!”
柴瑩并不驚訝,反問:“哦?為什么?”
邱寧肅然道:
“眼下,保密局的內斗到了極其激烈的地步——毛仁鳳和張安平這兩人,我估計馬上就會見血!而且李代侍從長的手也在試圖向保密局伸,若是執行這個策略,毛仁鳳怕是會被溪口的那位高看一眼。”
“李系的手,也會因此伸不進來。”
“這不利于我們!”
柴瑩反問:
“那你覺得毛仁鳳斗得過張安平嗎?”
“斗不過!”邱寧毫不猶豫地回答:“柴姐您應該知道昨天的事吧?”
他指的是李石在宴會上公開抨擊、甩鍋鄭耀全的事。
“我知道。”
“毛仁鳳和鄭耀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這一次他們失了大分——但張安平也有時分,他這一次應該是氣急了,當著侍從的面影射了侍從長。”
邱寧緩慢說道:“所以我猜測毛仁鳳和鄭耀全,這一次無論如何都會被追責,而張安平這一次明顯是極其憋火的——他到時候必然乘勝追擊,一旦他這么做,保密局就亂了起來。”
“亂,有助于我們從中布局。”
柴瑩微微點頭,認可邱寧的判斷,可她隨后卻拋出了另一個可能:
“可是,如果張安平奈何不了毛仁鳳呢?”
邱寧的眼睛突然間亮了起來。
他期待的亂,是張安平對毛系大肆“屠殺”的亂;
但柴瑩期待的亂,是張安平和毛仁鳳繼續死斗的亂。
同樣是亂,前者雖然在前期更亂,可一旦張安平整肅完畢,前者很快就會恢復秩序——而后者,則會一直亂下去!
“我明白了——是我想的太簡單了。”邱寧有錯就認:“還是柴姐考慮的周全。”
柴瑩笑了笑,不是她考慮的周全,而是張安平考慮的周全!
她回歸正題:“你覺得這份獻策,毛仁鳳會動心嗎?”
“肯定會!”邱寧回答的斬釘截鐵:“不僅會動心,而且會馬上施行!”
“只是,這么一來,他清洗張系的行為,就顯得有些……有些白費力了。”
柴瑩沒有接話,又反問:
“那他跟鄭耀全通氣的可能性如何?”
邱寧斟酌著說:“這不好說——我偏向于他不會跟鄭耀全通氣,這兩人雖然時常聯合,可兩人之間卻每一次都是相互背刺,毛仁鳳有可能還在期待鄭耀全垮臺。”
柴瑩奇怪道:“他期待鄭耀全垮臺?什么意思?”
邱寧苦笑著說:
“和張安平博弈太累了!我聽毛仁鳳念叨過數次,說當初放跑鄭耀全,反而讓他落了個清閑。”
“我想,他應該是有取代鄭耀全、跳出保密局的心思。”
柴瑩聞言差點破防,難怪安平要一次次的“撈”毛仁鳳,合著毛仁鳳都被“摧殘”成這樣了!
“可不能讓他跳出去啊!”
邱寧略思索后點頭道:“我到時候會跟他建議——現在鄭耀全要是倒了,他就得直面張安平!只要告訴他張安平萬一有可能取代鄭耀全,以毛仁鳳對張安平的忌憚,必然不會拋下鄭耀全!”
“那就好——邱寧同志,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務必完成任務!”
“是!”
邱寧將“獻策”再度拿起默默消化,毀掉紙張后本欲離開,卻又想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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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姐,有件事我拿捏不準。”
柴瑩好奇問:“什么事?”
“王天風您知道吧?”
“他?我知道——他現在是喪家之犬了吧!怎么了?”
“最近我的人有好幾次發現了王天風的蹤跡,最初我覺得是意外,可接連幾次后,我懷疑是他故意向我展露行蹤。”
故意?
柴瑩的神色嚴肅起來,王天風這個人,屢屢在張安平的算計下脫身,她是不敢小覷的。
“你覺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邱寧用不確定的口吻道:“不好說。所以我想找機會看能不能拿下他!”
柴瑩果斷道:“不用拿下——如果有機會,就直接解決他!實在不行,就把消息透露給張系,張系那邊到時候肯定會保他,毛仁鳳正好借此機會攻訐張安平。”
“好!”
毛家。
面對邱寧的連夜到訪,新婚不久的毛仁鳳并未責怪對方的唐突,而是和煦地將其請到了書房。
“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么晚來,肯定是有重要情報吧?”
邱寧搖搖頭:“局座,不是情報,而是……而是我對局勢有些淺見。”
“哈哈,你啊,太謙虛了!說說高見吧!實不相瞞啊,眼下,我也是不知道該怎么破局。”毛仁鳳說到這神色就有些陰沉:
“前有張安平磨刀霍霍,后有鄭耀全這個豬隊友,中間還有李代侍從長虎視眈眈,難吶!”
其實毛仁鳳想說的是“中間還有侍從長的不信任”,但考慮到邱寧是依附于自己的藤蔓,說這些只會打擊軍心,他才改口。
邱寧緩慢道:“局座,我覺得當前,我們應該急流勇退!”
毛仁鳳目光微凝,心中殺氣升起,隨后疑惑地問道:
“怎么個急流勇退?”
“南京,呆不得了!侍從府那邊,已經明確了限制保密局的策略,目前正在準備人手,打算空降過來——到時候他們有正兒八經的法理背書,一旦空降過來,我們該如何自處?”
邱寧自問自答:“所以,我覺得可以金蟬脫殼!明面上急流勇退,實際上將我保密局的精華機構悉數轉移出去,由明轉暗。”
“此舉,可以從根本上斬斷李系試圖探出來的爪子。”
毛仁鳳心中驚喜,他還以為邱寧是勸自己下臺呢,沒想到邱寧的建議竟然是這個。
他不由起身踱步,思索著可行性。
將保密局的力量轉移出去,只留下一個空殼子,難道只能斬斷李系意圖控制保密局的爪子嗎?
好處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第一,徹底的架空張安平這個死對頭——給他留一個空殼子讓他去禍禍,而沒了其他機構,張安平如何掌控整個保密局?
他得重建!
重建的話,靠誰?
溪口?溪口那邊不可能支持他重建!
侍從府?要是靠侍從府,那張安平就是正兒八經的“叛變”!
簡直是架死張安平了。
第二,表忠心!
李系拿下了侍從府,現在正在籠絡人心,保密局這時候用“急流勇退”直接跑路,等于徹底的拒絕了李系染指保密局的可能,掐斷了李系通過政治手段、法理手段來控制保密局的可能。
而這,無疑就是獻給侍從長最大的忠誠!
第三,對比!
張安平對侍從長有怨言,而他這個不被侍從長看好的保密局局長,卻在關鍵時候果斷而堅決地用行動表達了支持。
侍從長從來都是最重忠誠、其次才重能力,自己這般忠誠,太符合侍從長的心意了。
越想,毛仁鳳越覺得這個建議誘人。
毛仁鳳當即下了決心:
“寧啊,你這個建議非常好!太符合毛某人的心意了!”
“就這么干!”
“現在就干!”
邱寧急忙起身:“邱寧不敢居功。”
“哈哈,你就不要謙虛了——整盤棋,就因為你這個建議,徹底地盤活了!哈哈,盤活了!”
毛仁鳳是徹底地喜笑顏開,接下來還自語道:
“此事絕對不能通知鄭耀全!”
“有了鄭耀全的對比,才能襯托出毛某人的忠誠——寧啊,你這個建議值萬金!值萬金吶!多余的話毛某就不說了,等這件事忙完,毛某必給你一個交代!”
豈料這時候邱寧不僅沒有因為毛仁鳳的畫餅而激動,反而冷靜地道:
“局座,我覺得您該拉上鄭耀全。”
“嗯?”毛仁鳳不解,拉那廝干什么?那廝現在麻煩纏身,被軍方當做了甩鍋對象、背鍋俠,這一次怕是要自身難保了,撈他干嗎?
邱寧解釋:
“屬下擔心的是……”
“如果溪口那邊,以張安平取代鄭耀全呢?”
此言一出,毛仁鳳當即色變。
有可能嗎?
鄭耀全這波失了大分,侍從長若是換將……
他不由打了個寒顫,此事確實有可能。
尤其是張安平得到了不少軍方大員的欣賞,且自身的戰略目光也是極高——真的很符合二廳廳長這個位置。
而張安平要是真的入主二廳,以他在保密局的勢力,保密局豈不得成為二廳的下屬機構?
辛辛苦苦一番算計,要是把張安平折騰成頂頭上司,那自己不得后悔得撞墻!
而要是借此機會拿捏鄭耀全呢?
這一次的聯合,鄭耀全本就是大出血,現在自己再以撈鄭耀全為名,讓鄭耀全繼續大出血……
二廳這只肥羊的羊毛,這不得被自己薅干凈了嗎?
出血太多的二廳,豈不是要在多方面受制于保密局?
開疆擴土吶!
這可是開疆擴土!
毛仁鳳壓下心中的余悸和狂喜,對邱寧道:“你這個提醒太對了。”
“若不是你提醒,我還真的是險些給自己挖了個深坑!”
邱寧俯首:“邱寧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寧啊,你放心吧,此事,我銘刻在心——眼下說什么都是虛的,你就靜待以后吧!”
許是為了展露對邱寧的重視,接下來毛仁鳳便要求邱寧當司機,送自己去找鄭耀全。
在前往鄭家的途中,毛仁鳳再一次梳理邱寧的獻策,越發感到精妙。
都說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一次自己是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什么叫棋從斷處生!
子房,吾之子……
感慨到這里以后毛仁鳳突然一愣,連忙在心中接連呸呸呸,將這句在心里的感慨壓了下去。
不吉利!
太不吉利了!
鄭家。
向來重視形象的鄭耀全,此刻卻沒有絲毫的心情來管理自己的形象。
坐立難安!
這四個字可謂是對他當前狀態的寫實。
“好端端的棋,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
鄭耀全焦躁的復盤后,終于發現自己走到這一步的原因:
當初正是殺千刀的毛仁鳳上門,誘惑他聯手對付張安平——而他沒經得住誘惑,主動入局去了北平,這才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想到這,鄭耀全不由握緊了拳頭。
明明是被毛仁鳳誘惑入局的,結果呢?
殺千刀的毛仁鳳前不久還從他身上攫取了天大的好處。
混賬!
想到這,鄭耀全忍不住氣急敗壞地將杯子狠狠砸落在地上,但隨后卻癱軟坐到了椅子上。
罷了,罷了。
這個廳長不當也罷,毛仁鳳攫取的利益,就讓他攫取吧,反正以后的二廳,跟他鄭某人再無瓜葛……
盡管如此想著,可心里的憋屈感卻越發濃了。
他想起了隔壁的徐蒽增!
失去了中統局長位置的徐蒽增,怕就是自己的未來啊。
誒……
一聲悠長的嘆息,道盡了他此時的苦澀。
而恰恰就在這一聲嘆息后,書房的門被敲響。
鄭耀全本來想發火怒斥,但轉念一想,未來的自己肯定要體會到人走茶涼的凄涼,現在起就得控制脾氣,遂壓下心中的怒火:
“什么事?”
傭人在書房門口匯報:“老爺,保密局毛局長來訪。”
毛!仁!鳳!
明明壓下了怒氣,可這三個字卻讓鄭耀全的火氣騰一下又起來了。
我人走茶涼,你毛仁鳳接下來的結局怕是比我更糟!
鄭耀全怒而起身:“讓他來書房!”
外面的傭人一愣,貴客上門,你不親自去接?
他只能回稟管家,管家也不明白鄭耀全為什么要這么做,只能硬著頭皮去請毛仁鳳。
管家說的倒是好聽:
“毛局長貴客登門,我家老爺在書房恭候,毛局長請跟我來。”
可毛仁鳳作為人精,哪能瞧不出鄭耀全的怠慢,平時他可能拂袖離去,但現在嘛……
他可是來撈好處的,這點格局還是有的!
“帶路。”
鄭耀全現在是破罐子破摔,明知道毛仁鳳來了,他竟然沒喚人來收拾書房中的杯子碎片,就這么等著毛仁鳳進來。
毛仁鳳一進書房就看到了地上的碎片,心中不禁好笑:
鄭耀全啊鄭耀全,你也就這么一點格局!
他笑吟吟的主動開口:“鄭次長心情不佳?”
鄭耀全冷眼瞧著毛仁鳳:“毛局長覺得可以看戲么?鄭某不過是先走一步罷了!”
毛仁鳳繼續笑吟吟道:“鄭次長何必如此喪氣,豈不聞棋從斷處生!”
鄭耀全先是以為毛仁鳳是在打趣,但毛仁鳳輕松的笑意讓他意識到了對方真的是成竹在胸。
他剛才說鄭某不過是先走一步——這話是他的真心話,他不認為毛仁鳳能躲得過張安平接下來的反撲。
到時候他倆就是難兄難弟!
這樣的結果,毛仁鳳會不懂?
可毛仁鳳卻全無負擔,難不成……真的是棋從斷處生?
他立刻調整坐姿,隨后喚道:
“來人!給毛局長上茶!”
傭人上茶后,鄭耀全收斂起臉上的負面情緒,用極低的姿態請教道:
“毛局長,棋從斷處生——何解?”
毛仁鳳幽幽的看著鄭耀全,突然露出了一個市儈的笑容。
隨后擺出了一副你懂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