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機場。
鄭翊剛剛從機場協調了幾輛車,結果車還沒有從機場駛離,就有保密局的軍官帶隊圍了過來。
面對攔停,車隊里的別動隊員眼睛都紅了。
北平時候,他們被一群人用黑洞洞的槍口逼著下了武器,那股憋屈之意一直堵在心里,現在回到了“老巢”,結果竟然還有人用黑洞洞的槍口來威逼。
反了天了!
帶隊的隊長立刻用詢問的目光望向張安平,只要張安平點頭,他們一定要讓這幫混蛋知道什么叫特么的驚喜!
可張安平的反應卻很平淡:
“問問怎么回事。”
驚愕!
但負責警衛的隊長卻也只能去執行命令,簡單的交流后他黑著臉回來:
“教官,他們說奉毛仁鳳的命令,要將您帶去審查。”
張安平漠然地看了眼不遠處攔車的隊伍,淡漠地道:
“跟他們走。”
警衛愕然的看著張安平,不敢相信。
張安平望向了警衛,警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轉身,黑著臉前去再度交涉。
攔車的特務是毛仁鳳的心腹,別看他這會兒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可心底里卻充斥著驚恐。
他在干什么?
他在帶人攔截張長官的車隊,且還要將張長官帶去審查!
翻譯一下:
他現在正在閻王殿門口蹦迪,還勾著手指對閻王爺說:過來呀,你過來呀!
心中如何的恐懼可想而知。
但不管如何的恐懼,總得硬著頭皮上。
他都做好了被反抗后抱頭挨揍的準備——至于說向張安平開槍,開什么玩笑,借他十萬個膽子,他也不敢啊!
可現在他等到了什么?
配合!
張安平的警衛告訴他——帶路!
這……怎么可能?
“你、你剛說什么?”
他都不敢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警衛以為這是勝利者的調戲,滿臉殺氣,咬牙低語:
“我說!帶路!”
特務終于確認自己不是幻聽,本應該一剛到底的他,這時候卻不由自主地低語:
“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如有得罪還請諒解——兄弟我打死都不會虧待張長官。”
警衛冷冷地看了眼對方,用充斥著殺意的眼神告訴對方:
你還想虧待?
特務硬著頭皮轉身,慌里慌張的上車,用驚恐的口吻告訴司機:
“開車,去3號據點。”
按理說他應該將張安平直接控制起來——但這也僅僅是按理說,能讓張安平跟著他去三號據點接受審查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他怎么敢奢求控制張安平?
兩支車隊匯合一處,向著三號據點開去。
而張安平被保密局審查的消息,在這一刻也飛速擴散起來。
三號據點。
車隊停下后,帶隊的特務快步下車跑到了張安平的座駕前,必恭必敬的守在一邊,等待著張安平的下車。
待張安平下車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說:
“張長官,這只是流程,還請您暫時委屈一下。”
張安平看著這個謹言慎行的特務,輕笑了一聲:
“告訴毛仁鳳,我等著他的審查——”
“都進去吧,看看我們的毛局長,到底能鬧出什么幺蛾子來!”
步入了重兵把守的三號據點后,張安平絲毫沒有階下囚的拘束,反而像是視察似的。
三號據點內重兵重重,帶隊的還都是毛系的干將,可面對張安平的“到訪”,卻沒有一個人敢炸刺,反而紛紛出列,像是等待張安平檢閱似的。
張安平也不理會他們,一間間的“視察”著改建的拘押室。
每一間拘押室都有人,雖然大部分被拘押者的狀態不怎么好,但明顯都沒有受到刑訊,可張安平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仿佛能擠出黑色的墨水一樣。
因為……
這里拘押的每一個人,都是他張安平在南京局本部的嫡系骨干!
一直陪在張安平身邊的鄭翊,最后難掩怒色的說道:
“區座,毛仁鳳這是要跟您不死不休!”
張安平沒有吭氣,但那雙欲要噴火的雙眼卻出賣了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可他最終沒有發作,而是進入了一間無人的拘押室后,徑直進入了柵欄的后面。
“你們回去吧——”
張安平淡淡的對一直跟在身邊的鄭翊和警衛說道:
“毛仁鳳要審查,也是審查我。”
“你們,審不審查都無所謂,回去先休息休息,這段時間,辛苦你們。”
鄭翊意欲陪著張安平:“區座!”
警衛們更是不想走:“教官,我們就陪著你!”
張安平微微皺眉,目光平靜地望著他們,鄭翊俯首,警衛們紛紛垂首,最后不得不選擇了離開。
看守三號拘押室的特務,打死都不敢把張安平真的鎖起來,眼見張安平打發走了警衛,他們相互對視一番后,竟選擇了趕緊離開,愣是沒有把拘押室的兩重門鎖起來。
所有人員離開后,張安平直接躺在了單人床上假寐,可嘴角卻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想激怒我?
審查我?
毛仁鳳啊毛仁鳳,你未免太天真了吧!
接下來,才是你發愁的時候!
保密局,局本部。
毛仁鳳掛斷電話后,極為不爽的在辦公室里踱步起來。
他是故意耍了個手段,讓人把張安平帶去了三號據點。
他從侍從長手里討來了“尚方寶劍”后,展開了對保密局內部的清洗,局本部內張系的骨干都在他的清洗范圍內,這些人都被他丟在了三號據點。
所以他才讓人將張安平押去了三號據點——他以為張安平剛強的性子,看到自己的嫡系骨干悉數在三號據點被拘押后,一定會爆炸。
而只要張安平爆發,那就等同于失了道德高點,接下來也更容易羅織罪名。
可他想錯了。
不管是扣押張安平的過程,還是在三號據點里,張安平都沒有爆發,這就讓他失去了借口。
那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拿下張安平,仗的就是北平的傅華北反了,而張安平卻提前跑路——這是該有的審查流程,說破天也是他在理。
可毛仁鳳也明白一件事:
北平的事,怎么甩鍋都甩不到張安平的身上,審查審不出什么來,而且一定會有人來保張安平。
張安平的性子剛烈,他在北平艱難的“打仗”,結果他毛仁鳳在背后捅了刀不說,還清洗了張安平在局本部的勢力。
一旦張安平脫困,以他剛烈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罷手啊!
這才是毛仁鳳發愁的地方——他挖的坑張安平沒跳,等張安平脫困以后,反噬就得“如約而至”了!
該怎么破局?
毛仁鳳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變成了兩個。
思來想去,想來思去,他發現自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錘死張安平無能!
傅華北反叛,北平有上萬特務,卻始終未能傳回有用的消息——用這個理由錘死張安平,看上去還是可行的。
可是,如果要用這個理由來錘張安平,那就不得不將另一個人給牽扯進來:
鄭耀全!
畢竟鄭耀全在之前是執掌北平特務體系的,他跑路以后,張安平才重新接手,要用“無能”這個理由來錘張安平,免不了要將鄭耀全給牽扯進來。
“姓鄭的,別怪毛某人狠心!是你算計毛某在先!”
一想到鄭耀全倉惶回京后竟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坑了自己,毛仁鳳頓時沒有了心理負擔。
可眼前,卻仍然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橫亙。
溪口和侍從府二選一!
他雖然決定向現在的侍從府投誠,可這也只是決定,想要付諸行動的話,心里的一關一直過不去——不是對不起良心,而是他始終在猶豫。
李侍從長有兵沒錯,可手里的兵也就是桂系的那些人馬。
侍從長雖然下野去了溪口,可總裁的職務沒有卸掉,而且軍權牢牢在握——在毛仁鳳的心里,二者之間的勝率是二八開。
溪口那邊是八!
所以,他其實最想做的就是腳踩兩只船。
這也是他特意為張安平挖坑的緣由。
可現在張安平沒有爆發、沒有抗拒審查,有些手段就沒法用了。
而張安平身后有處長的支持、有侍從長的信任,如果自己不倒向李侍從長,那張安平必然是要重回保密局的。
到時候……
可倒向李侍從長,二成的勝率在這里擺著,即便借李侍從長之力壓下張安平,可最后若是溪口那邊反撲成功,自己最好的結局是步徐蒽增的后塵,若是運氣差點……
但是,即便不倒向李侍從長,自己又會如何?
此刻的毛仁鳳,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二廳。
“張安平被毛仁鳳給拿下了?!”
面對這個消息,鄭耀全的第一反應是我要仰天長笑。
可很快他就回過神來——笑什么笑?
瑪德,毛仁鳳拿下張安平又能怎么樣?
頂多就是審查!
可張安平有問題嗎?
有個屁的問題!
而毛仁鳳要做文章的話,就只能拿北平的特務體系無能來做文章——可一旦拿這個做文章,他鄭耀全反而是首當其沖!
最近的這段時間,張安平可是被傅華北拘押了!
而拘押的緣由,更是和他鄭耀全脫不了關系。
哪怕是把時間線往前,首當其沖的依然是他鄭耀全。
千里迢迢跑去北平,結果背了這么大的一個鍋!!!
鄭耀全越想越惱火,但眼下最危險的是不能讓毛仁鳳用這個借口來對付張安平,要不然他鄭耀全就得玩完!
“找他?”
腦海中崩出這個想法后,鄭耀全意動的同時,又生出了一股子屈辱感。
國民政府的情報體系的幾個山頭中,他對張安平最仇視沒錯,但不代表他不敬重——張安平這個小輩,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值得他鄭耀全敬重。
黨通局的葉修峰也還行。
唐宗跳出了特務體系,但即便沒跳出,他對這個老狐貍也是忌憚的。
唯有毛仁鳳,是他最最看不上眼的,哪怕是合作了數次,他始終看不上毛仁鳳。
這也是他坑起毛仁鳳沒有心理負擔的原因。
而眼下,若是要找毛仁鳳,就意味著他得向毛仁鳳服軟——對一個最最看不起的對象服軟,著實是讓人惡心吶!
好在他終究是個政治人物,知道權衡利弊,惡心就惡心,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乎,他拿起了電話:
“接保密局毛局長!”
“毛局長,是我,鄭……”
話音未落,電話就被掛斷了!
鄭耀全愕然地看著電話,一段“遠古”的記憶突然覺醒:
去年,毛仁鳳有求于他,電話打過來以后……
他毫不猶豫的給掛了!
風水輪流轉……
“混賬!”
鄭耀全恨得牙癢癢,我尼瑪的毛仁鳳,好啊,好啊,掛我電話!
沖動之下,鄭耀全都有心去找張安平了。
他相信自己一旦跟張安平聯手,一腳就能踩死毛仁鳳!
許久后,鄭耀全幽幽地嘆了口氣。
張安平這混蛋的性子太剛烈了,自己的北平之行,估計張安平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怒火,以張安平的性子,又怎么可能選擇跟自己聯手?
欸……
一聲長長的嘆息后,鄭耀全黑著臉重新撥出了電話。
不是找毛仁鳳,而是找唐宗。
“唐署長嗎?”
保密局局本部。
掛斷了鄭耀全的電話以后,毛仁鳳的心情突然舒爽了起來。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度的性子——當初鄭耀全掛他電話的事,他可從沒有忘記。
風水輪流轉,現在嘛,他毛某人終于報復回來了!
可喜可賀!
當然,真正讓毛仁鳳高興的,不是他報復了鄭耀全,而是鄭耀全給他打了這個電話。
這意味著鄭耀全這廝,現在也感受到了來自自己的殺意!
他怕了!
怕了好啊!
怕了,就有了談判的余地了,而主動權,也將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當下,其實唯有聯合鄭耀全這一條路!”
此時的毛仁鳳也想清楚了,他不能投李。
甚至是腳踩兩只船都不可以——一旦這么做,死期不遠。
這種立場的錯誤,不能犯。
可張安平,又是必須要對付的。
恰好鄭耀全的這通電話讓他心里有了大致的想法:
跟鄭耀全這個坑貨聯手,想辦法找到張安平的問題——能不能打倒張安平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張安平也成為有罪之人。
到時候他、鄭耀全、張安平三人身上都背著問題,身在溪口的侍從長,想要撤掉自己的職務前,就必須衡量衡量。
這才是最好的破局之道。
徹底的倒向李侍從長,或許能暫時收拾了張安平,可一旦溪口那邊奪回權力,到時候因為站隊的問題,自己反倒是死路一條!
三號據點。
張安平似乎是睡的很踏實。
但也僅僅是似乎。
因為假寐的他,一直在推演眼下的局勢。
翻盤,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大問題。
說句膨脹的話,他要是真想對付毛仁鳳、鄭耀全,就現在的情況,自己翻手之間,就能把兩人徹底的踩死。
可是,他不能!
內斗的特務體系,才是“合格”的特務體系,要是鄭耀全和毛仁鳳都被自己踩死,那找誰甩鍋去?
眼下,自己給毛仁鳳和鄭耀全留了生路,不知道這倆能不能找到這條生路?
【要是找不到的話,我該怎么撈他們一把?】
張安平惆悵不已,這天底下,怕是只有自己對對手,是真正的掏心掏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