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洶涌的北平城,突然落下了一枚重磅的航空炸彈:
張安平,被綏軍拿下了!
消息傳開,北平軍政警憲特五大體系,都一片嘩然。
有人認為這是傅華北要和談的征兆,有人則咬牙切齒地點燃了鞭炮、為此事大肆慶祝,也有人忐忑不安,對局勢徹底地死心。
而這時候,北平城內的所有報社、記者,都收到了來自華北剿總的邀請——華北剿總會就扣押保密局副局長張安平之事,展開發布會。
記者們聞風而動,迅速地涌向了華北剿總所在的某某海。
發布會是由華北剿總二處的負責人嚴處長主持的,面對著洶涌的記者們,他直接甩出了王炸:
兩封來自鄭耀全的電報!
當然,嚴處長的說辭是:
鄭耀全、毛仁鳳和張安平這三個狗特務,在北平局勢如此嚴峻的情況下,不思如何穩定軍心,竟然假借侍從長和處長之名,竟然要暗殺綏軍高級將領和名望甚重的愛國民主人士。
此舉乃逆天行事,遭到了綏軍和城內中央軍的激烈反應。
華北剿總已經就此事向南京進行了匯報,至于暫時扣押張安平之舉,純粹是為了保護他——免得他被忿怒的綏軍撕碎。
盡管嚴處長在發布會上用的是這般的說辭,可記者們都不傻,結束發布會后就四下打聽,很快就拼湊出了事實:
腦殘毛仁鳳入局,假傳圣旨意欲借綏軍之手坑殺副局長張安平;
精明鄭耀全反算毛、張,結果弄巧成拙,兩封電報實錘其狼子野心,還撕碎了侍從長假和平真內戰偽裝;
黨國死忠張安平頑固不化,反被友軍所坑、又被中共所算,最后落個被囚下場。
雖然各家報社所刊登的內容沒這么直白,但潛意識卻全都是以上三條。
而隨著各地報紙對這件事的轉載,這件事不可避免地鬧得沸沸揚揚起來。
南京。
一處地下室中。
一個身形憔悴的中年人,翻閱著手上的報紙,那一雙死寂的目光中,逐漸泛起了詭異的波瀾。
“他……”
“真的是被鄭耀全和毛仁鳳算計的么?”
中年人將報紙緩慢地迭起來,自言自語: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
“所有看到的真相,就真的是……真相么?”
南京,保密局局本部。
看著手中的報紙,毛仁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久久未語。
突然,他像是瘋了一樣,開始撕扯報紙,直到整份報紙被他撕成極小的碎片,他才停止了這種無意義的行為。
“鄭耀全!你這個殺千刀的!你……你當真是狼子野心!”
“精明——我去你大爺的精明!”
“我毛仁鳳若是再跟你合作,天打五雷轟!”
毛仁鳳竭力地發泄著心中的憤怒,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啊,他毛仁鳳執掌保密局,結果落了個腦殘之名!
GFB二廳。
同樣面對報紙的鄭耀全,卻是一臉的呆滯。
“精明?”
他突然嘲諷地大笑起來,他若是精明,就不會被所有的報紙稱贊精明了!
“嚴武,你……你辜負我對你的信……”
鄭耀全自語到這里后突兀地起身:
“不對!”
“他沒有理由出賣我!”
“可他出賣了我!”
“為什么?”
說到這,鄭耀全直接癱坐在了茶幾上。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或者說是判斷,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嚴武,這個二廳的要員、他從張安平手上撈出來的心腹、委以重任的嫡系,真正的立場……
是共黨?
“他是共黨!”
只有嚴武是共黨的情況下,才會做出這種“不智”之事來。
鄭耀全只覺得眼前一黑,天吶,他干了什么事?
這次,怕是完了!
鄭耀全心驚膽戰,整個人充斥著悔意、恨意。
處長辦公室。
處長神色陰沉的看著報紙,許久后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報紙上。
盡管拳頭生疼,可他卻仿若未覺。
“鄭耀全!”
“毛仁鳳!”
處長咬牙切齒的喊出了這兩個名字,可恨!
著實可恨!
“你們倆,該千刀萬剮吶!”
處長氣急敗壞,侍從長元旦才發布了“呼吁”和平的《告全國軍民同胞書》,結果這倆蠢貨生生把侍從長的臉踩了個稀碎。
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了所謂的《同胞書》多么的扯淡了。
除此之外,最讓處長揪心的是張安平。
該死的內斗!!
北平都到了這么嚴峻的緊要關頭,可這兩蠢貨,硬生生坑了安平,害得他現在被傅華北扣下。
若是傅華北最后拿張安平祭旗……
“混賬啊!”
處長憤怒的又一拳砸在了桌上。
疼,鉆心的疼。
但不是肉體的疼,而是疼他最看重的張安平。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張安平被祭旗!
絕對不能!
侍從室。
侍從長持續的罵著娘希匹,將一份又一份的報紙摔在了地上。
“蠢貨!”
“十足的蠢貨!”
滔天的怒火讓侍從長現在就想讓人拿下他口中“十足的蠢貨”,可命令到了嘴邊后,理智卻阻止了他。
現在的情況,若是拿下二廳和保密局這兩個要害機構的負責人,后果不堪設想!
可情感,卻讓他恨不得馬上拿下兩人。
就在這時候,一名侍從神色凝重的進來稟告:
“侍從長,司徒雷登大使前來找您。”
侍從長到了嘴邊的命令徹底吞了下去,他神色陰沉的道:“先晾一晾他——美國佬太過分了,他一個美國佬,憑什么指手畫腳!他憑什么!”
“黨國總統之事,他一個美國佬,憑什么指手畫腳!”
嘴里喊著憑什么,可強制讓他吞下了命令的理智卻誠實的很:
桂系的攻勢已經如浪潮一般殺來,眼下他的下野已成定局,此時,二廳和保密局的負責人,絕對不能動,絕對不能動……
燕都飯店。
說起來也可笑,張安平之前被鄭耀全“逼”走,在墨蝶林飯店另起爐灶,鄭耀全跑路以后,張安平看起來還在因為這件事惡心,所以沒有回歸燕都飯店。
結果,現在人被綏軍軟禁了。
可軟禁他的地方,卻赫然還是燕都飯店。
頗有種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地的荒唐感。
當然,現在“入主”燕都飯店的他,可不像之前那般的自由——他被綏軍“照顧”,活動空間只有燕都飯店的頂層。
好在綏軍這邊雖然軟禁了他,但對他的為人還是挺佩服的,沒有太過逼迫張安平,還給了他訊息自由:
能每天看到北平的各種報紙。
此時的張安平正在房間內翻看著報紙,看著報紙上提到的“腦殘”“精明”字樣后,不由笑出聲來。
記者們的筆有點毒啊,都說罵人不揭短,嘖嘖,嘖嘖……
鄭翊端著早餐進來,看到張安平嘴角的笑意后,她的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區座,先吃早餐吧。”
張安平接過她遞來的早餐,順手將報紙推到鄭翊面前:“你看看報紙,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鄭翊好奇的接過后翻看起來。
看著看著,她突然徹底恍然了。
前晚被抓之前,張安平告訴她:
一切盡在掌握!
她信,無條件的相信。
但眼下,她才徹底的看明白了張安平的算計。
好一招金蟬脫殼!
好一招順水推舟!
好一招極限甩鍋!
她懷著近乎跪服的心情將報紙折迭起來,收斂心神后,她意有所指地道:
“區座,嚴處長接下來怕是鄭耀全的眼中釘。”
張安平這時候正好慢悠悠地吃完早餐,一邊擦手一邊說:
“鄭耀全,怕是沒時間也沒機會對付嚴武了。”
沒時間?
這么清晰的暗示鄭翊自然聽得懂。
她愣了愣,過了大約半分鐘后,才說:
“我們,回不去了么?”
張安平反問:“想留下來?”
鄭翊理所當然地道:“您在哪,我就在哪。”
張安平明顯頓了頓,目光游移地望向了空蕩蕩的窗外:
“我們,還是會回去的。”
鄭翊笑了起來,是啊,若是不回去了,區座又何必這般辛苦?
鄭耀全之前跑了——盡管特務體系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跑了,可特務體系沒亂。
因為他們知道真正的定海神針還在北平!
但現在張安平被抓了,對北平的特務體系而言,則等于定海神針消失了。
整個特務體系,亂做了一團。
往日里,特務們總是趾高氣昂的,面對綏軍,特務們也不帶發怵:
我們的督察組都進了你們綏軍內部,你們綏軍的人在我跟前人五人六試試!
可張安平被綏軍軟禁以后,特務們的定海神針沒了、脊梁就像是斷了一樣。
他們惶惶不可終日!
特務體系有三大強力機構:
保密局、黨通局和二處。
保密局北平站,自從張安平被囚禁后就徹底的“消失”了,沒錯,就是消失,特務們不再出現,整個北平站,就這么“沒了”;
黨通局北平黨部,也開始異常低調起來,有特務在大街上遇到了本應該在獄中的地下黨,結果上報以后沒有丁點消息不說,匯報消息的特務還被發配看大門去了;
至于二處,更加低調起來。
三大強力機構的“雌伏”,換來的最直觀的表現是——
街面上,一堆正在巡查的黑服警察突兀的攔住了一隊匠人。
帶頭的警察詢問:“站住,干嘛的?”
“泥瓦匠,干活去。”
“泥瓦匠?箱子里什么?打開看看!”
“行,查。都是吃飯的家伙,別給碰壞了。”
警察在檢查前,突兀地注意到所謂的泥瓦匠中,有多人手摸向了后腰。
帶隊的警察立刻放棄了搜查:“行了,行了,不用看了——沒事了,你們走吧!東邊路口封了,走西邊,拖家帶口的,別給自己找麻煩。”
目送著這幫“泥瓦匠”離開后,一名警員不解的道:
“多爺,這幫人一看就有問題,八成就是……地下黨。”
帶隊的警察掃了眼手下的警員:“我又不瞎。”
“那咋不把他們抓起來?”
“抓個屁!”帶隊的警察沒好氣的說:“抓了誰管?保密局?還是黨通局?又或者是剿總二處的那幫人?”
“你知道他們現在是什么狀態嗎?地下黨現在從他們眼前走過去他們都不帶管的!
再說了,就算他們樂意管,咱也沒必要沾染這腥——這北平啊,馬上就得換東家嘍!”
這一幕,正是此時北平城內的縮影。
北平城內的地下黨,這幾日堂而皇之的行動起來,甚至有地下黨的成員,敢當著警署的面自曝身份。
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警署這邊不僅不敢拿人,有時候竟還會特意派人來保護活動的地下黨,他們管這種行為叫:
留一份香火情……
而就在這種氛圍下,傅華北這邊跟我軍的談判,也進入了最后的尾聲。
其實這個時候,北平城內的中央軍將領已經見到甚至意識到了地下黨和綏軍這邊的“勾結”,既然他們知道了,那南京也應該知情吧?
可離譜的事出現了!
南京,確實是“知情”。
可他們知情的內容是:傅華北在跟解放軍談,但雙方是漫天要價,傅華北的談,是觀望、是拖、是討價還價。
當然,他們也知道天津的淪陷肯定會重擊傅華北的心靈,所以同樣在使勁,試圖讓傅華北強硬起來。
他們根本不知道傅華北跟解放軍的談判,進入到了最后的尾聲!
就在這般自以為是的情況下,時間,來到了公元1949年1月21日!
南京,上午十點,侍從府。
一場緊急會議召開了。
這一場會議只開了五十分鐘,但卻開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結果:
侍從長承認軍事、政治和經濟皆失敗,他決意隱退!
這個結果看上去驚天動地,可對于參會的人而言,卻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坦然”。
遼西、徐蚌折損百萬大軍,天胡王炸的牌面輸到了這種程度,這種鍋除了侍從長能背動外,其他人誰背的動?
所以能開這個會議,本就是“水到渠成”。
當然,未來會證明他們低估了侍從長,可就目前而言,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達成了目標。
開完這次緊急會議后,侍從長沒有返回他的侍從府,而是徑直去了機場——他乘專機前往了溪口。
而這番行為,在旁人看來不過是敗者的隱退。
歷史,往往有種不可思議的弄人之感。
就在南京召開這次被認為是權力顛覆的會議后,北平這邊,一項協議也正式簽署了。
公元1949年1月21日。
下午,北平,居仁堂。
城內駐軍指揮官陸陸續續趕到了這里開會——自打剿總搬遷至某某海以后,軍指揮們習慣了在這里開會,這一次的聚集,他們認為跟過去一樣,依然是軍務會議。
直到他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張安平!
本應該被軟禁在燕都飯店的張安平,此時此刻卻出現在了居仁堂前,只不過身邊跟著的不再是彪悍的別動隊隊員,而是幾名綏軍的軍官。
看到張安平后,參會的中央軍軍指揮們先是露出喜色,認為這是傅華北面對南京的壓力最后選擇了妥協,可當他們快步走到張安平跟前后,卻發現張安平的臉色陰沉無比,面對他們的到來沒有一丁點的表示。
袁指揮率先打招呼:“安平老弟,你這是?”
張安平這才像是回過神來,面對這位給予過自己不少幫助的軍指揮,張安平勉強露出一抹難看的笑,隨后神色慘然道:
“袁指揮,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袁指揮的瞳孔驟縮,他試圖將張安平拉到一邊,可這時候張安平身后的綏軍軍官主動上前,如同一道屏障一樣將二人隔開。
一名軍官彬彬有禮道:“袁指揮,請進去開會吧!”
袁指揮不由望了眼張安平,他注意到張安平這時候竟絕望的閉起了雙目。
仿佛是晴天霹靂,一道驚雷在袁指揮的腦海中炸響。
這……這……
他茫然的望向張安平,只見張安平已經被綏軍將領“護送著”走入了居仁堂。
真到了這一天么?
袁指揮神色恍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進入居仁堂的。
會議室內,一眾軍級指揮已經落座,中央軍將領之間在交頭接耳,他們好奇一貫比他們更早到的綏軍將領此時此刻竟無一人前來。
交頭接耳之際,李、石二位指揮聯袂而至,兩人進入會議室后,看到對面空蕩蕩的,不由生出了一抹異樣之感。
兩人上前本欲落座,但這時候卻注意到了己方這邊的異常:
一名將領身后,竟站著好幾名綏軍軍官。
仔細望去,二人才發現此人竟然是本應該在燕都飯店的張安平!
“什么情況?”
兩位指揮對視一眼,一種難以言說的驚悚感油然而生。
張安平,為什么會被帶到此時的會議室中?
石指揮本能地想走到張安平跟前詢問,卻被李指揮攔下,面對石指揮疑惑的目光,李指揮微微搖頭,示意石指揮先坐下。
石指揮低聲詢問:“作彬兄?”
李指揮搖搖頭,目光無比地深邃。
而就在這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綏軍將領們魚貫而入。
這些人是綏軍的高級軍官,以前開會,往往都是按照小團體一道進來的,可此時此刻,他們竟然一起魚貫而入。
這一幕本就令人疑惑,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人心中疑云更甚。
因為,
華北剿總總指揮傅華北緊隨著魚貫而入的綏軍將領,踏入了會議室中。
沒有唱報,就這么隨著綏軍將領一道進入。
石指揮目光微凝,綏軍竟然是先開了一次會后,再來參加這個軍務會議的?
他打量著每位綏軍將領的神色,越看只覺得越寒心。
因為,這些綏軍將領的神色中,竟帶著肉眼可見的釋然,他們的身上,也看不見過去的那種焦躁。
面對這一幕,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猜想在腦海中炸響。
可主位之上的傅華北,卻沒有給他深入思考的時間。
低沉但清晰的聲音從傅華北的口中發出:
“今天召集各位軍以上將領,宣布一件大事:
我方已于今日上午,與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正式簽署《關于和平解決北平問題的協議》。從22日上午10時起休戰;城內所有部隊,按協議開出城外,接受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