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張安平正在看著從張家口傳來的戰報。
戰報“很給力”。
裝備有幾百輛的汽車的全機械化35軍,夕發朝至后,迅速投入到了戰斗中,穩住了張家口岌岌可危的戰線,甚至還開始了反推。
一切,都跟傅華北預測的一樣,華北解放軍對張家口的圍攻,就是為了策應徐蚌戰場。
張安平笑了笑,將戰報置于一邊,目光直愣愣的停在了一個城市名上。
密云。
這可真是一個人杰地靈的好地方啊……
他神秘莫測的笑了笑,隨后拿起第二份戰報。
杜指揮瞞天過海,帶著徐州兵團虛晃一槍后跑了?!
不得不說,杜指揮的能力還是不錯的,這個要命的關頭,能做出這么神奇的操作——雖然現在的徐州因為緊急撤離而垮的不像樣。
【杜指揮啊杜指揮,我要是你,一定會把防空炮加防空機槍架起來,來一架飛機我打一架飛機……】
張安平臉上神秘兮兮的笑意更重了,有時候回想淮海戰役的手令空投,就覺得離譜。
可站在侍從長的角度,有些“賭”哪怕是明知道會輸,可卻不得不賭!
淮海戰場,他不可能放棄大部分黃一兵團,所以黃一兵團只能進碾莊圩困守,而不是在第一時間亡命突圍;
黃二兵團陷入重圍,他同樣不能直接放棄,哪怕杜指揮的看法是對的,可他依然不能直接放棄黃二兵團。
【只能說,是我軍在戰略上太神奇了,每一次打的都是七寸!不得不救的七寸!】
想到這里,張安平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的望向了地圖,望向了“密云”這個名字所代表的的區域。
這,同樣也是七寸啊!
張安平笑了笑,不知道密云戰火一起,傅華北什么反應?
接下來的幾天,怕是沒時間關注淮海戰局嘍。
他不由先入戲,在腦海中一遍遍審視著自己接下來的言辭。
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一臉凝重的鄭翊快步進入:
“區座,出事了!”
張安平用凝望代替了詢問,鄭翊快速道:
“局本部來電,毛仁鳳調二廳和黨通局人手,展開了對王天風的密捕,但兩處據點撲空,最后邊季可將目光鎖定在周圍,發現了王天風的藏身處,可已經為時已晚,王天風通過密道離開了——因為布設了詭雷,導致有四人被當場炸死,再加上密道坍塌,因此沒法追擊。”
“詭雷?”
張安平目光一凝。
王天風可以從追捕中逃脫,可是,布設詭雷炸死自己人……
這可是一種沒有回頭路的選擇!
他搖搖頭,雖然沒有抓住王天風,可這也算是一個好消息。
王天風,這等同于正式的叛逃!
“不用管他了,毛仁鳳比我們更慌。”
張安平擺擺手,示意鄭翊不用向本部進行回電。
鄭翊見張安平有了決意,也不再糾纏,反而說起了另一份情報:
“這是剿總傳來的消息——密云13軍來報,說東北和西北方向發現了數千共軍蹤跡,疑似是華北共軍牽制平張線策應張家口戰斗。”
“剿總認可13軍判斷,不過卻要求我們加大對山海關方向的監控力度。”
很顯然,這是要盯死山海關,謹防東野大軍入關呢。
密云,風起了么?
張安平不動聲色道:“告訴剿總,我早已經派人蹲守山海關方向了。”
“是!”
密云這邊的戰火初起,華北剿總上上下下顯然并未意識到大有文章,而是依然“沉著”應對,只是警告13軍不要出擊,免得中了埋伏。
可到了次日,情況就不對了。
密云駐防的13軍接連來電話:
據點丟失、據點丟失、外圍據點又丟、外圍據點全部丟失!
到了下午,13軍直接忐忑的說:
共軍的炮火極猛,不像楊部的人馬……
華北剿總懵了。
不像華北楊部的樣子?
那……像什么?
一群參謀和高級將領研究了許久,最后忐忑不安的得出一個結論:
這火力、這攻勢,有點像東北共軍的路子……
“這不可能!”
參會的張安平當場否決:“最近一段時間,我已經重點加強了山海關方向的監控,且空軍還時常偵察,共軍入關,不可能躲得過我們的眼睛!”
空軍這邊的代表也站臺張安平,認為不可能是東野入關。
“這路子,確確實實像東北共軍的習慣——空軍低空偵查古北口一帶,一旦發現有狗皮帽子的大隊人馬,立刻回復!”
傅華北不敢大意,只能加強對古北口方向的偵查力度。
但因為空軍沒有發現大隊人馬的到來,故而剿總上上下下,都認為應該是華北解放軍得到了東北解放軍的支援,鳥槍換炮后爆發出了驚人的戰斗力。
但在是否派兵的問題上,剿總上上下下持一致的態度:
暫緩!
為什么?
因為到現在還看不清進攻密云的到底是那支部隊,且密云守軍發回來的電文、打過來的電話中,多有矛盾。
最核心的原因是13軍115師是中央軍的嫡系——張家口被圍攻,中央軍一口咬死東野沒入關,他們按兵不動,最后是35軍這支機動力量出馬急速救援。
現在輪到中央軍了,綏軍干嘛要眼巴巴的跑過去救援?
要動,也是中央軍先動好吧!
時間一晃來到了次日。
5號。
華北剿總上下忙碌一片,也不知道是瞎忙什么——到現在沒考慮派兵,反而一個勁的在監控古北口方向。
而此時13軍115師,卻面對的是來自我軍的猛烈總攻!
總攻一開始,守軍就被炸懵了,電報一條接一條的來到了剿總:
火力鋪天蓋地,援兵!援兵!
太猛了!守不住啦!
援兵再不來,我們就要跑了!
狗皮帽子,全是狗皮帽子——是東北共軍!是東北共軍主力!東北共軍入關啦!
傅華北被驚得直接站起,東野大軍,入關了?
而且沒走山海關,走了他認為可能走的喜峰口和冷口?!
壞了,沖著我來的!
傅華北嚇到了——密云被破,等于北平的北大門大開,現在部隊都屯駐在其他地方,唯一的機動力量35軍還去了張家口。
這要是東野大軍長驅直入,中央軍肯定二話不說就跑去塘沽等著上船,自己微薄的兵力直面東野大軍,這老巢可就說沒就沒!
這是典型的擒賊擒王啊!
不止是傅華北“明白”過來了,剿總內的其他軍官這時候也都“明白”了——打張家口,就是調虎離山。
“反應”過來以后,傅華北立刻下令:“立刻讓35軍回來!”
張安平這時候突然高聲喊道:
“等等——傅長官,我懷疑115師的情報有誤!”
無數目光匯聚到張安平身上。
張安平立刻分析:
“傅長官,密云除了115師外,有從古北口、石閘不戰而逃逃回來的暫63師、有從熱河逃回來的保安團——這些武裝沒見到共軍的影子就風聲鶴唳的跑到了密云,眼下密云戰事一起,這些部隊一定是壞湯的老鼠!”
“密云守軍極有可能是受他們影響,夸大了共軍的火力、夸大了共軍的規模,將他們認作為東北共軍!”
“東北共軍要是入關,少數也是幾十萬的規模,怎么可能沒有一丁點的動靜?”
他這番話才說完,就又綏軍將領怒斥:
“放屁!”
“張安平,你為了推諉責任,竟然置大局不顧?!”
“115師歐師長百戰老將,且在密云還有完善的城防——密云城防我親眼看過,墻高十米,護城河三十米,明堡暗堡更是不計其數,城墻前200米所有民居悉數拆毀!”
“如此城防外加精銳美械,就是美國人來了也能守個把月!如果不是東北主力入關,如果不是他們集中所有炮火,頃刻之間,大量的明堡暗堡怎么可能會被摧毀?”
“傅長官,不要猶豫了,趕緊收縮兵力!再晚,共軍就到北平城下啦!”
張安平厲聲反駁:
“不可能!縱然我特務體系在東北的眼線被大量拔除,可幾十萬大軍的調動,不可能無聲無息!絕對不是東野主力!”
張安平說的有道理嗎?
但這句話中,有一句話卻直擊傅華北的神經:
縱然我特務體系在東北的眼線被大量拔除!
如果東北共軍將保密局、二廳和黨通局在東北的眼線全都拔了,那幾十萬大軍的調動,只要晝伏夜出,肯定是能騙得過偵查的。
且他一直關注山海關方向,如果東北大軍從喜峰口、冷口入關,正好規避了他的觀察重點——所以神出鬼沒的出現在密云,絕對有可能!
最關鍵的一點,如果密云失守后解放軍直撲北平,兵力微薄的北平,根本就沒法守!
想到這,傅華北堅定了自己的決定:
“讓35軍立刻回援!”
“另外——”
“懷來的104軍向西接應35軍!”
“天津、塘沽的62、92、94軍立刻回援北平!”
“13軍其余各部,放棄懷柔、順義,撤往通縣!101軍放棄涿縣、良鄉,撤至豐臺、宛平!”
“全線向北平收縮!死守北平!”
此刻的傅華北臉色非常的難堪,他的打算是情況不妙就西撤,可現在密云失守,北平的北大門大開,雖然沒有證據表明解放軍斷了西撤之路,可現在西撤、尤其是想帶主力西撤,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辦法就是收縮以后,利用津塘海運南撤——可幾十萬大軍,能撤走多少?
一半?
或者……更少?
“混賬!”傅華北想到這就怒視張安平:
“你保密局到底是吃什么干飯的?東野大軍入關,竟然毫無預警!”
中央軍的將領,對張安平挺反感的。
但反感的地方在于張安平眼中綏軍和中央軍是一樣的,不偏心中央軍不說,還經常搞得他們被動。
可有一點他們是看得很清楚的:
張安平,那是他們中央軍的人!
他們可以孤立張安平,但絕對不會讓傅華北去對付張安平。
此刻傅華北將怒意集火張安平身上,他們立刻讀懂了立威的意思——處置或者斃了張安平,借此殺雞駭猴。
斃的可能性極低,處置的可能性極高。
可這個頭不能開!
開了這個頭,接下來死守北平掩護南撤,傅華北就可以照貓畫虎地威脅、處置中央軍將領,最后以中央軍為炮灰掩護他的綏軍撤離。
有大量綏軍在身邊的傅華北,侍從長都不能給他們報仇。
所以,絕對不能讓傅華北處置張安平。
于是乎,本就在孤立張安平的中央軍將領立刻發聲:
“傅長官息怒——張局長之前一直在強調東野大軍入關的可能性,就連調35軍去張家口,張局長也是反對的!”
“是啊,張局長之前就堅定認為三至六月入關說是戰略欺詐,雖然情報沒有佐證,但張局長一直堅稱這個觀點!”
李、石兩人這時候不在乎給張安平站臺算不算打他們的臉,且還一口一個張局長,喊得那叫一個“尊重”。
這分明是在隱晦的告訴傅華北:
此人,是保密局的局長——雖然是副的!
但你要是拿這個幌子處置他,沒!門!
其余中央軍將領回過味來,立刻紛紛出聲幫場子,有多人都在強調張安平早就預敵了,是你自己不信……
傅華北見狀知道自己的算盤落空了。
他確確實實是想拿張安平做那只“雞”——尤其是張安平還跟他共管著一大筆軍費,處置了張安平,這筆軍費他就先吞了,免得南撤后要面臨侍從長瓜分的風險。
但中央軍將領的態度這么堅決,他不敢下手。
雖然理智告訴她,張安平說的其實很有道理,可傅華北不敢賭,也不能賭。
全線收縮死守北平,還有南撤這條退路。
可要是賭輸了,那就是滿盤皆輸,到時候被擒賊擒王了,那可就沒有一丁點可能了。
所以,他只能收縮!
張安平似乎是這時候才意識到了剛才傅華北對自己的殺意,可他依然滿臉的不忿,但在李、石二人嚴厲的目光下,他不得不緊緊地閉上嘴巴。
做出決意,一份份電報發出,整個華北的國軍,動了起來。
密云是在當晚失守的——115師歐師長化妝逃跑,整個密云守軍,有五千多人被殲滅,有兩千余人“失蹤”了,應該是直接脫了衣服遠離了國民黨。
只有寥寥幾百人狼狽的逃回了北平,而他們的逃亡之路也不順遂,因為到處都是我軍游擊隊,逃的那叫一個狼狽。
而就在密云失守之際,張家口的35軍也開始收拾行囊了。
他們要在次日沿著平張公路撤回北平。
對此最失望的莫過于11兵團——援兵來了、援兵現在要走了。
援兵一來,張家口的危機解除了;
可以援兵現在一走,張家口怎么辦?張家口11兵團的近6萬人,又該怎么辦?
傅長官的命令是固守待援,可真的會有援兵嗎?
整個11兵團上上下下,悲切的看著收拾行囊的35軍,陷入了迷茫和被遺棄的苦楚中,久久不能釋懷。
次日一早,風風火火而來的35軍,又開始風風火火的離開。
來的時候,他的側翼又友軍的守護,可去的時候,友軍卻奉命收縮了——這路上,能安寧?
果不其然。
才離開張家口沒多久,龐大的車隊就開始遭受各種各樣的阻擊。
來的時候,35軍夕發朝至,可走的時候,風風火火走了一天,回頭一看,喵的,還沒到新保安!
這特么什么時候才能返回北平吶!
次日,35軍發了狠,決意要沖破我軍的阻擊,試圖在傍晚趕到北平,可戰斗的烈度卻超乎他們的想象。
我軍阻擊打得極其的頑強,在新保安以西,愣是將這支全機械化的機動力量阻擊得難以寸進。
但35軍的戰斗力不是吹的,傍晚時分,終于沖破了我軍的阻擊線,進到了新保安并控制了車站——35軍如釋重負,過了今晚,明天狂奔一天,傍晚前,肯定能抵達北平!
但在拂曉之際,偵察兵帶來的情報卻讓35軍懵逼了:
好像到處都是共軍?
不對啊!
昨晚剛剛沖破了共軍的阻擊陣線,哪來的共軍?
35軍立刻派出部隊進行試探,這一試探,天直接塌了!
被包圍了!
他們這一支全機械化的部隊,被解放軍里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在了新保安城內!
就這包圍的密度,別說汽車了,蒼蠅,怕是都飛不出來。
35軍上上下下齊驚恐,繼遠方戰場黃一、黃二和徐州兵團先后被圍困后,他們這支華北的機動力量,竟然也陷入了同樣的包圍?!
消息在第一時間傳到了華北剿總。
傅華北聽到消息后,整個人都僵住了。
暫時放棄了張家口的11兵團,他的心本來就在滴血——11兵團那是他綏軍的骨干啊;
可現在,自己手上的王牌,擁有數百輛汽車的高機動、全機械化王牌,竟然、居然被死死圍困在了新保安?!
所謂禍不單行。
這邊剛剛收到35軍被困新保安,11兵團的電報馬上就到了:
我們,又一次被包圍了!
這一次,不再留任何生路、不再圍三放一,沒有缺口、沒有退路,是徹徹底底的鐵桶合圍,關門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