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沈陽站的起義,對整個國民政府而言,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在整個東北丟失、五十萬大軍被消滅、一堆將軍被俘、以軍、師為單位的軍隊起義中,保密局沈陽站的起義,就是驚濤駭浪中的一朵小浪花。
根本就沒有人在此時此刻將目光投向保密局。
可對保密局而言,這卻是驚天駭浪!
明樓可以跑、可以死、也可以最后投共,但帶著整個保密局沈陽站去起義,這對保密局而言,太過沉重了。
這是自特務處成立以來,第一個以省站為單位集體性的叛變,性質,尤為惡劣。
盡管在某個隱身于黑暗中的人而言,在如此大勢下,在殺姐仇人就是保密局副局長的情況下,明樓帶沈陽站的起義,是可以理解的——而且還能排除對方之前就通共的可能。
但其他人卻不會、也不能這么想。
雖然很多人都篤定明樓事先沒有通共,可毛仁鳳卻非常的清楚一件事:
明樓早就知道明鏡之死便是張安平親自為之。
盡管明樓起義后發出的言論,字里行間否認了他之前就已經知情的事實,可毛仁鳳非常明白,這件事就是他親口告訴明樓的——那么,明樓就真的是迫不得已起義?
明樓是自己的心腹,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他成為東北督查室主任,還是自己一力推薦——現在,明樓投共了,且還是帶著沈陽站投共了,脫不了干系的自己,會不會被張安平死咬著不放?
既是現在張安平為了大局穩定按兵不動,可如果以后查出明樓早就通共,那么,他還能按兵不動嗎?
他會不會用這柄鋒利的刀,砍向自己?
繼而一擊必殺!
后世有一條非常著名的黑暗森林法則,大概意思就是:
黑暗的森林中,不知道有多少跟你一樣的獵人在黑暗中持槍前行,你不敢保證拿槍的獵人發現你以后會不會殺你——所以為了自己小命的安全,發現對方以后的第一時間,不是去釋放善意、詢問對方能不能建交,而是……
先開槍弄死對方!
此時的毛仁鳳,盡管不知道這條后世著名的黑暗森林法則,可他的處境卻是如出一轍——他不敢賭張安平會不會因為明樓通共的事而對自己開出致命的一槍,所以,他選擇了用最激烈的手段去對付張安平。
俗稱……
先下手為強!
今天的局務會議,氣氛極其的沉重。
早就變成了鵪鶉的其他派系的大佬,面對這沉重的氣氛,還以為是因為沈陽站起義之事。
話說張系在長春和錦州,雖然表現的不是那么好,可終究是算是戰斗到最后了。
而毛系的核心大將明樓……
想到這,其他派系的大佬都悄悄的掃向了毛仁鳳——明樓,那可是你的嫡系心腹,結果竟然起義了?
你……還有臉來開會么?
我要是你,現在先找一塊豆腐撞死算了!
可毛仁鳳對這些目光卻仿若未覺,依然在一本正經的看著手中的材料——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毛仁鳳只是故作鎮定的時候,毛仁鳳開口了:
“人都到齊了——開會吧!”
“張特派員,你……有沒有什么想說的?”
張安平還掛著特派員的職務,并未復職——主要是因為戰事的原故,人事任命暫時的凍結了,否則張安平早就復職了,不過他這個特派員,跟副局長沒什么區別。
毛仁鳳率先讓張安平開口,給人的感覺是毛仁鳳在認慫。
就在參會人員以為張安平會揪著沈陽站的事不放的時候,張安平卻說出了一番讓參會者驚疑不定的話。
“東北戰局……是黨國的恥辱!也是我保密局的恥辱!”
“但當今最緊要的不是討論責任,更不是借這件事黨同伐異!”
竟然……這么赤果果嗎?
張安平沒有給眾人驚詫的時間,而是立刻接著說:
“第一,在平津方向收攏潰散特工——錦州、沈陽、長春三地,雖然保密體系被悉數摧毀,但我相信還有眾多黨國忠貞之士幸存!”
“接下來,他們應該陸陸續續會偽裝后撤入關內,我們要在平津一線設立人員收攏點,負責人員收攏和甄別!”
“第二,我們雖然丟了東北,但在華北,我們依然有著龐大的軍隊,在全國范圍內,我們的軍事力量依然還占據優勢——況且我們的背后還有美國盟友!”
“因此,我建議接下來立刻籌備滲透力量,準備對東北進行滲透,為接下來的反攻做準備——收攏潰散人員和籌備滲透力量之事,我想負責。”
“第三——”
張安平聲調略變,竟然還帶著恭敬:
“局座,接下來我們要在敵后戰場跟共黨進行慘烈的交鋒了,因為擴招是必須要進行的——我想以局務會議的名義向GFB和侍從室(重復一遍哈,這時候其實早就沒有侍從室了哈)打申請,對保密局人員進行擴招。”
“人員方面,我想以前軍統成員作為優先考慮對象,其次則是面向學校招納高素質人才——此事,還請局座受累親自負責。”
說罷,張安平徑直坐下,一臉平靜的等待著毛仁鳳的同意。
參會眾人都被張安平的情操給驚到了——他不僅沒有痛打落水狗,反而還將一直跟毛仁鳳爭的人事權,拱手相送!
保密局的人事權,其實一直牢牢的掌握在正局長的手里,而在派系爭斗中,誰控制了人事權,誰的聲音和派系自然會是最大的。
之前面對毛仁鳳控制的人事權,張安平另辟蹊徑,以格外的財權和培訓體系為盾,跟毛仁鳳的人事權進行抗爭,這般的結果是手握人事權的毛仁鳳,卻不得不跟張安平進行各種妥協,這樣的結果等于張安平分攤了部分的人事權。
可現在,張安平將培訓體系拱手相讓,分明等于是放棄了通共培訓體系獲取的那部分人事權。
最重要的一點,張安平提出的三點建議中,最坑的兩個活都被他攬下來了,這誠意,真的太足太足了。
參會眾人都是老狐貍,馬上就明白了張安平的意圖:
精誠團結!
沈陽站起義之事,確確實實是能擊倒毛仁鳳的利劍,可現在的保密局真的經不起折騰了——這么一個強力的特務機構,在東北淪陷的背景下,毫無作為可言,如果不能馬上將功補過,等侍從長騰出手來,會不會收拾保密局?
保密局,又會不會步了軍統的后塵?
很明顯,正是因為這樣的考慮,張安平沒有選擇跟毛仁鳳繼續斗,而是主動俯首讓出了部分權柄。
目的,就是為了讓保密局盡快的做出功勞,將功補過!
一時間這些老狐貍遺憾的都快要破防了,現在的保密局唯有亂起來、唯有張系和毛系死磕,他們才能從中漁利,重新在亂局中壯大自身。
可張安平這么一退,他們的機會可就沒有了!
就在他們失望到破防的之際,毛仁鳳出聲了:
“張特派員的建議確確實實是老成謀國之見,不過……”
俗話說講話時候最怕“不過”或者“但是”,當眾人聽到毛仁鳳說出了“不過”二字后,頓時來了精神。
就連一臉平靜的張安平,在聽到了這句話后眉頭也皺了起來,似是想不通毛仁鳳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自己的好意跟俯首。
“不過,有些事,我覺得還是要追究一下!”
毛仁鳳神色突然凜然起來:
“明樓起義之事,必須追究!此乃我保密局自成立以來最惡劣的事,若是不能嚴肅的處理相關責任人,如何服眾?”
此話一出,參會眾人第一反應是:
我艸,毛仁鳳真狠啊,狠起來先自砍三刀?!
可很快他們就反應過來,開什么玩笑,毛仁鳳怎么可能是自砍三刀的人?
這孫子、這狗比,眼里只有利益,從沒有人情,這時候怎么可能自損利益?
果不其然,毛仁鳳接下來將目光對準了張安平,然后火力全開:
“張特派員,之前局務會議已經板上釘釘的決意要將明樓撤職查辦,是你親口阻止了此事——倘若當時的決意得以施行,又怎么可能會有沈陽站起義之事?”
“張特派員,你知道沈陽站起義壞了多少事嗎?”
毛仁鳳目光轉為兇狠:
“價值數億美元的軍工設備,悉數無損的落入了共黨之手!”
“你,就是黨國的罪人!”
伴隨著“罪人”兩個字脫口而出,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老狐貍,他們是特務處時期的骨干、軍統時期的核心、保密局時期的元老,見多了各種政斗征伐,也見多了各種無恥之輩,可他們怎么也想不到,人,竟然可以無下限到這種程度?
沈最更是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心說:
人怎么可以無恥到這種程度?
可偏偏,毛仁鳳還真有足夠的底氣說這話——局務會議可是有文字記錄的,當初確確實實是張安平力主不能擼去明樓職務的。
盡管他當初的考慮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可現在是看結果而不是看考慮!!
還有一點,毛仁鳳在故意夸大“損失”。
張安平從美國拿下運到東北的那些軍工設備,確確實實是價值好幾個億的美元,可問題是這些是二手貨,總開銷只有一億,確切地說,是七千多萬,還不到八千萬。
嗯,這筆交易是張安平跟明鏡控制的中介完成的——至于具體真實的花銷,那就是商業機密了。
而現在,毛仁鳳則用這些設備的“原裝價格”來說事。
其心可誅!
張安平也似乎被毛仁鳳的指控給驚呆了,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毛仁鳳,沒想到毛仁鳳會搞出這一出戲。
直到大約十幾秒以后,張安平才緩慢站起,但臉上平靜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如醞釀著狂風暴雨一樣的憤怒:
“毛仁鳳,好一個我是黨國罪人——”
許久未拍桌子的張安平,再一次憤怒的拍響了濃重的會議桌,在多個茶杯震起下落的瑟瑟發抖中,他怒聲說:
“東北的軍工廠,為什么一直建不起來?你毛仁鳳心里沒有逼數嗎?”
“為了建廠,我做了多少讓步?要不讓你就靠你毛仁鳳的三腳貓水平,能讓明樓在短短三年時間將東北保密局體系易幟?”
“可你伙同明樓依次作為要挾,一次次的逼迫我讓步——年年建、年年建,三年時間,竟然沒有一個軍工廠投入生產!”
“若是沒有你從中作梗,東北局勢易轉、我軍被堵以后,這些軍工廠,至少能為三地五十萬大軍提供一半的彈藥、軍械補給!”
張安平越說越怒:
“現在明樓反了,姓毛的你說我是罪人?好!既然你說我是罪人,那我們就把這件事捅到天上去!”
“不是你毛仁鳳死,就是我張安平亡!”
“蠅營狗茍的混賬!”
“爛泥扶不上墻的弱智!”
“去你媽的!”
雖然張安平在局務會議這種場合中,至少罵過毛仁鳳兩次,但基本都是混賬之類的話,這一次,張安平明顯是被氣到失態了,連“去你媽的”這樣的國粹都飚出來了。
至于弱智的評價……
顯然更扎心!
而張安平說罷,就直接一腳踹開了礙事的椅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局務會議室。
張系的其他人見狀,不帶任何猶豫的起身,緊隨張安平的腳步離開。
事實上這一次張安平的發飆,反而讓他們格外的欣喜——這才是張長官!
要知道剛才張安平亮出了退讓的牌后,張系的這些人,雖然佩服張安平的格局,可心里卻很不舒服——張安平退讓的代價是什么?
是張系的利益的受損!
張系經過王天風和沈最的內訌、毛仁鳳的打壓后,本來就憋著一股氣,現在指望張安平靠沈陽之事奪回“失地”,結果張安平竟然選擇了退讓。
他們能開心才有鬼!
可現在,張安平翻臉了,這意味著“爭”和“斗”,而張系上上下下都堅信一件事:
爭和斗,從來都不是張安平的弱項!
那么,這件事的發展,是不是超出了張安平的預料?
答案是……否!
他太了解毛仁鳳了,更清楚毛仁鳳的擔心是什么——毛仁鳳大概有七八成的把握肯定明樓不是陣前起義,而早就“通共”。
這種情況下,他必須把未來的危險給提早掐滅,否則一旦爆雷,他脫不了干系。
這時候他就必須利用這一次的局務會議,將這件事徹底的結局——用進攻換自己的妥協,繼而將這件事變成集體的決意,由整個保密局兜底,而不是他一個人兜底。
張安平自然不會讓他得逞,所有才有了退讓——以妥協求和平,和平亡!
這就是他這番算計的核心要點。
而事實,正如他所料一般,分毫不差。
會議室中。
毛仁鳳被氣的胸口起伏不斷,不敢相信張安平竟然會這么干脆利落的掀桌子。
其實他原本是沒打算這么激烈的,但政斗中最常見的就是得寸進尺——當張安平示弱俯首后,毛仁鳳同樣意識到了張安平精誠團結的心思。
正常邏輯來說,他應該是接受這份好意,攜手共克難關。
可是,這是政治,是權力的爭斗!
所以,毛仁鳳得寸進尺了——既然你張安平要退,那就多退幾步,我先給你扣一頂大帽子,然后再妥協,攫取更多的利益。
正常而言,張安平既然選擇了退讓,那讓他多退讓幾步又怎么了?
可結果,竟然是張安平憤怒的掀桌子了。
不僅是掀桌子,還明顯打算把這件事搞大——至于罵人,毛仁鳳知道張安平更多的是發泄,可“扶不上墻的的弱智”,這句話毛仁鳳相信一定是張安平心里對自己的評價。
這才是讓他又氣又惱的核心原因。
人,怎么可以這么的……過分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