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機場。
帶著手銬的陳明,在兩名特務的押送下從車里下來。
將陳明帶到了停放的飛機前,押送的特務低語:
“陳處長,一路保重。”
陳明的精神很委靡,茫然的看著不遠處的飛機,一時間竟忘了答話。
自己,真的要被押送南京了。
押送!
這兩個字讓他失神不已,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淪落到這一步。
不甘心的回頭張望,卻沒有發現妻子的身影,陳明竟然有些悲涼之感——連妻子都不來送自己去南京嗎?
負責航空押送的兩名特務這時候上前“挽”起了陳明的手臂:
“陳處長,請!”
說的是請,兩人卻架著陳明登機,陳明用腳踩地的方式表達了最后的倔強,隨著踏入機艙,一股惴惴不安從心里升起——
老師,不會真的殺了我吧?
一想到自抗戰結束后張安平親自監督斃掉的貪污者,陳明莫名的后悔,自己怎么那么蠢啊,非要整點私房錢,結果愣是把自己給折騰沒了。
兩人特務示意陳明坐下后就去了一旁入座,隨后用同情的眼神微微瞥了眼陳明后,相視間有種難以言說的同情。
陳明撈的錢吧,聽起來高達十幾萬美金,可事實上這所謂的十幾萬美金,只是陳明接手的而已,接手并不意味著他一個人獨享,傻子都知道這筆錢還要分給其他人的,真正能到陳明手里的,怕是也就是四五萬美金封頂。
誠然,這筆錢對普通人而言是一筆巨款,可對掌控整個東北的保密局的實權處長而言,不算多,真的不算多。
結果最后卻是陳明獨自承擔所有的后果,且還要被押送南京法辦。
說起來是真的是夠倒霉的。
這兩名特務的所想,其實是整個保密局內部風氣的一種轉變——過去的軍統,不是沒有貪污之徒,但整體而言還算湊合,主要是高層吃的滿嘴流油的同時,沒有忘記“嗷嗷待哺”“承受高壓”的中低層,為他們提供了相當不錯的福利。
但整編為保密局后,屬于“公”的財路被斬斷了。
過去軍統的高層寄生在“公”財上,攫取著利益,但“公”財終究變成了軍統的經費,又為軍統成員提供了薪水之外的超高福利待遇——可整編后的保密局,卻沒有了自籌經費的權力。
而現在物價又在夸張的飆升,比抗戰時期的飆升程度更離譜——這就辛辛苦苦工作一個月,薪水到手后竟然不足以養家糊口。
為了維系手下,保密局的干部就不得不想辦法撈外快,或許初心是好的,但真當一筆又一筆的錢到手以后,想法可是會改變的。
且以前的軍統高層,可以寄生在軍統“公”財上為自己謀私,但整編后他們失去了財路,但習慣了大筆撈錢后,手中有權的情況下,又豈能眼睜睜的錯過機會?
張安平的反腐成績,就這么消失不見了。
而人的胃口、貪欲,往往是不斷增加的,像饕餮一樣沒完沒了。
于是,僅僅不到一年的時候,保密局的特務,對一個因貪污被捕的干部的看法,從過去的“活該”變成了“這倒霉鬼真倒霉”。
可惜這樣的變化,絕大多數的人是看不見的。
唯有簾子后面那雙眼睛似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從這兩名特務同情陳明的目光中,看到這種悄無聲息卻又如驚雷一樣的轉變。
于秀凝悄無聲息的嘆了口氣,老師不愧是老師,早早的就看透了這個政權的本來面目啊。
她本打算等飛機升空后,再從簾子后面出去給丈夫一個驚喜,卻不料這時候懷里的小家伙醒了,中氣十足的哇哇的刷起了自己的存在感。
嬰兒的哭聲傳出,本在茫然的陳明驚愕的望向隔絕了兩個機艙的簾子,當簾子被掀開的剎那,驚喜充斥了全身。
“老婆。”
陳明驚喜的看著掀開簾子出現的于秀凝,連日來因為兄弟“背叛”、老婆“遺棄”而生出的委屈瞬間爆發,雙目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
走近于秀凝心疼的看著消瘦了很多的丈夫,嘴上卻道:
“沒出息。”
陳明卻只用傻笑作為回應,隨后目光落在數日未見的小家伙身上,伸手后才反應過來自己帶著手銬。
于秀凝望向兩個假裝自己不存在的特務,語氣森冷:
“鑰匙!”
一名特務急忙上前,著急慌忙的打開了手銬,然后跟同伴窩在了機艙的一角繼續假裝自己不存在——這是于副主任,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看丈夫還在傻愣,于秀凝翻白眼,抱著的孩子往前一遞:“愣著干什么?抱你的小崽子啊!”
陳明傻乎乎的接過,被許久沒抱自己的父親抱著,還沒有認人的小家伙立馬蹬腿抗拒起來,但隨著陳明一頓搖晃,小家伙立刻舒服起來,一臉享受的接受著來自父親的懷抱。
于秀凝一臉笑意的看著這一幕,這一刻,什么黨國、什么對手、什么老師,都被她拋在了腦后。
直到飛機起飛。
抱著小家伙的陳明突然反應過來:“老婆,你怎么不下去?!”
于秀凝輕描淡寫的道:“我跟你一道回去。”
陳明呆了呆,才意識到是自己連累了老婆,頓時神色訕訕起來,最后弱弱的說:
“老師特看重你,他不會為難你的。”
雖然如此說著,但底氣嚴重不足。
于秀凝笑了笑,沒有回答。
心虛的陳明并沒有注意到,此時的老婆的臉上,有一抹難以察覺的凝重和不安。
飛機經過了近三個小時的飛行后,開始下降高度,當透過舷窗看到地面后,機艙內的兩名特務則疑惑了起來。
看下面,好像不是南京?
一名特務遂小心翼翼的從于秀凝一家三口跟前走過,來到了駕駛室詢問,飛行員告知下降的目的地是上海,而這是地面指揮的要求后,特務才放心下來。
可變故往往來的就是這么的突然!
飛機才落地,便有一支全副武裝的小隊直接闖入了才剛剛停穩的飛機。
一名副官模樣的軍官在士兵分開的通道中出現:
“陳先生?陳夫人?我家先生有請——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陳明錯愕,于秀凝則冷冷的發問:“你家先生?是什么人?”
她終究是東北行營督查室副主任,這氣場一開,在士兵簇擁下顯得傲慢無比的副官立刻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副官態度不由放低:
“陳夫人請放心,我家先生沒有惡意。”
陳明悄悄的搖頭,示意于秀凝不要答應,但于秀凝深深的看了眼對方后,竟然點頭答應下來。
一直假裝不存在的兩名押送特務急眼了:
“我們是保密局的,你們要干什么?我要見機場……”
話還沒說完,副官就朝士兵示意,幾名士兵毫不猶豫的拿槍托砸下去,特務瞬間啞火息聲……
“把他們送去機場警衛室!”
副官大手一揮就把兩名已老實求放過的特務給“安頓”下來了,隨后示意手下押送陳明夫婦二人下了飛機。
在一家三口被帶上一輛汽車后,于秀凝悄悄的捏了捏陳明的手,示意陳明不要擔心,這讓心中惴惴不安的陳明猛然意識到老婆可能是知道什么,他悄悄觀察老婆的神色,終于注意到了于秀凝一直盡量在隱藏著的一抹不安。
陳明只覺得眼前全是迷霧——許忠義的背叛、自己的被捕、老婆現在瞞著自己的事,全都匯聚成了厚厚的迷霧,讓他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么。
車隊在離開了機場后沒多久就停下了,一輛汽車停在路邊,而車前,呆著的人卻讓陳明的心揪了起來。
明誠!
竟然是明誠!
明樓的二弟、副官!
“明副官!”
“馬副官!”
“明副官,人交給你了——等見了你背后那位后,人記得要送回來。”
明誠笑吟吟的道:
“馬副官你就放寬心吧。”
陳明并未聽到二人的對話,因為此時他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天大的陰謀:
秘密殺了自己夫妻,然后宣稱自己夫妻跑了……
冷汗瞬間遍布了全身,但他終究是在風浪之中行過無數次船的老特工,馬上就調整了心態,隨后悄無聲息的給于秀凝使了一個眼色,他相信于秀凝一定會理解自己的意思。
果不其然,于秀凝立刻意識到了陳明的意思:
做好準備,先下手為強!
于秀凝心中失笑,這傻子關鍵時候倒是挺有決斷的。
但她卻悄無聲息的拉住了陳明的手,并微微的搖頭。
于秀凝一路上一直有一個擔心:
如果這都是張安平為了穩住她故意營造的呢?然后秘密處決自己夫婦呢?
可能性很小很小,但一家三口的性命啊!
但現在她僅有的擔心消失了,因為明誠是一個人來的——這就是誠意!
在馬副官帶人離開后,明誠就笑著說:
“于姐,走吧?”
“陳哥,別傻著了,上車!”
陳明冒出了一頭的問號,明誠和妻子,什么時候關系這么好了?
以前在關王廟培訓班的時候、在上海的時候,他們跟明誠的關系其實還挺不錯的,可隨著明樓和張安平反目、隨著明樓摘桃子空降東北,他們夫婦跟明家老大老二,可就跟仇人一樣了!
陳明是一臉疑惑的在妻子的催促下上的車,上車后他就莫名的嗅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味道,于秀凝則一臉嫌棄的搖下了車窗,坐在駕駛位啟動汽車的明誠,透過后視鏡看到這一幕后憋住了古怪的笑。
天知道這些東西自己一路帶過來,遭受了多大的折磨,更是迎來了多少古怪的白眼?
陳明的鼻子不斷的嗅著,雙目不老實的搜尋味道的來源,這味道他太熟悉太熟悉了,準確的說是刻骨銘心的熟悉,怎么會忘?
于秀凝沒看著丈夫沒出息的樣子,沒好氣的說:
“別找了——應該在后備箱!”
陳明訕訕,心情變得無比的復雜——自己的一堆“鞋墊”失而復得,這是小事,但問題是這東西為什么是明誠帶著?
而且本應該在東北的明誠,為什么偏偏出現在了上海,還“劫”走了他們夫婦?
“老婆,到底怎么回事?”
“等上了船再說。”
上船?
陳明懵了,上什么船?
半路換了車后,明誠驅車帶著這一家三口直奔碼頭。
當船票拿出來的時候,陳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去美國的船票?
不是,怎么是去美國的船票!
死對頭的副官護送、去美國?
這到底是哪一出!
陳明死死的咬著牙,硬撐著沒有將疑問問出來,直到明誠為他們安排好在船上的房間,無聲的和他們夫婦握手離開后,陳明才一把鎖上了房間的門,一口氣將所有的疑問拋了出來:
“老婆,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是明誠?”
“我們為什么又要去美國?”
“這都是為什么?”
于秀凝摁住極端躁動的丈夫:
“有人想要你的命,我跟明樓達成了協議,用一些人事和自己的推出,換我們夫婦安然的離開,就這么回事!”
這當然不是實話,但于秀凝不打算說實話,甚至準備用一輩子的時間,將秘密爛在自己的記憶中。
有人想要你的命?
是老師么?
陳明無力的坐在了床上,失魂落魄。
許久后,他呢喃說:
“可是,我們也不該背叛啊!”
于秀凝沒說話,只是輕輕的抱住了丈夫的頭——
她曾經想過背叛,但眼下丈夫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
連她的丈夫都在得知老師想要他的命以后,都說出了“我們也不該背叛”這樣的話,自己推測到的那個真相,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而自己,又能說給誰聽?
而現在,無疑是最好的結局。
她沒有負過老師,老師,也沒有負他們夫婦。
就讓這秘密,永遠的爛在記憶里吧。
明誠重新換上了之前的汽車——在此之前,他對地射擊,打出了三顆子彈。
隨后他驅車來到了上海防空司令部航空管制處。
管制處的負責人叫杜世俊,杜越笙的侄子、孔家堂親的女婿。
也正是他的原因,本應該飛往南京的飛機飛到了上海;
也正是他的原因,于秀凝夫婦才被帶出了機場,交給了明誠。
迎接明誠的還是之前的副官,杜世俊的副官馬天雄,他看到明誠的車內空無一人后,愕然問:
“明副官,人呢?”
明誠微微一笑:“馬副官,這你就不用操心了——麻煩你一下杜主任,我要見他。”
看著明誠有恃無恐的微笑,馬天雄的心里一揪,意識到事情可能脫離了掌控。
杜世俊為什么要將于秀凝夫婦“劫”走?
原因很簡單,明誠告訴他,他背后的大人物要在于秀凝抵達南京前,跟于秀凝秘密的見面,目的嘛,自然是為了對付張安平。
杜世俊一聽就毫不猶豫的就要幫這個忙了。
但現在,似乎是雞飛蛋打了。
“主任,我們可能被明誠給耍了!”
馬天雄見到杜世俊后,神色凝重的說出了猜想:“于秀凝夫婦,可能被明誠給弄死了。”
杜世俊一聽就懵了:
“啊?弄死了?”
不是說好的是策反嗎?
馬天雄心中嘆息,德不配位啊!
“主任,明誠這么做,八成是為了營造有人故意放走了于秀凝夫婦的假象啊!”
杜世俊聞言大喜:
“假象?好主意,這不是嫁禍張安平嗎?太好了!”
“可是,這可把您給牽扯進來了!”
“多大點事,我跟他張安平早就是不死不休了,去把明誠喊來,看來要說什么——這事干嗎不早告訴我,我也好配合他啊!”
杜世俊一點都沒有因為明誠的膽大包天而生氣,反而埋怨明誠為什么不早告訴他。
他傻嗎?
不傻!
他自然知道這個坑其實是很大的。
可是,他是誰?
杜越笙的侄子,孔家的女婿——括號,堂親。
有這么大的背景,他怕什么?
當初晾了張安平那么久都沒事,最后張安平更是連一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就是算計一下他又能怎么樣?
于是,面對這個深坑,杜世俊毫不猶豫的一頭扎進去了。
之后兩人的見面非常非常的順利,順利到明誠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廝,就這么輕易的入坑了?
不過想到對方當初跟二傻子一樣敢為難張安平,又覺得合情合理。
要不是這么虎,他敢那么為難一個赫赫有名的戰將嗎?
連他叔叔可都不敢這么算計張安平!
這傻不拉幾的倒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