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問出‘是戰是退’之后，各部爭論不休。
夏侯淵、許褚、韓浩等將領覺得在后方失陷時不可再與劉備對峙，再加上他們有心為夏侯惇復仇，都認為眼下應該退走。
以吳懿為代表的東州派也不愿和劉備死戰到底，他們當年離開故鄉逃到益州是為了求活，又不是為了尋死，以現在的局面來看，非要死戰那可能就真的得死了。
但以趙韙為首的部份益州本地人，以及楊修、高柔等人仍在求戰。
趙韙引曹操入蜀本就是為了其家族在益州的利益，因背叛劉璋給曹操當帶路黨，趙韙得罪了不少人。
而且李嚴領軍去白帝城后，留在益州干臟活的人就是趙韙。
比如抓捕異己、扣押人質、奪取益州本地人的財產土地分給曹操部曲等等。
其他益州本地人對抵抗劉備沒那么堅決，雖然擁有大量土地的本地豪族不認同劉備的理念，但他們同樣不認同曹操這樣的外來者搶奪益州資源。
但趙韙已經兩面不是人，若是曹操放棄益州退走，趙韙全家都會受報復，自然是要一心求戰的。
楊修和高柔極力求戰，則是因為自知難以在劉備治下有出路。
劉備讓司馬懿清洗了楊家，楊修帶著部分族人潛逃至益州，算是與劉備有家仇。
而高柔是高干的堂弟，高干已被劉備定性為惡逆賊首，高柔自然也只能與劉備對抗到底。
高柔之父高靖曾是蜀郡都尉，在劉焉去世后不就便‘病逝’于任上——實際上高靖的‘病’，主要癥狀是不聽劉璋之令。
高柔入蜀迎其父靈柩時一度被劉璋扣下，當時趙韙幫了高柔一把，勸劉璋不要阻止高柔盡孝，高柔才得以送父親遺骨回陳留。
此后高柔舉家隨同曹操南下，跟隨曹操攻打劉璋，曹操將其任用為刺奸令史，也就是情報負責人。
當然了，在爭論是戰是退的時候，他們并不會提及這些，只是說劉備擅詐，恐退出城關后反被劉備追殺，讓曹操不要相信劉備之言。
這情況看起來就顯得很奇特——曹操手下那些勇猛無畏的軍將大多都說該退，而年老力衰的趙韙以及楊修高柔等文臣卻極力求戰。
他們在堂下爭得面紅耳赤，而曹操在堂上看著，卻漸漸開始搖頭而笑。
先是無聲低嘲，而后索性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堂下漸漸安靜，無人再爭。
看著曹操獨自大笑，眾人皆不明所以。
只有楊修似乎明白了什么，臉色大變，看了看堂上諸將，又回頭看了一眼官廨的大門。
可大門是關著的，議事之時當然不會對外開放。
許褚有點懵的問曹操：“主君何故發笑？”
曹操指了指楊修：“且問楊德祖。”
楊修汗如雨下，連忙搖頭：“修不知何故……”
曹操漸漸收起了笑意，看向趙韙楊修高柔等人：“妙才、仲康等人言退，是因我軍所處之勢已不得不退，乃是為眾人著想。而你們求戰……是為眾人著想，還是為你們自己？”
高柔一下子就明白了楊修為何如此驚慌，趕緊和楊修一樣低頭不敢再言。
而趙韙大概是上了歲數腦子轉得沒那么快，或許也是自覺功高，朝曹操拱手道：“大司馬何不問問荀文若，我看文若亦會請大司馬決戰不退。”
其實荀彧在成都，不在這里。
曹操盯著趙韙看了一陣，看得趙韙漸漸心虛，隨后曹操起身走到側面窗前，喚道：“仲康聽令……”
“末將在！”
許褚上前俯身拱手。
“將逆賊趙韙綁了……送出關外給劉丞相。”
曹操看著窗外的‘大司馬曹’旗幟，摘下腰間的印綬，言語很平靜：“將旗幟降下，連同此印一起交給劉丞相，請丞相……”
正說到此，楊修猛的一個激靈，沖上前去單膝跪地：“曹將軍，修愿為使，去向劉丞相請得討逆軍令！”
夏侯淵愣了一下，隨后反應過來，拔劍站到了楊修身后。
許褚倒是沒愣，曹操剛出言，他就反扭住了趙韙的胳膊，手法極為專業，趙韙被扭得發不出聲。
曹操回過頭，看了看楊修：“德祖方才不是執意請戰嗎？”
楊修趕緊搖頭：“修只是想請將軍多方思慮，并無請戰之意……”
高柔也已經明白過來，與楊修一同在曹操面前半跪，說道：“將軍受陛下詔令討伐劉璋平定益州，今已功成，本乃大漢功臣，只是與劉丞相有些許理念之爭罷了，不至于死戰……如今能有退路，那便該退而求治，以得長遠之計。”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又猛的大笑起來：“那你二人便去請劉丞相給我軍令吧……若你們能取軍令而回，劉丞相自不會為難你們。若是不能，他自然也不會放你們回來……”
楊修嘆了口氣。
高柔沉默著點了點頭。
隨后，曹操把裝著印綬的錦囊交給夏侯淵：“妙才，你帶他們出關去見劉玄德，陛下密詔也在此囊……就說騎都尉曹操已奉陛下密詔討伐逆賊劉璋，請丞相再令曹操南征，收復日南、身毒等地，以復大漢舊疆。”
囊中印綬有兩枚，一枚是益州刺史印，劉焉的。
另一枚是大司馬印，劉璋引曹操入益州時私表的。
之前的將軍印曹操早就還給劉備了，所以曹操說的是‘騎都尉’，是當年黃巾起義時他的職務。
楊修確實看出了曹操的心思。
對曹操而言，劉備給出的條件在目前而言勉強算是條合適的出路，只是不算什么好路，因為這是認輸，而且是認了叛軍身份。
但如果換個思路，這條不太好的路卻可以成為一條真正的大道——如果劉備用朝廷名義給曹操下令，讓曹操作為大漢之漢南征西討，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既沒有投降，也沒有認輸，只是承認劉備這個丞相，并奉朝廷之令為大漢恢復舊疆。
若是奉朝廷之命南征，為大漢拓邊復疆，這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被說成逆賊了，頂多是與劉備理念不合而被遣出境外的大漢將軍。
曹操知道劉備急于討伐孫權，或許會給自己這個軍令，以使孫權再無盟友。
但曹操也知道，至少要交出一些叛逆，起碼要讓劉備心里先順一點，劉備才愿意給這個令。
如今本部各將都在為整體考慮，而那些自謀私心的人，曹操就想用他們換個名分——換個不當叛逆，而是在域外稱臣的名分。
若是楊修沒及時跪地改口，那許褚要綁的人可就不止趙韙了。
當晚。
‘大司馬曹’的旗幟從葭萌關上降了下來。
“淵代吾兄來向丞相討軍令……騎都尉曹孟德已奉陛下密詔征討劉璋，請丞相再發軍令，允漢臣曹孟德再征日南……”
夏侯淵押著趙韙，帶著楊修高柔等人來到劉備營前，將印綬交到了劉備手里。
“騎都尉……呵……騎都尉……”
劉備搖頭咕噥著，打開印綬囊，將里面的‘密詔’展開看了看，隨后將其投入了營門口的火盆中。
轉過身，劉備看著被五花大綁堵著嘴的趙韙等人，問夏侯淵：“孟德為何不自來尋我，卻讓你來呢？”。
“吾兄要整備人馬，只待丞相給了軍令，便要立刻南下了……”
夏侯淵回頭看了一眼關墻，遠遠能看到一面面軍旗從城墻上撤下。
“他怕是已經走了吧？”
劉備搖了搖頭：“他讓你來把這些逆賊交給我，既是為了讓你脫罪，也是為了讓你隨我征討江東……但他卻不想讓我知道他的去向，是怕我秋后算賬嗎？”
夏侯淵把趙韙等人交到劉備手里，這是妥妥的棄暗投明，再加上夏侯淵和張飛的姻親關系，就算劉備有心對曹操秋后算賬，至少夏侯淵會平安無恙。
曹操這是要讓夏侯淵帶著夏侯家的子侄，隨同劉備去江東，既能干掉甘寧為夏侯惇雪恨，也能保夏侯家族一個前程。
夏侯淵再度回頭看了看：“或許吧……但若換成丞相，想必也會這么做。”
“曹將軍既下定決心尊丞相之意，那便要盡快離開益州，以免被益州人所害……倒不是為了逃離丞相。”
楊修出言解釋道：“曹將軍讓我與文惠來此討軍令，若丞相不殺我等，那我二人便是傳令公使。若丞相容不下我等，那丞相便不會下此令……”
高柔也上前，朝劉備躬身：“丞相可要誅殺我二人？”
劉備看了楊修一眼：“你二人可有作奸犯科之事？可曾殺人放火奸淫擄掠？”
楊修高柔一起搖頭：“未曾。”
“那我為何要誅殺你們？”
劉備道：“你們的同宗族親犯了謀逆之罪，確實應該連坐。但高干、楊定謀逆之時，你二人未曾附逆為禍，不至于誅。此前我已判過將涉逆之族遷往邊地，將你二人發配日南戍邊，也正合律法。”
“其實……你們家中若是早如鐘氏一般分宗，又怎會有連坐之事？”
見劉備判事公允，楊修和高柔同時長出了一口氣：“謝丞相不殺之恩。”
“子瑜，寫表書……”
劉備轉頭叫諸葛瑾：“前兗州刺史曹操盲信偽詔，擅自舉兵遷民，按律當誅。但其討伐逆賊劉璋有功，亦有為大漢收復外疆之心，臣請去曹操之職，使其領騎都尉，戍邊日南……”
諸葛瑾的典農都尉已經到了任期，三年考核全都是上優，直接越級遷為了少府——這倒不是因為他是諸葛皇后的哥哥，而是因為以諸葛瑾的履歷確實是最適合做少府的人。
這次諸葛瑾是因后勤事務而隨軍的，但劉備還是喜歡讓他寫文書。
劉備的表書其實就等于是朝廷下的詔書了，連玉璽都在劉備手里，自己上表自己批……只是流程還是要走一走的。
除了表書，劉備又自己出了一份丞相府令，軍令上就只有一句話了：令騎都尉曹操調駐象林，征討日南，期收復漢疆，威加域外。
“長安路遠，請詔尚需時日，先將我手書傳于孟德。”
劉備把軍令遞給高柔：“告訴孟德，若收復南疆，記得遣使納貢……”
高柔領命轉身，走到門口卻又回頭問道：“丞相斷事公允，但……若我等將來尤記抄家之恨，尤念離鄉之苦，乃至世代視丞相為敵，丞相可會后悔今日之縱？”
楊修聞言大急，汗都下來了。
“惦記我性命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一個。”
劉備拂手轉身：“我連曹孟德都敢縱，縱你又有何悔？”
“如此氣度，合該宰執天下。”
高柔俯身長揖，拜別而去。
楊修正要跟著高柔離開，卻被劉備叫住了：“楊德祖，令尊何在？”
楊修滿臉惶恐的轉頭：“家父現居于閬中，已手足難動半身不遂，請丞相放過家父吧。”
“我只是想請他幫個忙而已……”
劉備道：“令祖伯獻公（楊賜）乃前輩名臣，又與桓氏有親，桓伯緒（桓階）在江東被稱為大德之君，士人皆效之……”
“如今江南士族大多偏聽謠言，畏我如虎，我需要海內名門引其來投，以便速平江南，且越是與我不睦之家，便越能有所成效……不知令尊可愿引江東士人歸附朝廷認同分宗贖田之策？若是能做好此事，那便是有功無過。”
臨晉侯楊賜的名望是大漢第一檔，天下到處都有楊賜的徒子徒孫。袁家已經沒了，楊家是對士族影響力最大的家族。
楊賜的妻子出自桓氏，據說是齊桓公的后代，以桓為姓，原本居于沛國。黃巾起義時避禍南遷，長沙桓階、會稽桓曄等人都是桓氏同族。
而且桓階對孫家有大恩——孫堅戰死后，桓階因孫堅曾舉他為孝廉，冒險索回了孫堅的遺體，但桓階本人并沒有效力于孫策。
劉備想讓楊彪引江東各家士人投效朝廷并認同劉備的新政——哪怕只是口頭認同都可以。
這既能斷了孫權的根，也能更快平定天下。
次日，葭萌關打開了。
曹操沒在關內，許褚韓浩等人也不在，只有夏侯家的子侄留在這里——劉備確實是了解曹操的，正如曹操了解他一樣。
進駐葭萌后，再往南也并無阻礙。
曹操以極快的速度撤入了南中，吳懿等東州派代表在綿竹向劉備請降。
劉備以諸葛亮為益州刺史，讓其負責聯絡張遼、張繡、法正、黃權等人一同平定益州。
而劉備自己則馬不停蹄的向豫章出兵，并給關羽等人傳了急訊。
半個月后，趙云收到消息，不再進攻曹仁，并向曹仁傳了曹操領命去往南中的消息。
曹仁棄守零陵，南下交州蒼梧。
此后不久，于禁、樂進、程昱等部也離開了揚州，去往蒼梧與曹仁匯合。
曹操的部隊離開后，關羽立刻向駐守鄱陽的周瑜發起了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