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挑了挑眉:“如今內有憂患,外有強敵,劉丞相強盛如此,仲謀竟還有攪動天下之心?”
“正是因為劉備強盛,才可借此外敵解除內患……”
孫權說道:“今劉備與新莽無異,雖強極一時,但諸士皆不愿從之。江東各家不與我親善,某些父兄余部也不愿效我,但他們更不愿奉劉備之政……”
“權讀春秋,知桓、文皆因外有強敵而御內治國,權亦想效之。請子敬教我,當如何施為?”
孫權說的是齊桓公小白和晉文公重耳,這倆都是在父兄死后與其他兄弟爭權,且都是借著外有強敵促使父兄舊臣團結對外,最終成了一方霸主。
“當今天下已非春秋,仲謀既有天下之志,便不該自比桓文……”
魯肅面色認真起來:“以肅之見,將軍當速尊天子,以效高祖尊義帝故事。昔高祖耿耿忠心尊奉義帝,而項羽跋扈加害義帝,乃至天下士民心傾高祖而惡項羽。”
“如今朝政皆出于劉備,猶過于昔日項羽。曹操舉密詔討劉備,此正是為收士子之心。”
“劉備勢大,不可一朝盡除,為將軍計,如今當與曹操聯手,先向天下表以忠臣之名,再以劉備勢強政毒而攬江南人心。”
“眼下劉備大舉南侵,正是將軍火中取栗之機,若能盡取荊揚,以大江橫鎖南北,便可鼎足江東,以觀天下變幻。”
“將軍年少,可待天時,而劉、曹相爭越久,便越對將軍有利……劉備再強總有頹時,它日將軍稱帝建號奪取天下亦無不可……”
魯肅說罷,將爐子上溫好的酒倒出,遞給孫權。
“我必盡從子敬之策,盡力為之,請子敬助我成事!”
孫權接過酒水,敬向魯肅,隨后一飲而盡。
魯肅也飲酒拱手:“若將軍能盡展肅之所學,肅愿為將軍臂膀。”
自稱臂膀,這其實不是投效,而是投資。
愿為臂助是用在對等弟兄身上的——若是投效,一般會說‘愿為犬馬’或‘執鞭墜鐙’、‘從公驅使’之類的。
魯肅也是有志之人,也正如孫權所說,如今劉備那邊人才濟濟,曹操那邊有潁川士族,魯肅在別處是很難盡展所長的。
以目前的局勢來看,只有搞這種風險投資才會有最大的收益。
而且這種風投就算失敗了,那也是孫家被族滅,畢竟投資人明面上只是孫權的幕僚而已。
當今天下能與劉備為敵的人已經沒幾個了,除孫權之外,還想找可投資的對象,已經很難了。
與魯肅談完后,孫權推門而出,一個壯漢正帶著一群兵士在門外等著。
領頭的那個壯漢手里抓了個少年,五花大綁的捆著。
被捆的是張承,張昭的兒子。
那壯漢叫潘璋,東郡人,是個欠債不還逃到南方的黑社會老賴。
此前孫策武勇過于耀眼,將士全都心服孫策,而孫權手下卻沒什么好用的人,這些孫策看不上的黑社會就投效了孫權。
“文珪,去給張子布送信……讓他來府中議事,順便接他兒子回家。”
孫權向領頭那壯漢揮了揮手,氣質倒是很像他爹孫文臺。
此時龐統在周瑜家中,得知孫策去世,孫權又去了曲阿,焦急萬分。
龐統問周瑜:“公瑾可愿與曹公結盟共抗劉備?”
周瑜道:“我受伯符之托扶助仲謀,若仲謀有此意,我便從之。”
龐統更急了:“公瑾名門之后,又是天縱奇才,本該自領一方,怎能奉小……他人之愿?若孫仲謀要降朝廷,將公瑾作為首逆交予朝廷以求免罪,公瑾也從之嗎?!”
還好龐統收得快,沒把‘小兒’二字說出來。
周瑜搖頭:“我應了伯符囑托,那便要忠諾守信,此乃義理。若仲謀要以我為伯符免罪,那也是為兄昭名。伯符亦乃我兄長,為兄攬罪亦是吾之義理。”
龐統嘆氣:“這算什么義理?伯符乃世之英雄,公瑾若能繼伯符之志,擊破張飛、太史慈,奉天子密詔與劉備爭鋒,那才算是兄弟之義!”
“士元,所謂天子密詔……真有此事嗎?”
周瑜似笑非笑的看著龐統:“士元為曹公奔走來此,難道是出于忠義之心?”
龐統無言,嘆了口氣,一杯又一杯的灌酒。
幾天后,孫權帶著魯肅回來,龐統總算松了口氣。
孫權召集各部議事,原本張昭、程普等人是不打算來的。
但孫權一把火燒掉了張昭的房子,說是“張承玩火,不慎燒毀屋舍”,然后把自己的住所送給了張昭的家人居住……
隨后潘璋去給張昭傳信,讓張昭速來議事,順便把張承接回去管教。
張昭胡子都被氣冒煙了,趕緊快馬趕回來,也不再說孫翊更有孫堅和孫策的勇武了……畢竟孫權的手段明顯更像孫堅……
程普等人得知此事后也趕來了,估計都擔心自家孩子“玩火”……
孫權在堂上宣布自領破虜將軍,沒有再用孫策自稱的討逆將軍名號,隨后讓龐統出席議事。
龐統在堂上問道:“如今劉備舉大軍八十萬,三路南下,若荊州被其鯨吞,江東亦不可自保。我受大司馬曹公之托,前來與江東賢士結盟,請諸君心懷唇亡齒寒之念。”
張昭猛搖頭:“如今伯符新喪,江東不安,又有山越反亂,江東怎有余力與劉丞相為敵?”
程普等人也紛紛附和張昭,都勸孫權投降劉備。
唯魯肅不發一言。
“劉備之政諸君應有耳聞,分族散宗,分田散仆……”
龐統問道:“若降劉備,你等家業都不要了嗎?”
“休要危言聳聽!”
張昭搖頭道:“施政難背鄉俗民情,劉丞相在徐州時,施政并未使徐州各家有損;在青州時,也只是清洗作亂之人;在幽冀、三輔,各家也未曾因劉丞相之政而破家……”
比起南方人,張昭、程普等人相對還是更了解劉備的。
張昭也是因陶謙而南逃,此后留縣張家對張飛不滿,因此才舉家遷到揚州。
程普在孫堅手下的時候就認識劉備,也知道劉備常與豪強聯手,并不是一門心思與豪族作對。
見堂上爭論不休,魯肅朝孫權使了個眼色。
孫權起身入廁,魯肅跟到屋檐之下。
孫權拉著魯肅的手問道:“子敬想單獨和我說什么?”
“觀眾人議論,皆是心有私念,想以將軍為禮贈予劉備,以保他們之富貴。如今肅可以迎劉備,張子布可迎劉備,程將軍亦可迎劉備,唯將軍您不能。”
魯肅答道:“若我迎降劉備,劉備會送我回到故鄉,以我之才,總歸能做個小官慢慢升遷,將來總歸能做到州郡之長。而將軍您迎降劉備……伯符謀逆之名未雪,劉備要如何待您呢?”
“正是如此!”
孫權點頭道:“唯子敬與公瑾能與我齊心……其余諸人皆庸碌之輩,我當只用其力,不從其言。”
回到堂中后,龐統與張昭等人仍在爭執,而孫權拔刀而出。
此刀是孫堅當年所用的戰刀,出鞘時鳴嘯之聲使得堂上眾人閉上了嘴。
孫權一刀斬向桌案,桌案應聲而斷。
“我意已決,聯曹公,抗劉備!”
孫權瞪著堂下眾人:“若有違者,有如此案!”
與此同時,潘璋和周泰一左一右率軍入堂。
潘璋盯著張昭,周泰盯著程普。
眾人不再言語,也不敢再有言語。
只有龐統朝孫權俯身拱手:“將軍英明!”
隨后,孫權直接在堂上重新調度各部兵馬,將張昭的部曲交給了潘璋,稱從此之后文臣不再領兵。
同時,任用周瑜為都督,領豫章、廬江、鄱陽等郡,并讓程普為鄱陽太守——看起來是給程普升了官,但實際上卻是讓程普做了周瑜的副手。
孫賁被任命為豫章太守,但吳景、朱治二人不再受孫賁節制,吳景擔任丹陽太守,朱治擔任吳郡太守。
孫翊則被任用為廬江太守——其實廬江大部份區域在太史慈手里,丹陽和吳郡才是孫策打下的核心勢力范圍。
孫權自領會稽太守,表示與眾人平級,并稱現在是奉天子密詔討伐權臣,希望諸君并力齊心。
此后,孫權升堂拜將,并讓眾人一同舉誓,在討伐劉備的檄文上簽名用印。
這一圈任命和盟誓后,幾個堂兄弟都消停了,其余諸將也都不再提投降之事——檄文上都蓋了指印,全都成了逆賊首惡,沒有投降機會了。
周泰領孫權中軍司馬,潘璋在外為別部司馬,兩人職位都不高,但成了孫權倚重的心腹。
表面功夫做完后,孫權帶著魯肅一同拜訪吳郡各家。
吳郡四大姓,顧陸朱張,這幾家原本是不太愿意幫助孫策的——孫策當初取用了他們不少糧食,而且是強行先買后付的,至今還沒付款。
孫權問吳郡各家:“劉備已舉大軍南攻,不知諸君可有抵擋之心?劉備之政如同新莽,分田散仆之策已廣施北方。若諸位不愿抵擋劉備,那諸君的田產仆從早晚也將不復存在……現在我欲與劉備相抗,江東也唯有我能保全諸君產業,不知諸君可愿與我并力?”
魯肅也勸道:“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劉備舉天下而來,江東各家若不齊心協力,只恐將來仆從遣散,田產被劉備納入軍屯,到時只怕悔之晚矣……”
吳郡四家思索一番后,與孫權立下約定,各自出錢出糧出人手,算是投資入伙。
至此,孫權用用“江東集團”的股份吸收了各方豪族的投資,把家族企業改成了股份制企業,勢力內部的風波在極快的時間里平復。
張昭失去了部曲,還被孫權用張承恐嚇了一番,但并未出怨懟之言,反而幫著孫權收攬各部,很快便重新得到了孫權信任,再度成了文臣之首。
這不是因為張昭有受虐傾向……只是張昭得知吳郡四家都愿意歸附孫權,張昭就比其他人更快的面對了現實。
只是,張昭仍與魯肅不睦,常詆毀魯肅,說魯肅年少粗疏不可重用。
但孫權如他自己說過的那樣,只用張昭等人之力,完全不聽張昭說了什么話,反而更加器重魯肅。
不僅給了魯肅上千頃好田,還時常給魯肅的母親送去布匹、帷帳、衣物等各種東西,使魯肅家中變得與在徐州老家時一樣富有。
整頓了內部之后,孫權又重用投降不久的賀齊、董襲等人,并親率各部去往鄱陽。
到了鄱陽,龐統向孫權告辭,孫權送龐統去往渡口,問道:“士元來此,可是因家眷受曹公所挾?”
龐統沉默了好一會才點頭:“……是,龐某必須請江東兵馬襄助曹公。”
“公瑾常贊士元之才,若士元能讓家眷脫困,不妨來江東任職,我必不挾士元親眷。”
孫權道:“我會讓公瑾出兵鄱陽湖,請士元聯絡程、樂、于等部,并力擊破張飛、太史慈。”
龐統拱手躬身:“將軍厚德!”
不久,周瑜領軍對太史慈所在的彭澤水營發起了進攻。
太史慈出兵迎擊,在石印山一帶與周瑜相持,兩邊勢均力敵。
但此時,甘寧卻突然從彭澤冒了出來,并開始進攻彭澤水軍營地。
甘寧部曲不多,但全都是極其擅長水戰的老水賊,數十條艨艟快速穿梭,沒多久便沖入了水營中。
此時陳登、徐盛等人都在增援關羽進攻柴桑,彭澤水營除了太史慈之外并無別的大將,留守彭澤水營的部隊竟無法抵擋甘寧。
太史慈得知后方出事,趕緊撤兵回援,卻在半路遭遇周泰與潘璋奇襲。
周泰當道擋住太史慈,而潘璋繞后側擊。
太史慈知道遇到奇襲不能妄動,便原地駐守,只遣幾個武藝高強的精銳突圍去向張飛求援。
這樣應對本來是沒問題的,只是張飛卻被發了狠的夏侯惇擋在了潯陽無法渡過鄱陽湖。
隨后不久,曹操部將于禁、樂進、程昱三部放棄了柴桑,在柴桑放火之后,率部齊攻太史慈。
就算太史慈有通天之能也無法抵擋這么多名將合圍,在鄱陽湖邊的宮亭苦苦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