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嚴見張繡是這反應,趕緊順桿爬:“是啊!便如新莽之事……王莽頭顱尚在宗廟貢臺,劉備卻仍施王莽之政,苛待賢士暴虐為禍,天下士人群起而反,早晚是敗亡之局。”
“如張將軍這般賢士,正該早做打算才是!不知張將軍心有何志?若張將軍有興千年世家之愿,李某可助張將軍一臂之力……”
成就千年世家是大多數士人的理想,李嚴倒是說到點上了——劉備確實不想讓任何家族成為千年世家。
“張某當然也想立千年門庭……”
張繡很配合的點著頭,隨后又嘆著氣搖頭:“但張某不過一偏將而已,如今劉公已有一統天下之勢,麾下帶甲百萬,良將如云……若是不附劉公,又有何人能與之匹敵呢?”
“這也只是一時之勢罷了。觀劉備之政,只要有人家世盛極郡縣,劉備便要將其分族分田。如張將軍這般良將,在建立功業壯大家世之后也必會招致劉備打壓……天下熙熙皆為利往,若是無利可圖,那諸將為其舍死忘生,所為何來?”
李嚴勸道:“眼下劉備得勢,只是因為各部皆如張將軍一般,憂懼其兵力,暫時不敢與其匹敵罷了。但只要劉備遭逢大敗……魯國孔氏,甘陵崔氏,廣陵陳氏,河內司馬,弘農楊氏,還有各州受劉備所害的諸多名門……這天下,處處皆是劉備之敵,只要得了機會,必會群起而攻之!而張將軍……正是讓劉備遭逢敗績的機會。”
“……哦?這……足下打算讓我怎么做?是想讓我攻取江陵?”
張繡皺著眉頭道:“但張某可擋不住劉公回軍一擊,也無法讓劉公遭遇大敗。”
“無須攻取江陵。只要能攻占枝江百里洲,斷了趙云糧草,我等便可復取荊州,甚至能反攻南陽……到時張將軍再取南郡據荊州,足可裂土為王。”
李嚴道:“趙云聲望一時無二,若是趙云戰敗,那便是劉備之大敗,對劉備稍有不滿者皆會據地自守。江東、淮南、陳、譙、并州等新降之地必會群雄并起,朝堂之上也會有不同的聲音,劉備兵馬再多也難以平定!若是張將軍擔憂劉備舉兵報復,可讓李某駐兵南陽,以擋劉備反攻。”
百里洲隸屬枝江縣,是長江最大的江心島,四面環水,可供數萬人居住。
枝江水軍的主營就在百里洲,這也是戰船停泊以及物資轉運的地方。
如果能攻占枝江大營,不僅能斷絕趙云的糧草,還能使劉備的水軍無處安身,這是比江陵縣城更重要的地方。
徐庶被派到荊州做前線參謀長,目前就在枝江百里洲調度各部。
水軍大營當然有守軍,李嚴想說服張繡倒戈,就是為了奪取枝江大營,否則他可沒法快速攻取江心島。
“……足下此言當真?”
張繡瞇了瞇眼繼續配合:“但恕張某直言,此事重大,而你我相識日短……我要如何信你呢?”
李嚴道:“你我可互以子為質……”
“張某之子尚在襁褓中。”
張繡一口拒絕:“總不能讓你為吾兒哺乳吧?”
李嚴想了想,又道:“那不如請張將軍讓開道路,我先取百里洲截斷趙云糧草,再與趙云一決高下……若我得勝,張將軍自可無憂,若我戰敗,張將軍亦可取我首級向劉備表功!”
“這……倒是有些誠意……這樣吧,我先退到夷陵,算是我回示足下之誠。”
張繡想了想,點了點頭:“但茲事體大,你且容我與族人部曲商議一番,這幾日你且先進軍夷陵,三日之后我在夷陵給你回復。”
確實,造反這么大的事,那肯定要和性命相關的人商量,于是兩人各自引馬而回。
張繡也算是演技派了,要是不考慮就一口答應,李嚴肯定不信;要是‘考慮’太久,李嚴肯定也不信,只能是三天。
因為僅三天是不可能向劉備傳消息的,連往返江陵都不夠。
三天也是李嚴的部隊正常行軍到夷陵縣的時間。
除了不了解劉備勢力內部運作之外,李嚴的其他邏輯都是沒錯的。
如果趙云因缺糧而被擊潰,如果劉備的部隊在荊州大敗虧輸,那些靠武力逼降的地盤確實很可能會反——尤其是陳、譙兩郡,必會響應曹操。
而且李嚴還說讓張繡據荊州膏腴之地,而他自己愿意頂在南陽擋著劉備反攻,這其實很有誘惑力。
如果把張繡換成同樣出自關西的李傕、郭汜等人,估計還真有可能被李嚴說服。
但問題是,張繡對劉備分族分田的政策是支持的……
因為他是張家旁支,張濟的嫡子是鄒夫人的兒子。
分家落戶政策對旁支子弟其實是有利的。
雖然總是被說成“惡政”,雖然看起來像是讓人破家,但實際上卻是讓大族里那些受欺壓的小宗旁支解脫了束縛。
只有嫡支才會堅決反對,部份族人會出于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而本能拒絕,但受剝削的那些旁支卻是樂見其成的。
分了田,旁支才能相對公平的分到資源;分了家,旁支才有動力去掙屬于自己這個小家的資本,不用再向族內進貢,也不用被嫡支當牛馬使喚。
劉備只是不讓一家一戶占據過多土地資源而已,又沒說不讓人發財致富,只要別老盯著田地和奴仆就行。
其實劉備勢力內部全都正在因分紅致富,勢力規模增長越快,他們的財富增長就會越快。
若是不分家,張繡反而會很尷尬——他并不是張濟指定的繼承人。
而現在,張繡已經不再以“張濟繼承人”的身份領兵了,他現在就是朝廷的將軍,手下兵馬是他重新整編過的大漢正規軍,不再是張家族兵了。
其實朝廷的兵待遇比張家族兵好多了,戰死有撫恤,家屬有照顧,烈士子女能得到妥善養育,同等情況下報考軍學還能優先錄取,張家大部分族人對重新整編也沒什么意見。
包括諸葛亮重新整編虎賁,黃忠與霍峻等人的部曲也是被打亂重組的,有很多部曲達不到要求被刷掉了,但黃忠霍峻以及他們的部曲都沒什么怨言——劉備這邊的部隊待遇和社會地位都很高,別說虎賁這種天子親軍了,哪怕是刷掉的那些部曲做了屯田兵,也比在劉表手下待遇好。
烈士遺孤院和軍學的影響力很大,尤其是劉備帶著軍學的學生入未央宮平亂之后,軍學被視為了實現階層飛躍的快速通道。
而軍學又明確規定了優先錄取現役將士或烈士子女,雖然一直在擴大規模,但外招名額始終有限,因此這兩年劉備這邊募兵的效率非常高,年輕人都想從軍,為了入伍甚至開始托關系了,連輔兵都搶著當。
如果要考慮未來,各個學院就是給后代準備的。
只要孩子稍微有點本事,能進任何一個學院,畢業后都能有個好去處。只要畢業后能踏踏實實做事,別瞎創業,基本上都能保住富貴。
進學門檻相對公正才能體現學院的價值,雖說優待功臣烈士,但也不是以極端方式優待,只是同等條件下優先照顧,相當于加點分。若是烈士子女真沒本事,那也怨不得朝廷。
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畢竟是少數,在消息傳遞不暢通的時候,他們能封鎖信息渠道蠱惑牛馬們——以前政令是只能到州郡的,再想往下就得靠當地豪族士紳了。
王莽想靠那些被改革的人發動改革,那當然是會失敗的……
但現在軍屯已經在各州郡廣泛鋪開,軍屯是最貼近基層民眾的機構,又有人解讀政令,這使得發往各地的政策很難被封鎖,只要有眼睛有耳朵,大多數人終究是能看到好處的。
至于那些只知道挑刺的噴子,要么是瞎了聾了癡呆了,要么就是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
張繡信守諾言退往了夷陵,退兵的同時快馬加急向徐庶傳了消息。
徐庶是唯一能在三天內傳回意見的人,前線參謀長的指令就代表尚書臺的命令。
趙云在攻打公安,也只能通過徐庶轉達信息。
得到消息后,徐庶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回復張繡:“答應他!讓他來枝江!”
帶著回復來張繡軍中的,是徐庶委派的校尉閻芝。
閻芝拒絕了護羌校尉的官職后被劉備任用為兵曹掾,負責管理降卒以及重編部隊等事務,在陳倉駐守了一段時間,直到涼州完全平定,此后就一直跟著他的偶像趙云。
目前閻芝已經是助軍校尉,是從兵曹掾、樊城尉、南郡都尉逐級升上來的,一直在趙云手下負責后勤和募兵等事務。
閻芝帶來的還有徐庶的另一個決議:擊破李嚴后,張繡快速西進,與張遼合兵,從偏師轉為主攻部隊,直取成都。
張遼走的是西城道,徐庶已經派了侍郎徐邈趕去傳令。
閻芝趕來時,正好是第三天的傍晚。
此時李嚴已經兵進夷陵,在江邊擺開了陣勢。
張繡問閻芝:“我是引李嚴東進,在路上奇襲,還是在此處設個鴻門宴?”
閻芝搖頭:“都不用,若是不能全殲李嚴所部,難保會有敗軍逃去巴郡。徐尚書想趁此機會速攻益州,要盡量讓益州得不到任何消息。張將軍不妨讓出夷陵,把糧草輜重全都留在此處,讓李嚴見到誠意,使其全軍速攻枝江,我會在猇亭放火斷其后路。”
張繡又問:“若是李嚴全力速攻枝江大營,徐尚書手中皆是新兵,只怕抵擋不住啊?”
閻芝笑道:“目前枝江確實只有三千新兵,但張儁乂兵馬已經到了當陽,待李嚴去到百里洲一帶,張儁乂定可趕到。”
于是張繡直接開門出城,在河邊設亭,邀請李嚴飲宴。
李嚴原本擔心張繡耍什么手段,帶了好幾百人作為護衛。
但這宴席確實一點問題沒有,而且張繡還在酒宴上大訴苦水,說是自家叔父辛苦半輩子攢下的涼州騎兵都被劉備強令裁撤了,在南陽攢下的家業也被劃為了軍屯……
而且還說劉備不允許張家人占用田地,又不許使用奴仆,還不準參與糧食和銅鐵礦產生意,這不準那不準,處處設限,這日子過得都不像士族……
同時,張繡還說張遼張郃等豪族出身的同姓將領大多都是如此……本來大家征戰沙場就是圖個利祿,現在看來,只怕沒啥奔頭……
這當然是李嚴心中期待的情況。
其實騙人就是這樣——不是因為騙子比受騙者更聰明,而是因為騙子的話剛好符合了受騙者心中的期待。
張繡也是老演員了,上次演曹操也是這么演的。
雖然李嚴并沒有像曹操那么大意,但張繡現在也不像以前那么沒經驗了,即便沒有賈詡,張繡也能自導自演。
喝了頓小酒后,兩邊定下約定——張繡讓出夷陵,謊稱戰敗,讓李嚴去攻枝江,并透露枝江營地目前僅有三千新兵,沒啥戰斗力。
而且張繡還答應幫助李嚴說服張郃倒戈。
其實此時張繡已經滿臉通紅,但喝了酒,臉紅是正常的,就連神情不自然都是正常的——喝酒是騙子的最佳輔助……
這頓小酒之后,張繡果然如約開始“敗退”了。
不僅讓出了夷陵,而且還丟下了所有糧草輜重。
下這么大的成本,李嚴自然也就沒了什么疑心,追逐敗軍奪營本就是成本最低的攻城方式,于是率部“追著”張繡便出了夷道。
張繡“退”往枝江大營,李嚴則一路東進,這一路確實暢通無阻,李嚴一直追到百里洲才駐兵停步。
停步是因為李嚴得到了消息,后邊夷道燃起了大火,與永安之間的通訊被完全截斷了,參軍狐忠也失去了聯絡。
這時,李嚴意識到了不妙。
他本想立刻從追擊轉變成追殺,改假打為真打,擊破張繡部隊,強行奪取百里洲。
可此時,張繡卻已在江邊松滋碼頭布下了防御。
李嚴率軍沖了一陣,沒能沖破,再想沖第二次的時候,張郃的部隊從百里洲乘船趕來了。
張繡那邊部隊越來越多,李嚴打算后退,但身后也有兵馬出現。
李嚴知道自己無路可走,倒是拿出了名士風范,率部再度沖向了張繡的部隊,打算拼死一戰。
他確實如愿以償了。
張郃剛到荊州就撿了個大便宜,李嚴最后一次沖陣正好撞到他手里,張郃只抬起了長槍,李嚴便被當胸刺穿。
這是騎槍,長達一丈八,三棱槍頭,刺中胸口是沒救的。
李嚴戰死,其敗軍迅速潰散,但夷道被閻芝放了火,且閻芝仍守著巫山營,敗軍沒法將消息傳回益州。
益州東部門戶大開,原本不打算進攻白帝城的張繡得到了全新的任務——以李嚴的敗軍為向導,快速西進,直取成都。
這是最好的戰機,敵軍不會有太多防備,張繡立刻快速西進,與閻芝一同攻入巴郡。
此時,前往江東聯絡孫策的龐統剛剛趕到吳郡吳縣。
龐統走的是南海道,先去了交趾,稱曹操已表士燮為安南將軍,都督交州七郡,以唇亡齒寒請士燮相助。
士燮也知道此時只能多方聯合,便派人護送龐統去往江東。
但剛到吳縣,龐統就遇上了個無法解決的大問題。
孫策死了。
這當然不是劉備干的,這是孫策自己作死的——前不久,孫策屠了東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