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劉璋率步騎兩萬余人，一路鼓吹，前往涪縣迎接曹操。
劉璋推曹操代理大司馬，領司隸校尉；曹操也推劉璋為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
兩邊在宴會上各率部將盟誓，要一同奉天子血詔討伐劉備。
隨后，劉璋請曹操立刻出兵白水擊退劉備。
曹操說：“劉備騎軍利害，若要討之，需有騎軍。但我逆江而來，眼下無車馬可用，且一路行軍，糧米皆已經用盡……”
這話倒也都是實情，劉璋便調派物資，給曹操供應了米二十萬斛，馬千匹，車千乘。
這一調就是半個多月。
到了十一月中旬，物資籌備妥當了，劉璋又催曹操趕緊出兵。
曹操又說：“眼下入冬，氣候寒冷，我部曲來此未帶冬衣，手足皆已凍裂……且我軍單獨行動，恐季玉也不放心，還請季玉派些人馬與我同討劉備。”
于是劉璋又給曹操提供絨袍厚絮，并讓并讓楊懷、高沛二人領一萬人馬輔助曹操。
這年頭籌備這么多冬裝可不容易，劉璋這邊效率其實很高，但為了征用厚衣厚被，又是大半個月過去了。
而曹操兩度討要物資，劉璋都這么痛快，這就使得曹操完全明白了劉璋恐慌的心態。
其實目前守在葭萌的劉循、張任等人都不慌，因為劉備的部隊一直沒能攻破葭萌關。
但劉璋考慮的并不只是局部戰事。
無論葭萌關能守多久，只要攻守之勢不改，劉璋所處的局面就會越來越糟。
畢竟以一州之力對抗天下明顯是兇多吉少，除非能大勝劉備，使戰略形勢轉由守轉攻，否則巴蜀人和關西人多半會不斷改投劉備。
劉璋這邊的綜合實力顯然無法與劉備相比，如果一直被動防守，用不了多久內部必定人心惶惶，內部矛盾會很快將整個勢力壓垮。
綜合實力較弱的一方其實是必須采取攻勢的——這是個反常識的理論，不是兵法，是人性如此。
劉璋需要一場勝利，需要將戰略形勢變成“主動出擊討伐劉備”。
如果能主動出擊打退劉備，即便損失比劉備大都可以——當然，如果能讓曹操來承受損失，那就更好了。
即便曹操敗了也沒關系，只要劉璋這邊的人能取得些局部小勝，也是可以的。
而這個局勢對曹操而言也差不多——曹操也需要一場勝利來鼓舞人心。
或者說籠絡人心也行。
在劉璋派人將數萬套冬衣送達涪縣的時候，荀彧對曹操說道：“為使孟德出兵，劉季玉幾乎將周邊諸縣搜刮一空，益州本地豪強定然對劉季玉極為不滿……孟德當取益州矣。”
“文若實乃吾之子房……蜀中富庶，又有險阻，據此地積糧筑墻，便可效高祖故事。”
曹操點頭道：“只是……劉備或許不會如霸王那般不智，他倒是頗有高祖之風……”
“劉備也是人，是人就總有犯錯的時候。”
荀彧為曹操鼓著勁：“劉備依靠庶民成事，又與天子不睦，舊日勛豪難尋機會，皆深恨劉備。雖說看起來劉備勢力極盛，但其內部亦遠未平定，即便他有高祖之才，也照樣需要數年才能真正安定北方。”
“而憎恨劉備的世家豪強，如今已無別處可附，只要孟德與劉備抗衡而不敗，便可得眾家投效。最終勝負屬誰，尚未可知也。”
其實荀彧說得沒錯，劉備雖已控制了整個北方，但內部還有很多問題沒解決。
幽州酷寒依舊，人口又大量遷往冀州，無法支援南方的戰事。
冀州還在建設中，雖然恢復得很快，但整體依然處于蕭條狀態。
涼并兗豫四州是強行征服所得，大部分郡縣都是逼降的，分田分宗的事雖然豪族們迫于武力不敢不從，但內心肯定是抗拒仇視的。而且這四州都因戰亂而破敗不堪，想要恢復民生需要更長的時間。
三河也同樣破敗，洛陽至今還在重建，只是三河人心相對穩定一些——因為離長安近，不穩定的那些人早就已經跑去南方了。
劉備真正能依靠的，其實只有青徐和三輔，不同是只是現在不缺人了。
各個學院正在源源不斷的輸送人才，軍屯也在不斷提供兵源，這才是劉備目前的最強之處。
“那便請文若助我……”
曹操朝荀彧拱手：“我領軍出戰，一心對敵，其余諸事，便皆由文若決斷。”
十二月中旬，曹操與劉璋‘依依惜別’，劉璋返回成都，曹操則出兵去往葭萌。
其實此時曹操已經不用擊退劉備了……
因為這時候已是隆冬，劉備已率大軍退往漢中了，只有龐德與霍峻帶著八千精兵留駐白水關。
兩個月無法破關，劉備后勤跟不上，退兵是正常的。
但白水關同樣是險關，龐德驍勇，霍峻沉穩，這兩人配合，曹操也是攻不破的。
曹操也同樣嘗試了幾次，但與黃忠魏延攻葭萌關時一樣，根本沖不到關前就會被射回來。
但戰局僵持住其實對曹操有利——因為現在算是曹操在進攻白水關，算是采取了攻勢，雖然沒能如愿取得勝利，至少也算“逼退了劉備”。
不管劉備是不是主動退兵的，反正確實是退了……
實際取得成效的，是留在涪縣的荀彧。
為了籌備曹操需要的物資，劉璋征用了各縣豪族的儲備，而這些巴蜀豪族本來就對劉璋不滿。
曹操出兵后，荀彧便派了人散步“劉璋暗弱無能”之言，并四處聯絡巴蜀豪族，將曹操坑來的物資送還了一部分，以此招攬人心。
用的是劉璋從豪族手里征來的錢糧，換來的卻是豪族依附曹操——而這卻是劉璋自愿的。
這就顯得劉璋好像確實挺蠢的……
劉璋是基于戰略考量才會這么急切，但巴蜀豪族可不知道劉璋的想法，他們只會認為劉璋確實暗弱無能。
而曹操卻能主動進攻劉備，這兩相對比，曹操就顯得很有氣魄了，因此明里暗里投效曹操的人非常多。
同時，夏侯淵也從閬中傳來了消息，稱盤踞閬中的劉備內應黃權已被擊敗——這也可以算是討伐劉備所取得的第一勝。
無論是曹操還是荀彧，亦或是夏侯淵，全都沒有撒謊，也沒有夸大其詞，但他們共同營造出了“只有曹操才能對抗劉備”的姿態和輿論。
涪縣、德陽、閬中、西充各縣皆投于曹操，成都令李嚴也開始與荀彧接觸。
曹操到葭萌后，進攻白水關無果，被霍峻射退了好幾次，便讓劉璋部將楊懷率部攻關。
楊懷本就不忿劉璋給曹操提供那么多物資，眼下見曹操讓他攻白水關，立刻就覺得曹操是想拿自己當炮灰——他想的確實沒錯……
于是楊懷拒絕出戰，說曹操并非其主，無權向其下令。
曹操稱楊懷無禮，且不從軍令，當場下令讓許褚將楊懷斬殺。
楊懷被殺后，高沛趕緊去找劉循，打算與張任、劉璝等部合力攻擊曹操。
但此時卻不像據守關城抵抗劉備那么順利了。
畢竟大家都在葭萌縣內，而曹操本就是故意找事，比劉循等人準備得更充分。
在劉循剛得到楊懷死訊，還沒來得及把分守各處的部隊集結完的時候，曹操已經先下手為強，帶著許褚在葭萌縣打了場城內巷戰。
若是據關而守，尤其是抵御劉備，不怕鬼神不信天命的劉循起到的作用其實比其他大將都高——只要不慌不怕，劉備的大炮仗其實是破不了城的。
但城內巷戰就不一樣了，劉循這種啥都不怕敢打敢沖的性格，在巷戰中起到的完全是反作用。
劉循射術還行，但武藝并不出眾，剛與曹操的部隊接觸就險象環生，張任等人不得不分心保護劉循。
曹操手下部曲又是轉戰數千里練出來的精銳，再加上有許褚這種猛男在身邊，又是搶先動手，高沛當場被許褚陣斬于城內。
張任見曹操部曲兇猛，趕緊與劉璝一同護著劉循撤離葭萌，一路退往綿竹。
曹操留韓浩守葭萌，自領部隊追向綿竹。
建安六年一月下旬，劉璋得到自家部曲與曹操反目的消息，趕緊派出泠苞、吳懿領兵趕往綿竹。
但張任、劉璝、泠苞接連被曹操擊敗，而吳懿則根本沒和曹操對陣。
因為吳懿認識曹操，也認識荀彧——吳懿是吳匡的族侄，陳留人士，吳匡和曹操都是袁紹的朋友，且早年都在何進手下，當時荀彧也在洛陽做侍郎，曹操和荀彧是公認的才俊，吳匡特意帶吳懿結識過他們。
吳家人也是擅長造勢的，當年吳匡就是靠方士之術逢迎何進做到了大將軍司馬，也就是大將軍府的軍務長官。
前些年劉協剛進長安，王斌勸為劉協盡早立后的時候，吳懿特意請人傳了消息，說有高人卜算過，其妹妹吳氏有大貴之氣。
只是吳氏沒能被送到長安，因為朝廷選秀只接受良家子之女——吳匡附逆袁紹，吳家被視為罪人家族，失去了入宮資格。
劉焉那時還活著，劉焉以前與吳匡關系很好，聽聞吳懿的妹妹有大貴之相，便讓隨其入蜀的三子劉瑁娶了吳氏為妻。
吳氏是劉璋的嫂嫂，吳懿是劉璋的姻親，又領著東州兵，但其實吳懿不喜歡劉璋——因為劉瑁死得很蹊蹺。
劉焉能讓劉瑁娶有貴人之相的吳氏，自然是打算讓劉瑁接班的。
但劉焉剛死不久，劉瑁就“暴病而亡”了，吳氏成了寡婦。
按吳氏的說法，劉瑁不是病死的，而是在為劉焉守孝期間突然暴斃的。
父喪要守孝，不能同房，劉瑁是按照禮法單獨結廬守孝的——就和劉備守孝的時候一樣。
也正是因為單獨結廬守孝，劉瑁暴斃后竟沒人知道具體原因。
反正劉璋這個幼子因此繼承了家業，得到了最大的利益。
——誰獲利，誰嫌疑最大。
當時吳懿陪同劉焉從長安退兵回蜀中，手下的氐兵大多逃亡，實力大損，雖然懷疑劉璋，但為了保住家族，當然不能直接與劉璋翻臉。
此后龐羲接連戰敗，劉璋改讓吳懿領東州兵，這其實也是一種相互妥協——如果龐羲能給力點，劉璋肯定是不愿讓吳懿領東州兵的。
而現在，老熟人曹操來了。
吳懿很清楚曹操的能力，同時也不愿把家底拼光，便沒有出兵攻擊。
沒打，那當然意味著可以談。
于是曹操親自上門找到吳懿，向其表達了招攬之意：“子遠，你我乃舊識，我也無須多言，如今我欲取益州立足，你可愿助我？”
吳懿有點猶豫：“我不可負君郎公……”
“君郎公已不在人世，子遠本就未曾相負。”
曹操說道：“如今劉季玉已難立足，子遠何不去成都請劉季玉率眾投效于我，如此便皆不相負……我要討劉備，也需子遠領東州銳士襄助。”
這其實就是在給吳懿承諾保障軍權和地位了。
吳懿一時沒作抉擇，只說要多考慮一二。
幾天后，荀彧找到吳懿，給吳懿提了另一個方案。
“孟德前年與夫人和離，如今堂中無妻，聽聞子遠有妹寡居，不如與孟德結兩家之好，子遠以為如何？”
荀彧是來做媒的。
確實，曹操現在沒正妻，吳氏又是寡婦，剛好是合適的聯姻。
雖然此時曹操已經四十六歲，但這不是問題——劉表也是四十八歲娶的蔡氏續弦。
吳懿沒考慮多久就同意了。
二月中旬，吳懿去往成都，勸說劉璋出城投降。
劉璋本就惶惶不安，見吳懿也勸自己投降，更是眼前一黑。
因為并不止吳懿，成都令李嚴也勸劉璋向曹操投降。
李嚴是南陽人，是入蜀的東州士族之首——成都令這個職務就已經足以說明他的地位了。
劉璋自己任命的東州兵統領以及東州士族領袖都勸劉璋投降……這換誰都得絕望。
劉璋震恐無比，但依然沒有直接做決定。
其實劉璋現在有點后悔——后悔沒有投降劉備。
若是向朝廷投降，至少還能真的封個列侯，雖然會失去權勢，但仍然能做富家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