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陽平關。
陽平關位置險要，后依景山，北有天蕩，南聳定軍，右踞白馬，左拱云霧，又在兩條江水之間，可謂極天下之至險。
在劉備率大軍抵達陽平關的時候，龐德這邊還算順利。
這個月里，龐德已經在陳倉道口設寨伐木，籌備了不少物資，但并沒有強行攻關，只一直在關城外叫戰。
張衛知道龐德武勇過人，沒有出戰，只不斷依山設寨加固防線，除了對射放箭之外，兩邊并沒有進行實質上的交手。
龐德見張衛部隊守得謹慎，知道強攻難以破關，便依舊讓兵士每日叫戰，自己帶著小股精銳去清掃周邊障礙，拔掉了陽平關西邊的幾個山嶺兵站，布置了夜哨。
不過，從箕谷方向南下的閻行就沒這么順利了。
楊任、馬岱兩部都在箕谷南谷口布防，閻行率部來到谷口后無法展開陣列，又逢大雨，谷內泥水淤積，不僅無法突破防御，甚至連營寨都難以搭建。
閻行只好退向谷內，尋高處設寨。
馬岱追入南谷口，將閻行堵在了褒水河谷，算是小勝了一場，但并沒有對閻行的部隊造成太大的死傷。
總體來看，兩邊談不上什么勝負，都只是略有進退而已。
“丞相，張衛膽怯，末將每日叫陣，但張衛卻一直不敢出戰……”
劉備率中軍主力抵達后，龐德匯報著情況。
言語中，對張衛頗有些輕視。
這也不怪龐德輕敵，張衛的兵力其實比龐德多得多，按理說防守方都是該依靠地利優勢先取一場小勝的，就像楊任馬岱等人那樣——哪怕沒多大斬獲，至少能鼓舞士氣。
但張衛一直龜縮防守，除了讓關城守軍射箭，就是在山上搭建山寨，完全不出門，看起來是打算把這場仗搞成塔防。
如果能保證守軍士氣與物資的話，這種方式倒也很靠譜，因為進攻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塔防流守將——敵人討厭的方式，就是正確的方式。
“無妨，有臨沖營在此，不出十日，必定破關。”
劉備得知張衛一直沒有出戰，便將大軍直接駐于關下，讓左沅開始指揮臨沖營組裝配重式投石機等攻城器械。
配重式投石機看起來不像什么先進武器，但實際上這是宋代才會出現的東西，放在這時候已經是降維打擊了。
這年代也是有投石機的，但都是用人力牽引拉拽，最大射程兩百步左右，投擲重量也就十幾二十斤，且很難做到精準——人力牽引無法精確控制投擲力度。
但配重式投石機就不一樣了。
這種投石機依靠配重箱下墜發射，六丈的投臂即可達到近四百步射程，配重可承載五千斤以上（沙袋），梢勺可承載三百斤的砲彈。
而且這不是極限，若投臂更長更堅韌，射程還可以更遠。
主要是六丈（約14米）以內的投臂所需的木材比較容易找。
配重是由絞盤牽引的，增減配重袋即可精確調整射程，而且操作人數也不需要太多。
由于配重箱是以固定高度自由落體驅動發射砲彈，每次發射力度非常穩定，各個距離下彈道也是固定的，射擊精度比早期火炮還高，能夠精準的反復打擊同一個點。
而且，只要拋臂能承受，無論拋投什么東西都可以，大石頭、碎石塊、裝了東西的陶罐、甚至包括活物都可以發射出去。
如果想給守軍增加點額外的麻煩，那么糞便、藥粉、毒蟲、火彈、油彈……等等全都可以發射——正因為如此，即便是到了火炮已經被廣泛應用的年代，配重式投石機依然沒有退出戰場。
兩天后，左沅帶著阿斗一起試射石彈。
投石機距離關城三百五十步，遠超任何防御武器的射程。
上百斤的石彈從頭頂飛過，稍稍越過關墻，落到陽平關內，發出低沉的震蕩聲。
即便隔著關墻，但巨石落地的聲音傳到數百步外依然能給人顫抖的感覺。
一輪石彈過后，陽平關內外鴉雀無聲。
“這……”
龐德有點發楞：“有此物，將來攻城拔寨豈非易如反掌？我等武人恐難建功也……”
“減三百斤，再來一發！”
阿斗拿著旗子比劃了一下，讓臨沖營的兵士減一些配重，轉頭對龐德道：“有此兵器才是武人建功之機啊，父親說過，將來我的任務是要打到羅馬去，龐師可知道羅馬在哪？”
“未曾聽聞……可是哪個西域胡國？”
龐德搖頭。
“據說是個挺大的胡國，離此數萬里……今后的仗還有得打呢，建功的地方多的是，外戰拓土才是大功。”
阿斗看著配重沙袋已經減掉了三袋，揮了揮小旗：“放！”
另一個臨沖營兵士輪圓了大錘，敲落了卡著絞盤的錨釘，數千斤的配重框落下，梢鞭拋勺揚起，一顆百斤大石呼嘯著飛出。
這一發，精準的命中了陽平關的關墻上沿。
上百斤的巨石呼嘯著砸到城關上，碎石迸飛，這次的轟鳴與震動更清晰了，龐德甚至覺得自己腳下都在抖。
其實投石機的直接殺傷能力并不算強，畢竟射速很慢，想要砸毀堅固的城墻也需要很長時間。
但這種巨石從天而降的威懾力以及震蕩感，對守軍士氣的打擊是巨大的。
而且還不光是巨石，另一邊阿貍已經發了一輪碎石。
拳頭或人頭大小的石塊在空中分散，如雨點般砸到陽平關內——巨石砸墻，碎石則直接投進關墻內。
龐德清晰的聽到了關城內紛亂的落石聲，還有人在吼：“快躲……”
在關城上大吼的人就是張衛。
其實陽平關側面的山坡頂上也設置了投石機，但即便是從山坡上往下投，也投不了三百五十步。
正是因為自家有投石機，張衛才更覺得離譜——有對比就有更大的心理傷害，自家投石機射程差了一半，載彈量就更別提了……
其實張衛算是相對鎮定的，因為他知道這是技術問題。
但他的部曲已經極為恐慌了。
能投入五斗米道的人大多都是有點迷信的，在鬼卒們的認知里，能把上百斤的石頭扔這么遠，這顯然不是人力，而是神力，張衛的部曲已經有不少人在叩首拜神了。
張衛退到關城內的一個土壘后面找到楊昂：“劉備軍械厲害，不可據城而守，我欲詐降拖延時間，你快去讓各部氐帥立刻出兵！”
“可各部氐帥前些時日索取錢糧，師君不肯應……”
楊昂看起來有點猶豫。
“答應他們！就說吾兄已經稱王，欲與各部氐王并肩立府！只要能逼退劉備，奪其石砲，要再多錢糧我都給他們！”
張衛皺著眉咬著牙：“若他們不出兵，那我便當真投降劉備，帶朝廷兵馬先屠了他們！”
楊昂點了點頭，從關后快馬而出。
張衛則脫下鎧甲，穿著素衣上了城頭，一邊防著頭上有沒有落石，一邊用長桿挑起了白幡。
秦漢尚黑，素車白馬、素服白幡等都是表示屈服求降之意。
見關墻上有人舉白幡，劉備讓左沅停下了投石。
在劉備眼里，張衛見了投石機之后便投降，其實也是正常的，畢竟這陽平關明擺著早晚就會被砸毀。
停了投石后，龐德自請前去受降。
來到關前，龐德見墻上確實是張衛，便問道：“既已有投降之意，為何不開城門？”
張衛道：“我受兄長之令守此城，但我不能代替兄長決定此地數萬將士之命途，若我開城，便是為己求活而失忠義。是否開城需要兄長決定，我只能決定我自己的命，某可隨龐將軍去見劉丞相，以表獻降誠意。”
隨后張衛垂下繩索，自己落到關墻外，朝龐德束手。
龐德見他確有誠意，也不綁他，直接將他帶到了劉備面前。
“素聞丞相有活人之心，想來少造殺孽也是丞相之愿。但此城中數萬軍民，大半非我部曲，我只能祈丞相開恩，卻無法替他們決定性命前程。請丞相稍待幾日，我已派人回報兄長。”
張衛向劉備解釋道：“以丞相軍械之威，要破此城易如反掌。我已束手于此，若家兄執意不降，便請丞相殺我，再復取此城便是。”
“令明你怎么看？”
劉備轉頭問龐德。
“張公則（張衛的字）能束手來見丞相，若是有詐，那便是壯勇決死之義；若是無詐，那便是休兵活人之德。”
龐德朝劉備拱手：“末將不敢擾丞相決斷，但左右皆是德義。”
這是這年頭典型的道德觀。
龐德顯然想過張衛可能是在拖延時間——但如果張衛是孤身入敵營拖延時間，那在龐德眼里，這反而是值得尊重的勇士表現。
劉備又轉頭看向隨軍參謀徐庶。
徐庶搖頭表示并無意見。
“既然如此，那便請張公則先勸關內人出來投降。”
劉備點頭對張衛道：“你不能替關內所有人做決定，但你應該告訴關內眾人，降者可赦……你可愿去勸降？”
“當然愿意。”
張衛點頭向關城走去。
走到關前，張衛大聲叫著：“劉丞相有令，降者皆可赦，請諸君出關降于朝廷！”。
陽平關沒有開門，但確實有數百張衛部曲攀繩出城投降了。
“我在此等候三日，若三日后不見此關開啟，你便要葬于此關了。”
劉備見狀也不再為難張衛，讓張衛寫了信，派了自家親衛跟著張衛的親隨一同去南鄭勸張魯投降。
劉備軍中大多數人確實沒怎么把張衛當回事。
畢竟張魯手下這些‘威震局部地區’的將領，在看慣了天下名將的劉備軍中確實算不上什么。
就在第三天凌晨，天還沒亮，斥候快馬來報：“丞相，西邊有數部兵馬正急行而來，似是下辨氐帥雷定與河池氐王竇茂，各有兵萬余。”
龐德在西邊山上布置的夜哨建功了，消息傳回得非常及時。
——最大的戰功其實在這些細節里，就算龐德現在啥也不干，此戰也必是首功。
龐德也已經趕來了劉備中軍：“丞相，張衛……”
“嗯，看來張衛確實是在拖延時間等待增援，但這也無妨，將兩部氐王一并除去，也免得我們再度去討。”
劉備說道：“張衛詐降……那你也詐敗吧，就當是倉促接陣不敵，敗退引他們來此，我等他們追著你來襲我中軍。”
龐德領命而去。
劉備自己沒動，只讓近衛軍固守營寨，隨后找到張衛：“你假意投降，就是為了等氐人來救？為何非要與我為敵呢？”
張衛笑了笑：“我聽說過丞相收豪族田產分宗分戶之事……可我張氏幾代人積攢這偌大家業總不能敗了，家中又只有我兄弟三人，即便我三兄弟分了家，難道丞相會放心我等一人擁一郡之地嗎？”
“我也聽過丞相以朝廷發債贖買田地之舉，但一郡之地要如何贖買？就算能買，丞相又能放心嗎？”
“況且……我米道部眾也不愿失去田地，我知道丞相稅輕，但再輕能輕得過五斗米嗎？”
“不是我要與丞相作對，而是米道數十萬部眾不愿再信朝廷了……丞相若要殺我，我這就引頸就戮，但丞相要如何安定益北諸郡呢……”
說到此，張衛閉上了嘴，仰著頭露出了脖子。
張魯家里目前只有張魯、張衛、張愧三兄弟，但五斗米道控制范圍相當于三個郡，而且相當于三個大郡。
漢中、武都、巴郡北部、廣漢北部都是五斗米道勢力范圍，絕大多數田地都是張魯三兄弟控制的。
憑心而論，劉備確實不可能接受一人擁有一郡之地，也確實很難贖買。
劉備理解張衛和五斗米道的人，張衛說的都是實在話，五斗米道的人確實不信朝廷。
張衛所說其實也是在談判——如果不殺張衛，五斗米道的地盤會更容易安定；如果殺了他，劉備就得花很多時間來平定益北三郡。
“你在脅迫我？”
劉備搖了搖頭：“我說了，若今日關門不開，你便必死無疑……我留你到今晚子時，讓你看看我是怎么安定你米道之民的。”
當晚，劉備中軍營地只設了幾圈拒馬，看起來防備并不算嚴密。
但左沅率領的臨沖營已經各自裝備了一個布口袋……說是戰術背心也行。
一人四個土手雷，劉備和阿貍阿斗身上也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