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劉備向張魯發了勸降書。
劉備提出的條件是讓張魯帶著全家與核心弟子來長安，請張魯擔任奉常博士，并可表張魯為列侯。
奉常博士隸屬太常，除了祭祀典禮與宗教事務之外沒有其他權限。
讓教派領袖在太常寺掛職是傳統，從秦代開始，很多方道人士就被朝廷納入了太常寺掛個博士或議郎職務，但實際上都是閑職。
當然，雖說是閑職，但這也意味著朝廷官方認可并接納這個教派，這對教派的發展是有極大好處的。
劉備在信中說，可以幫助張魯推行‘大道’，但請張魯將軍政移交給朝廷。
這并不是要立什么國教，大漢沒有國教，先祖才是大漢的官方信仰，劉備只是想把宗教人士納入朝廷統一管理而已。
——不把五斗米道視為邪教組織，允許其在朝廷監管之下運作，并且可以幫張魯改進道法使其傳承發揚，這就是劉備給張魯的條件。
劉備對浮屠教是斬草除根的態度，但對張魯的五斗米道卻寬容了幾分，這主要是因為五斗米道被張魯改回了其祖父張道陵的模式。
張魯稱師君，入門學道者初稱鬼卒，受道出師后稱祭酒，傳道部眾比較多的叫治頭大祭酒。
張魯不設官吏，以祭酒管理地方事務，相當于縣令。
治頭大祭酒管理多個縣，大體相當于太守。
入道需交米五斗，祭酒會在各縣設立義舍，將米肉放置于內，免費供人量腹取食。
同時宣稱，若是取得過多，會得罪鬼神而患病；若是捐糧入義舍，或是救濟貧困行善積德，則可得神靈庇佑。
張魯按照張道陵留下的教法，教治下民眾誠信不欺詐，對待各民族一視同仁，令病人自首其過，稱病痛是以往過錯使得神靈降罪所致，說積德才能成仙。
犯法者可以寬宥三次，如有再犯便嚴加懲處；若只是小過，就修道路百步以贖罪。
張魯會給入道鬼卒提供土地讓他們耕種，這其實也相當于‘官屯’，地分得不多，也不按比例收地租，而是固定每年每人交五斗米——這是巴蜀人踴躍加入五斗米道最重要的原因。
同時，依照《月令》，春夏兩季禁止殺生，也禁止酗酒，若有病患，也可以免費醫治。
雖然醫治的方式是令病人自首其過，稱病痛是以往過錯使得神靈降罪所致，說行善積德才能百病不侵得道成仙，同時以符水等方式提供安慰劑效應。
但對于這個年代而言，有安慰劑就已經不錯了。
總體看來，張魯治下的五斗米道是引人向善的，與張角建立的太平道很相似，已經沒有再使用張修的方式搞邪教那套了。
每個勢力都有其過人之處，從來就沒有哪種模式‘更先進’的區分，只有適合或不適合。
張魯這套模式，在此時的大漢其實是很接地氣的。
惟一的問題在于政教合一，這是劉備不能接受的。
巴蜀崇信五斗米道的人太多，張魯被視為廣施善行的得道真君，如果強行滅了張魯，只會導致其信眾無窮無盡的反抗。
反倒是將五斗米道加以改良納入朝廷管理，卻可以使巴蜀更快安定。
所以，如果張魯愿意投降，劉備可以讓他繼續傳五斗米道的道統，甚至可以讓張魯成為真正的道宗，只是不能讓他做地方官員。
接到劉備發來的勸降書后，張魯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召集部下一同商議。
其弟弟張衛以及大將楊昂等人堅決不同意投降。
“劉備欺凌天子，暴虐橫行，這段時間關西數萬戶人南投漢中……南逃之士皆稱劉備為漢賊，如此士民離心，豈能長久？”
張衛說道：“再說，無論是橫山還是子午谷，道路都艱險曲折，只需守住關隘，便是十萬大軍也不得寸進，兄長又何須投降？”
張魯手下各將大多也同意張衛的意見。
因為這段時間確實有數萬戶人南逃到漢中——這是因為劉備在長安和弘農等地搞的大清洗。
司馬懿清洗弘農楊家，荀攸清洗河東衛家，都沒有手軟，并且翻了舊賬，連同楊、衛兩家以前犯下的通敵害民等罪一起追究。
由于朝廷是真要對楊、衛兩家動手，許多庶民紛紛舉告其罪，舊賬多得數不清。
楊家被殺百余人，其余族人皆貶至燕北罰為苦役。
衛家爛賬更多，族內有上千人被荀攸論罪抓捕，被斬三百余，余者八百余人皆發配東夷。
兩個豪門樹大根深，姻親故舊到處都是，楊、衛兩家顯赫時，同郡大族為了巴結投效他們，很多都受其指使做過些破事。
為免被其牽連導致翻出以前害民的舊賬，與楊、衛兩家有關聯的很多大族舉家南逃，其中大部分都逃向了漢中。
南逃的人當然都會詆毀劉備，張魯這邊的人自然都覺得劉備是因欺凌天子導致士民離心逃離治下。
而五斗米道這段時間也因此發展迅速，尤其是張衛、楊昂等人，實力飛速暴漲。
眼下張衛的部眾都已經有兩萬多戶，能拉出上萬兵力。
楊昂與楊任加起來也差不多。
由于南遷的人多，眼下僅漢中地區就有十二萬戶，人口超過六十萬。
若論張魯手下的總兵力，如果把西戎和巴人全部動員起來，加一塊得有八萬多人——這是戰兵數量，不包含輔兵。
而且張魯在漢中一直積蓄糧食，眼下兵馬錢糧皆足，張衛等人又正在快速增長實力，自然是不愿投降的。
其實張魯自己倒是有心投降的……
他很清楚，雖然自身實力這些年增長迅速，但依然不可能與已經平定北方的劉備抗衡。
劉備愿意給出相對合理的條件招降，這已經算是不錯了，而且張魯相信劉備是有誠意的。
若劉備開出的條件太好，那當然不可信。
反倒是剝奪張魯的軍政實權，只給張魯保留官方認可的道門領袖地位，這其實是很可信的。
只是世上沒有任何人是能完全按照自己意愿做事的。
張魯投降倒是可以做個道門領袖，地位和富貴都有保障，但張衛呢？楊昂呢？
手下人不可能舍棄現有的地位，那些南逃的士族也不可能投降劉備，若張魯非要投降……當初張魯殺死張修奪取了五斗米道控制權，現在張衛同樣有可能復制張魯曾經的方式。
見各部皆無投降之意，張魯便讓張衛與楊昂、楊任守陽平關，沿橫山筑城十余里。
或許張魯部下有人看出了張魯不怎么堅定，幾天后，有祭酒向張魯獻上了一枚玉印。
據祭酒說，這是巴郡有人從地里挖出來的。
這玉印形似白虎，雕工粗獷，但極有神韻。
見此古印后，張魯問巴郡夷王樸胡此印來歷。
樸胡說，這或許是周武王分封巴國時的國印。
張魯部下便稱此乃天意，紛紛勸進，想要尊張魯為漢寧王。
只有閻圃勸道：“漢川之民，戶出十萬，財富土沃，四面險固。若上匡天子，則為桓、文，次及竇融，亦不失富貴。今只需承制設署足可牧民，無須稱王。請師君不要稱制，以免招來大禍……不如將此印獻于朝廷，以表師君尊奉朝廷之心。”
張魯本就不信什么天意——真正的宗教領袖其實是不信神的……
見總算能有人持不同意見，便立刻按閻圃之意，派人將那古印獻往長安。
同時，張魯向劉備回書，稱自己并無對抗朝廷之心，但治下多為蠻夷，不識朝廷善意，也不信朝廷官吏，為免民亂大起，自己只能先留在漢中治地安民。
收到張魯的回信，劉備并沒有動怒，因為他知道張魯說的其實是實話。
巴蜀之地的人是真的不相信朝廷。
尤其是巴郡，一直都在叛亂，從來沒有平息過。
這兩年巴郡在張魯治下，還真就相對平靜些。
但同時，這也是張魯在討價還價——張魯是想要實權的，他這回信，實際上是為了表達只有他能讓五斗米道的勢力范圍安定下來。
這是在表明自身的作用，是在爭取更好的待遇，也是在延緩劉備南征的步伐——這是拖字訣。
只是，劉備不想再拖了。
這些年逃往江南的士族非常多，江南江北人口已經相差不大，而且現在南北兩邊的人立場都已經趨于堅定，各自的理念不會再輕易動搖了。
曹操和孫策都在長江以南猥瑣發育，劉備短期內打不了渡江戰役，但不能給曹操太多發育時間，那就必須速取益州。
尤其是要先取漢中和巴郡，以便直接從長江中上游對曹操施加壓力。
于是劉備不再與張魯協商，立刻傳令以龐德和閻行為先鋒，向漢中出兵。
建安五年七月。
前鋒龐德率軍一萬，經陳倉故道向陽平關進發。
閻行率部五千，從東狼谷進軍褒中（即箕谷道）。
劉備親率兩萬五千中軍也已從長安出發。
四萬戰兵，連同這一路被調用的輔兵以及協同作戰的軍屯兵，合計出動十萬人。
劉備的中軍由羽林北軍、虎賁、東閣（相府別稱）近衛、臨沖營四軍構成。
羽林分為南北兩軍，北軍就是北軍五校，南軍負責衛戍宮城。
虎賁則是諸葛亮領銜的虎賁營，黃忠、霍峻、魏延等人皆在其中。
東閣近衛就是劉備的近衛軍，編制已經擴充到八千人，趙云的玄甲騎其實也屬于東閣近衛，但目前還在襄陽。
臨沖營是器械部隊，也是新構建的‘炮兵部隊’，主要負責各種重型武器和特殊武器的組裝與應用——比如土炮、土手雷，火油彈、投石機、攻城車等。
臨沖出自《詩經》“與爾臨沖”，且臨沖也是攻城車的別稱。
這當然不是常規的器械部隊，而且劉備還單獨設立了臨沖校尉府——是的，沒錯，這是單獨開府的，因為指揮官是左沅。
女子掌權對大漢而言是很正常的事，但公開以校尉身份領軍就很稀罕了，不過現在已經不會有人會對此提意見了。
或許只有劉備有點意見……
因為此次出兵，阿貍和阿斗也跟在了臨沖營中，而且是左沅主動帶上的。
其實臨沖營這支部隊最早的時候是情報人員，從一開始就是隸屬左沅的。
左沅這些年在劉備那兒可沒白學，不僅組建了女兵進駐宮內，還在劉備南征北戰沒多少空閑的時候弄出了不少好東西，雖然大多出自劉備口中，但帶著工匠將其轉化為現實確實是左沅負責的。
由于很多東西不適合出現在大眾面前，只能以最可靠的情報人員進行掩護實驗，籌備得也就比較慢——情報人員當然是最懂得避免情報泄露的。
董白去世后，左沅讓這支部隊進駐了鼎湖營區，遠離了其他人，按劉備的配比單子裝配出了木柄手榴彈等好東西，這支部隊也就正式成軍了。
但宣布開設臨沖校尉府是這次出兵前的事，左校尉也是剛剛上任。
以左沅這些年的功績和威望，哪怕是做將軍兄弟們也是沒意見的，但授左沅為臨沖校尉開府，是匹配左沅以前的真實軍功，沒走任何后門。
至于左校尉把孩子帶出來，這倒算是走后門，但這是正常的走后門方式——是為了給阿斗刷點資歷。
阿斗已經十三歲，不算小孩子了，劉備這邊管得嚴，不管是不是關系戶，都得有軍功才能封侯拜將。
丞相家里的少爺也沒有特殊待遇——或者說，正是因為阿斗是劉備的兒子，所以更不會有特殊待遇。
而臨沖營既不用和敵人打白刃戰，又最容易建立破城首功，當然是刷戰功的好選擇。
只不過，見阿斗隨軍出征，阿貍就也鬧著要一起上陣……
沒辦法，雙胞胎就是這樣的，啥都得是一樣的待遇，不一樣真不行。
出了長安后，劉備本打算走陳倉道。
去往漢中的幾條路其實都不好走，陳倉道是其中相對最好走的一條。
但虎賁郎魏延提了個建議：“丞相，我愿率部出子午谷直奔南鄉，必可打張魯一個措手不及！”
劉備有點猶豫，因為子午谷棧道極為難走，還到處都是破敗缺損，不能帶重裝備進軍，也不能帶多少糧草。
而且峽谷極長，稍有阻礙就會被堵在山谷中進退兩難。
而虎賁中郎將諸葛亮居然也說：“弟子附議，子午谷或可一試！”
劉備都愣了：“啊？孔明也要走子午谷？”
這一礦打九礦的時候小心謹慎的諸葛孔明，到了九礦打一礦的時候倒是和魏延一樣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