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閣是高臺建筑，臺基長寬二十來丈，閣樓東西十六丈，南北十二丈，內部分為三層。
底層是架空的，中間層是藏書閣，最上層則是供奉歷代天子以及功臣畫像的地方。
此時麒麟閣大門敞開著，閣內燈火通明。
臺基兩側有天子儀仗，數十個近侍站在門外。
見劉備領著一大幫年輕人來到門前，守在門口的近侍明顯有點慌。
“丞相怎能讓外軍入禁宮呢？”
一個近侍戰戰兢兢的擋在了臺階上：“此乃宗閣寢廟，請眾將士止步，否則便是謀逆……”
“我看閣內怕是早就有外軍了吧？”
劉備仰頭看了看閣樓，一記耳光扇翻那近侍：“若陛下真在里面，你又怎敢攔我？拿下他們！”
陳到上前扣住了那近侍，將其拖到了臺階下。
劉備舉步向前，踏上了臺階。
“丞相……”
司馬懿在后面喚了一聲。
“怎么？”
劉備轉頭，停下了腳步。
“丞相既知閣內有人設伏，怎能踏入險地？”
司馬懿看了看門前的天子儀仗：“倘若陛下在此處，那陛下定是被賊人挾持……倘若陛下不在此……那……”
他沒繼續往下說。
劉備微微搖了搖頭：“陛下不在此。”
肯定不在啊，要是劉協在里面，那近侍就不可能在門外攔劉備，而是會立刻進去通報劉協——老板在場就得讓老板做決策，老板不在才會自己想辦法，這是基本的行為邏輯。
“魏兄……”
司馬懿也不再問劉備了，轉頭叫住魏延：“丞相讓我等來此拜祭功臣，就是為了讓我等在此建功，我等當為丞相前驅啊。”
魏延現在還沒表字，雖然他年紀小，但因其勇武暴躁，在軍學里大多數人都管他叫魏兄。
魏延轉身看了看劉備，又看了看麒麟閣的大門，最后看向司馬懿：“打什么啞謎啊？有話直接說行不行？”
“不能直說……閣內有埋伏，但不知是陛下安排還是旁人指使，丞相也不好明著下令讓我等強攻宗閣，總不能讓丞相入閣以身犯險……”
司馬懿在魏延耳邊低語：“所以，只能是我等不懂規矩，搶先入閣內肅清敵人……這功勞你要不要？你若不要……”
“當然要！”
司馬懿話還沒說完，魏延一把搶過了司馬懿手里的盾，大步上了臺階，沖到了劉備前面：“賊子藏匿禁中，意圖謀害陛下，兄弟們，隨我入閣護駕！！”
魏延還是挺機智的，一點就通，喊著護駕沖進了麒麟閣大門。
而司馬懿仍然沒動，仍然站在劉備身側。
“當心……他們有弩！”
魏延怒吼的聲音從閣內傳了出來：“啊呀呀……賊子受死！！”
既然還能怒吼，那就說明盾牌起作用了。
學生們也立刻往閣內涌入。
其實這麒麟閣藏不了多少人，大多數學生根本擠不進去，便先將門外的近侍全數羈押。
“請丞相恕學生自作主張……賊人藏匿禁中，意圖謀害陛下，請問丞相，當如何處置？”
司馬懿低頭向劉備請罪。
他依然說的是‘意圖謀害陛下’。
劉備舉步登階，走到門前，朝門外那些被學生們扣住的近侍問了一句：“陛下在何處？”
那些近侍盡數搖頭：“我等不知……”
“那你等便是藏匿禁中意圖謀逆……皆當族誅！”
劉備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司馬懿：“搜索各殿，肅清宮內，請陛下來麒麟閣……除椒房殿之外，其余地方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司馬懿低頭領命，招呼沒能擠進麒麟閣的學生們分頭去往其它各殿。
劉協確實不在麒麟閣。
麒麟閣里只有逢紀和百來個刺客——不能算是軍隊，只能算刺客，都藏在二樓。
劉備入閣時，閣內百來人已盡數被殺，樓里的藏書被打得七零八落，魏延已經拿下了逢紀。
軍學的學生也有幾人戰死，皆是中了弩。
那面盾牌扔在地上，邊緣鑲鐵處有血跡，盾面上插著三發弩矢。
逢紀就躺在旁邊被魏延壓著，頭上帶傷，血流滿面，看起來就是被盾牌敲的。
“丞相，此賊沒死，我留了個活的……”
魏延左肩中箭，大腿側面也有刀傷，看起來打得很是驚險。
一邊說，魏延還一邊在逢紀身上摸索……不是揩油，他是在搜身。
“辛苦了，做得好。”
劉備朝魏延招手：“此賊是大逆袁紹余部……已經通緝好幾年了，僅抓捕他的賞格便可封關內侯……”
關內侯是第十九級爵，沒有封地，僅享受對應規格的虛封食邑，而且不能傳給后代。
第二十級的徹侯（武帝之后避諱劉徹改稱列侯）才是有實際封地的封君。
魏延咧著嘴大笑，從逢紀懷里的口袋摸出了一堆東西。
“這是……”
魏延拎著從逢紀身上摸出來的一份皺巴巴的帛書，抖了抖。
那帛書展開，露出了一些血褐色的字樣。
“劉備……你私縱部曲入宗閣……你眼里可還有列位先帝？”
逢紀虛弱的嘲笑著：“你說我等是逆賊……你難道不是賊？王斌竟以為你會孤身入閣……我也是蠢，我竟然也以為你會讓部曲留在外面……”
也不知他是在嘲笑劉備還是在自嘲。
“嗯，我就是賊……”
劉備很老實的點著頭：“既然大家都是賊，那就別說那些沒用的了，你把同黨交待清楚，我也好給你個痛快，如何？”
“同黨……哈哈哈……天子乃我同黨，你可要弒君？”
逢紀狂笑著：“天子血書密詔就在他手里，難道你看不見？”
魏延在旁邊看著帛書，隨后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劉備。
他剛才一馬當先沖進麒麟閣打打殺殺都沒喘大氣，但現在，魏延滿腦門子都是汗。
劉備伸手從魏延手里拿過帛書，看了看，但神情絲毫沒變：“這玩意我一天就能炮制幾百份……”
魏延看劉備滿臉不在乎，明顯松了口氣。
“劉備！你……”
逢紀愣了一下，隨后便大笑起來：“哈哈哈……是啊，你是大耳賊啊，何事不敢做啊……”
“天子既然有密詔……‘忠臣’怎能不附名呢？”
劉備笑了笑：“逢紀，你說，哪些‘忠臣’該附名其上？”
逢紀不笑了，看著劉備嘆了口氣：“你已得勝，又何必問我？自去問天子吧，我已無須勞你動手了，在你部曲入閣時，我便服了毒……”
“有死的勇氣，為何就沒有舍棄舊念重新做人的勇氣呢？”
劉備搖著頭看著逢紀：“你是得了王斌相邀伏擊我吧？但以你才智肯定知道，就算你真能殺了我，王斌也會將你滅口……你又何必非要與我為敵呢？”
逢紀搖了搖頭：“忠于主君，助于朋友，還報于恩，復仇于敵，方為義士……我無德無才，但總要有為主復仇之義……”
或許逢紀對義的理解有些偏頗，但這年頭對義的詮釋就是這樣的。
劉備不再問了，靜靜的看著逢紀閉眼。
“死了……”
魏延俯身探了一下逢紀的脖子動脈，起身朝逢紀的尸體拱了拱手。
劉備轉過身，上了麒麟閣的三樓。
三樓廊道兩側掛著功臣畫像，廊道盡頭便是歷代先帝的牌位。
魏延等人之前已經搜索過這里了，但并沒有像二樓那樣搞得很亂，依然保持著整潔，且沒人留在上面。
劉備朝列位先帝牌位俯身行禮，隨后起身站到了落名為‘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的畫像前。
那是霍光，是唯一沒有署名的功臣像。
劉備在這里站了很久。
半夜。
司馬懿回到麒麟閣，向劉備請示：“丞相，陛下來了……”
“讓他自己上來……”
劉備沒回頭：“董貴人也來了嗎？”
“沒有，董貴人還在溫室殿……”
司馬懿低著頭回道：“她持劍封門，陛下令我不要強索，以免傷了她腹中的胎兒。”
“……去告訴董貴人，王端已被我抓入詔獄，所有事都已經交代了。”
劉備吩咐道：“讓她自己看著辦。”
過了片刻，劉協走上了閣樓。
“師兄……”
劉協經過二樓時已經看到了滿地的尸體，但并沒有顯得畏畏縮縮，天子氣度還是在的。
劉備沒有迎接他，而是讓他自己上樓，這明顯已經不是對待天子的方式，所以劉協稱呼的是師兄。
“你應該知道王斌打算伏殺我吧……為何不告訴我呢？”
劉備回頭，將手里的密詔扔給劉協：“這玩意誰寫的？”
“或許是文郎中寫的……我不允許他們如此行事，他們便把我鎖進了溫室殿……”
劉協解釋道：“我并無謀害師兄之意。”
“他們寫了詔令？他們把你鎖進了溫室殿？……哈哈……”
劉備都被氣笑了：“他們要怎樣就怎樣？你不會反抗嗎？你練了幾年的劍！你身邊有上百近侍！你若不肯，王斌又怎能強迫你？！可你卻任由他們隨意施為，任由他們在麒麟閣設伏……”
“是啊，你沒有謀害我之意，只是你也不在乎別人是否謀害我……讓刺客進宗閣設伏殺人，你對得起祖宗嗎？！”
“即便你不在乎我的性命，至少應該在乎宮內的安全，應該在乎貞兒的性命，應該在乎諸多宮人的性命！他們都是你的臣下，是依附于你的家人！”
“你應該知道，一旦生亂，會死很多人！你看到樓下的尸體了嗎？！”
“除了賊人的尸體，樓下還有我戰死的袍澤！！”
“你不反抗，近侍與宮人便認為你已默許，他們就只能附逆于賊……這宮內，有一半的人會論罪而誅！數千人會因此而死！若你態度堅決，你的近侍就不會附逆！他們原本不用死！！”
“劉協，你以后不能再叫我師兄了，你已經忘了師門之教……”
說完后，劉備朝著劉協搖頭：“我知道你是因為董白的身孕而起了心念……可董白的孩子，也未必是你的。”
劉協一直垂著頭聽著，直到劉備說起董白的孩子，劉協猛的抬頭：“此言何意？”
“你這么聰明，怎么可能想不到……你到底是沒往深處想，還是在裝糊涂？”
劉備轉過了頭，不再看劉協。
劉協也沉默的站在廊道中。
沒多久，司馬懿氣喘吁吁的再度跑來傳報：“丞相……呼……董貴人……董貴人自盡了！”
劉備嘆了口氣：“她不懂事，但她還知道要臉……”
劉協臉上已經毫無血色，淚水從眼里涌了出來。
“丞相欲殺我嗎？”
劉協抹了抹眼淚，再度用上了丞相這個稱呼。
“我殺你做什么？你既然能被他們鎖入溫室殿，那你以后就在溫室殿待著吧，別再出來了。”
劉備轉身走下了樓梯：“從今以后，禁中諸事皆由貞兒掌管，她不會害你，也不會害我……對你我都好。”
從麒麟閣出來后，劉備去往前殿。
簡雍已在前殿點名，長安城內大多數官吏皆在前殿，沒來的只有十幾人。
這十幾人自然也被視為了謀逆同黨。
劉備連夜昭告百官，將此事定性為王端禍亂宮闈，王斌挾持天子，圖謀造反。
但此事并沒有結束。
之前賈詡去接管橫門，與衛固的部隊大打出手。
橫門是西北方向的門，但城外實際是通往西邊的，是以前的主要商路。
橫門外有很多商鋪，橫橋一帶就是商人和外地人長期聚集的地方。
衛固是河東衛家子弟，也是昭姬前夫衛仲道的族兄。
衛固的部隊看起來是分散到了長安附近后再集結的，服裝各異且甲胄不全，戰斗力并不高，剛一接觸便死傷慘重。
賈詡攻了兩個時辰，衛固本人都已受傷，但衛固一直沒退，橫門依然在衛固手中。
到了深夜，另一支部隊從城外舉火而來，衛固開門放了那支兵馬入城。
賈詡認得，那是楊定的部隊——賈詡自己的兵也是弘農兵。
之前士孫萌賣了衛固，是因為當時衛固已經在橫門了，但士孫萌可從沒提及楊定。
劉備這些年一直在削弱弘農楊家，楊彪從淮南回來后都一直在家里稱病，楊定和王斌勾搭到一起倒也不算意外。
敵軍算是生力軍，賈詡擔心軍學的學生連場作戰疲困導致損失太大，便讓各部暫時退到了未央宮北門大街，在街道上設了路障與敵人對峙。
此時正好是劉備肅清了宮內，在前殿昭告百官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