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有其它兵馬入城？”
劉備問賈詡：“楊定、張既、杜畿等部可有異動？”
“城外兵馬詡亦不知……但既然士孫萌敢引軍入城，那入城的便絕不僅僅只有城衛軍。”
賈詡看了看劉備的部隊，搖了搖頭：“眼下丞相兵少，若在宮內被圍，只怕反受其害……還是先退到東門，調中軍大部來此再說吧。”
眼下劉備只帶了一部人馬，一千人。
賈詡也只帶來了五百兵力，因為他也是臨時接到命令倉促趕來，再加上各城門都要留人監守，抽不出太多人來。
若只是為了抓王斌以及接管宮禁，這一千五百人當然是夠用的。
但現在橫門的城衛軍出了狀況，只怕會有其它外軍從橫門入城——這情況劉備太熟悉了。
當年在洛陽，就是何進與宦官扯皮，大部隊在城外營區，不在何進身邊，而劉備和董卓兩支外軍入城圍了北宮。
可是，若要傳令讓駐扎在霸水營的大部隊入城，這一來一去，等大部隊來了只怕都已經到明天了。
等劉備調來主力，敵人也有了充足的時間調兵。
現在宮內近侍在傳劉備謀反，劉協又和王斌、文禎等人在一處，王斌肯定會到處發詔令。
多半會有腦子不好使的‘忠臣’響應詔令討伐劉備……
畢竟在很多人眼里，王斌、士孫萌、文禎等人都是忠臣。
甚至落到史書上可能都算是忠臣，因為他們真的在為天子效忠。
站在‘忠君人士’的立場來看，劉備率軍鎮壓少府屬吏，強行接管宮禁，封閉長安，這就是妥妥的逼宮謀逆行為。
畢竟劉備是在以臣凌君，無論原因是什么，‘忠君人士’都是不管的。
哪怕是后世那個已經不再有皇帝的年代，大多數人仍然是不論原因只看結果的。
權臣天然就帶有污名色采，連霍光那樣的權臣也難免被污名化，就連入麒麟閣的時候都不能落名（麒麟閣十一功臣，其它人都落了名字，而霍光只署了爵位）。
而劉備……早就已經有一大堆污名了。
但如果站在劉備門下的立場，那就是王端禍亂宮闈，王斌濫殺無辜，士孫萌謀逆作亂，文禎蠱惑天子，劉備只是在率軍討逆。
無論是賈詡這樣的老油條，還是陳到這樣的年輕一輩，對劉備率軍入宮之事都不會有絲毫猶豫。
因為他們的立場就是站在劉備這邊，他們也知道劉備是什么樣的人。
而若是站在劉協本人的立場來看，那又是如何呢？
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的，從來就沒有黑白，更沒有對錯。
只有立場。
就連仁孝忠義都是有立場的。
就連周公也一樣……周公輔政時，管叔、蔡叔在列國散布流言，說周公欺侮幼主，圖謀篡位。當時年輕的周成王確實起了疑，周公為避禍離開了鎬京，自去東國。
劉備當然不能學周公。
“不能給他們太多時間……現在就得進宮。”
劉備轉頭將自己的印信遞給陳到：“叔至，你去城南軍學，告訴軍學的學生們，王斌、文禎等人挾持陛下，士孫萌謀逆叛亂，你率軍學各部立刻入長安平亂！”
軍學就在長安南杜門外五里的博望苑遺址，博望苑是漢武帝為太子劉據修建的，早已完全殘毀，軍學的校區是全部重建的。
目前軍學的人比在青州的時候要多得多，學生分為了四部，加上教官和在軍學幫工的退役兵士，總人數近五千人，而且什么裝備都有。
這是現成的戰斗力，很可靠，因為劉備是校長。
陳到在軍學可是大名鼎鼎的五一校尉，在軍學里是除了劉備之外最有號召力的人，畢竟他編號第一，又是普通屯戶出身，是所有學生的樣板和標桿。
——這同樣是立場決定的，軍學里絕大多數學生都是小戶庶民出身，任何人都會天然親近自己的同類。
劉備率部入宮后，趕在文禎布置防御設施之前快速沖破了承明殿。
文禎帶著近侍阻擋了將近一個時辰，隨后退往了禁中。
此時士孫萌已經率軍入城，文禎給士孫萌開了未央宮側門，讓士孫萌入宮守住了禁中黃門。
王斌則護著劉協進了后宮。
或者說都不算是護著進去的，而是拖著進去的……
內禁的宮墻最高也最堅固，又有士孫萌的城衛軍駐守，劉備沒帶器械，一時半會沖不進黃門。
這情況看起來和當初袁術帶著虎賁守洛陽北宮黃門很相似。
“王斌！出來受死！”
劉備這次不想放火，以免毀掉剛花了大價錢修繕的未央宮，便在黃門外喊話：“既然有膽殺人，為何無膽見我？！”
王斌沒有應答。
士孫萌倒是回了一句：“劉備，你率軍入禁，已是逼宮謀逆！你若不退，天下人必同討你這般逆臣！”
“文和，你去調輜械營來此組裝沖車……然后巡查各門，帶各部城門尉接管橫門，若遇阻擾或不從令者，格殺勿論！”
劉備也沒搭理士孫萌，轉身吩咐各部：“憲和，分派緹騎傳召長安城內所有官吏，讓他們全部入朝候命，今晚亥時在大殿點名，若有未到者，先捕其全家！”
吩咐完后，劉備走向黃門下了最后通牒：“里面的人都聽著！爾等擅入禁中，挾持天子，皆有滅族之罪！我給你們半天時間……今日亥時之前，你們若能綁了王斌出來投降，那我便只誅王斌一人！若你們冥頑不靈，非要我破門而入，那爾等便無人可活！！”
“劉備！你這奸惡大逆，終于是顯露本性了！”
士孫萌也大喝著：“劉備強權欺君，意圖謀逆，我等忠義之士怎能受他威脅？！諸君莫怕！陛下有詔，當誅大逆劉備，還大漢乾坤！”
劉備沒搭理士孫萌，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夕陽照在劉備的臉上，與當年劉備率軍入洛陽崇德殿時一模一樣。
其實兩邊眼下也都只能打嘴仗。
劉備兵力不多，沒器械的情況下，強攻真的攻不進去，禁中的宮墻與長安外城墻的規格相差不大，而且還有闕樓。
而士孫萌也不敢出來作戰，他知道自己這點城衛軍不是劉備中軍甲士的對手。
此時，后宮溫室殿。
劉協咬著牙看著王斌：“為何會如此？！你不是說劉德然是畏罪自盡嗎？！”
很顯然，王斌仍然把劉協蒙在鼓里。
“陛下！現在還問此事有何意義呢？劉備已經率軍入宮了！”
王斌朝劉協搖著頭：“劉備已率軍屠戮少府百余人，端兒恐也落入劉備之手……若劉備殺臣全家老小，難道陛下能視若無睹嗎？劉備從來就沒把陛下當成天子……”
“……若劉德然未死，丞相又怎會如此暴怒？”
劉協煩悶的踱著步子，看了看內室，眼里有些許猶豫。
“陛下，無論是因為什么……劉備都已率軍入宮了，此事已無法善了。”
文禎在旁邊轉了另一個話題：“就算我等皆死于此……就算陛下向劉備服軟，劉備又會如何呢？劉備難道還能相信陛下嗎？只要劉備不死，恐怕陛下將來難出此宮一步……”
“是啊……”
王斌也附和道：“只有除掉逆臣劉備，陛下才能親掌大漢……”
“……閉嘴……”
劉協轉頭怒目而視：“丞相對我有厚恩！對大漢有蓋世之功！你等才是逆臣……”
“是，丞相是有大功于朝，可正因為他有大功……天下人都只知他劉玄德，不知陛下……”
王斌道：“昔日竇太后對先帝亦有擁立之功……但先帝是如何做的？陛下覺得先帝做的是對是錯？”
“這不一樣……”
劉協搖著頭：“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故意殺劉德然激怒丞相？你設了埋伏？”
“若劉備不死，我全族便都得死……”
王斌坦然點頭：“若劉備未曾率部入宮，而是先向陛下請示，讓陛下裁決，那自然可視劉備為忠臣良相，我也不會行此下策。可他已經率軍大動干戈，此事已無法善了，我當然不能讓陛下去屈從于逆臣……”
“……爾等口口聲聲說丞相是逆臣……可你在宮內設伏，又何時請示過我？！”
劉協大怒：“再說……丞相甲士乃天下精銳，你也未必能伏擊丞相！”
“只要陛下持臣首級出宮，再請丞相入宗閣與其商議今后諸事，那就必可伏擊成功……劉備乃宗室，又常以陛下師兄自居，還視諸葛美人為親人，他必不會帶外人入宗閣……”
王斌咧著嘴笑了笑：“臣在宗閣設了伏……只要劉備見了臣首級，便必會放松警惕，臣愿用性命成就這場伏擊……”
“你……”
劉協愣了。
宮內日常祭祀祖宗牌位的地方就叫宗閣，所謂日祭于寢，就是經常都會在后宮進行日常祭祀，就像后世在家里給牌位上香一樣。
著名的麒麟閣此時也是宗閣，麒麟閣最初是皇家典籍的地方，但后來漸漸成了供奉歷代天子牌位與畫像的地方，麒麟閣十一功臣其實就是配祀皇帝的。
“若陛下覺得只用王少府之命不夠……臣亦可獻上首級！”
文禎也拱手拜倒：“只求陛下匡正乾坤，庇護我文氏族人……”
如果劉協把王斌的首級帶出去交給劉備，那劉備當然會大為放松。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劉協請劉備入宗閣，商談將來的國事如何分工——或者叫權力如何移交，那劉備多半會答應，而且只會帶極少數劉姓親隨進宗閣。
王斌能舍棄性命設埋伏……別的暫且不論，只論忠，這確實是忠臣。
“……不……不能這樣……”
劉協搖著頭，看起來已經亂了方寸：“舅父乃我至親……丞相乃我恩人……我不能如此……”
“陛下！機不可失……若不如此，那陛下便只能做劉備掌中傀儡……也只有臣死了，我王氏全族才有機會活命……”
王斌抽出佩劍，俯身遞向劉協：“臣死后，請陛下善待王氏親族……請陛下動手吧！”
王斌態度確實很堅定，因為如果劉備不死，那王家全族都得死，王端犯的罪是不可饒恕的。
但如果劉備死了，就算將來劉協知道了王端和董白的事，也不可能公開，頂多暗中弄死王端——至少王家全族能活著，而且沒人說得清董白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不……不可……”
劉協搖著頭退了幾步，眼淚已經落了下來：“怎會這樣呢……怎能這樣呢……”
此時，宮外響起了鼓點聲。
“……有大軍入城了……趕緊動手吧！”
文禎再次拜請：“陛下，不要再猶豫了！”
“朕說不可！不可！！”
劉協又怒又恨的吼著，坐在地上抱頭痛哭。
“……若伏殺丞相，那丞相余部如何抵擋？”
內室有另一個聲音傳來：“各部為我祖父復仇之事，你們應該都知道……若劉備余部叛亂，又該如何？”
這是董白的聲音。
“袁紹余部逢紀此刻便在麒麟閣……若事成，那便是逢紀為其故主復仇，與陛下無關。陛下只需為劉備封公，讓其子劉禪繼領公位，劉備余部便不會盡數叛亂。而且，荊州、益州都會響應此事，弘農楊氏、河東衛氏也會響應……”
“若仍有逆臣作亂，陛下可讓楊文先復領司徒，以劉景升領司空，劉備余部自有他們抵擋……”
王斌說完，抬頭看了看董白：“董貴人……陛下心軟，請助陛下成事！”
董白知道王斌的意思，點了點頭，走上前，從王斌手里摘下了劍。
入夜。
禁中黃門被文禎打開了。
文禎舉著火把，捧著王斌的頭顱走向劉備：“丞相，陛下已誅此賊，請丞相先讓兵馬退出宮外……”
“王斌……死了？”
劉備就著火把仔細看了看，還真是王斌的頭顱。
“即便丞相行此逆亂之事，陛下依然信重丞相……”
文禎一臉冷漠的說著：“文某說丞相謀逆，但陛下依然不信……還讓文某來請丞相入宗閣敘事！”
“士孫萌，讓宮內的兵士都出來……”
劉備朝宮墻內叫了一聲，轉頭看向文禎：“你倒是有膽……不怕我殺你？”
“文某仍然覺得丞相率軍入宮就是謀逆……若丞相要殺我，那動手便是。”
文禎仰著頭露出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