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克晉陽后,田豫去往陽曲,打算親自勸降郝昭。
在田豫眼里,郝昭就像是幾年前的自己。
父親早亡,年少入軍,有領兵天賦,擅用弩,謹慎細心,極少犯錯……
田豫寫信邀郝昭單獨見面,兩人皆未帶隨從,驅馬在陣前單獨交談。
田豫問郝昭:“郝賢弟可是因令尊之事怨恨朝廷?”
“家父被強征運糧,乃至命喪太行山道,此仇不共戴天!”
郝昭倒是沒有對田豫無禮,但郁憤之意很明顯:“田使君不必多言,郝某身為人子,唯死戰以報此仇!”
“此前幽冀酷寒,天下大饑,征糧入冀州是為了活人……令尊棄暗投明,為救濟饑民而逝,本乃朝廷功臣,關都督與我都已曾上表朝廷請為運糧死難者加以撫恤優賞。”
田豫解釋道:“可誰知賢弟立起了叛旗,朝廷自然無法撫恤逆賊之父……郝賢弟,我來此是為了幫你,你若一意孤行,使令尊身后不得善名,那也是不孝啊……”
“如今王機已然授首,郭缊也已投效朝廷,你已無處可依。若還要負嵎頑抗,既是于國不忠,又是于父不孝,甚至有絕嗣滅族之患……郝賢弟,難道令尊在天之靈愿意看到你自絕于世?”
田豫說罷,摸出了一份文書給郝昭看。
那文書是田豫新寫的表章,是請朝廷為之前并州各家因運糧而死傷的人追功,郝昭之父也列名其中。
郝昭沉默了一陣:“可當今朝廷強索民財,逼人喪命,皆是事實!為救濟冀州饑民而害死并州子民,這樣的朝廷……哼!”
“當時太原各家皆是附逆之賊!取賊之糧救濟良善,難道不應該嗎?!”
田豫看著郝昭搖頭:“再說,救萬家而損一家,活百萬人而折百十人……郝昭,你也是領軍之將,若能救三千部曲而損一人,你難道不會這么做嗎?”
“當初天下大饑之時,若太原各家不與朝廷對抗,能像毋極甄氏一般主動救濟行善,朝廷又何須出此下策?”
“甄家亦有損,但朝廷已為甄家授爵補祿,往后數代都有福蔭,且這福蔭世人皆會心服,這是積善之德!”
“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者必有余殃……郝昭,與其不忿不服,不如看看你家可曾積善!”
田豫也算苦口婆心了。
“為救萬家而損一家……可為何偏偏損的是我家?”
郝昭回頭看向了身后:“是,那時太原各名門皆附逆……可那時候我郝氏并未附逆!我郝氏或許積善不多,但也從未為惡,此前也未曾與朝廷對抗,不該有此惡報!!田使君,天不公,人不服……你看看那邊,不服者并非郝某一人!”
他身后的部曲打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旗號。
或許田豫說得沒錯,但郝昭為父報仇也沒錯,畢竟郝昭的父親確實死得有點冤——那時候太原全郡皆附逆,關羽張遼等人可沒法分辨,也沒時間去分辨,肯定會有冤枉的。
“不服就不服吧……朝廷無需你服,我田國讓也不在乎你們服不服……”
田豫搖頭嘆氣:“我今日來此,也只是為了積善罷了。你部下皆是未婚無子的少年郎……你們若一心逆亂,那便是舉族盡滅。郝昭,你說他們都不服,那你可曾數過,會有多少家人因此斷嗣絕后?”
“你若放下武器尊奉朝廷詔令,你郝氏能傳宗接代得以延續,你父親能保全身后名節,你部曲能盡數得活……大漢能多留下數千戶青壯,我能少造殺孽,朝廷能更快安定并州……如此種種,既是忠孝,也是善德。”
“郝昭,你想要公道,至少要先活著才行……我可以讓你送此表章去長安,讓你自己為父追功,丞相自會給你公道。”
“現在,是秉忠持孝行善積德,還是不忠不孝一錯到底,你自己決斷吧。”
田豫說完,把手里的表章遞給郝昭,調轉馬頭回了自家陣中。
郝昭看著手里的追功表章,呆立了很久。
次日,郝昭營中‘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旗號被撤去了。
郝昭帶著部曲,將兵器丟在了田豫營前。
郝昭問田豫:“田使君,我部不與使君為敵,不知使君可愿讓開道路,放我部曲四散歸鄉?”
“當然可以……”
田豫點頭,隨后又搖頭:“不過……積善之家當有余慶,賢弟既然不與朝廷為敵,那就積下了忠孝善德,我當贈賢弟一場贖罪之功,也算是善有善報。”
郝昭愣了:“何等贖罪之功?”
“郭援與呼廚泉……我不知他二人在何處,想請賢弟誘他們出來。”
田豫問道:“賢弟可愿得此大功?有此功在手,你部曲皆可得朝廷功賞,也免得他們盡皆不服……”
“使君是想誘殺郭援與呼廚泉?但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
郝昭搖頭道:“我雖有罪,但卻未曾勾連匈奴,與郭援也并無情分……使君已得王彥云、郭元淳(郭缊)之助,何不讓他二人引路滅賊?”
“郭援等人此時肯定已經知道王、郭兩家棄暗投明……彥云和元淳已經無法誘敵了。”
田豫解釋道:“若是你部曲四散歸鄉,那郭援得知再無援手,定會遠遁別處,那就更不好追索。不如你就在此處率部將我‘擊退’,然后復取晉陽……如此一來,郭援定會前來尋你合兵,我也好一舉將其剿滅。”
“……田使君就不怕我假戲真做,重據晉陽而守?”
郝昭問道:“郝某部曲對朝廷可未曾心服啊……”
“就算假戲真做,照樣可以誘敵,效果是一樣的。”
田豫攤了攤手:“殲敵的主力是張將軍,不是我……你部曲若是非要尋死,那也隨你們。”
張燕此時正在晉陽,黑山兵力可比田豫多得多,眼下王、郭等豪門投了朝廷,王機又已被攻滅,郝昭要是真的襲擊田豫據守晉陽,那也只能被張燕圍死。
郝昭看著田豫,言語中有了些許敬意:“若我率部擊退田使君,田使君不僅要落戰敗之名,且討滅郭援的功勞恐怕大多會歸了張將軍……此計對田使君并無好處啊……”
“為國效力怎能盡看好處?”
田豫搖了搖頭:“我今年才二十四……以此年紀領一州之政,已是受恩過重,又何必多取功勞?丞相這些年也‘逢戰必敗’,丞相麾下眾將卻個個戰無不勝……賢弟,這同樣是在積善啊。”
九月底,郭援得到了急報。
他安插在晉陽的探子回報,說郝昭以“詐降計”率部進了田豫中軍,以少勝多將田豫擊退,重新“攻占”了晉陽。
此時郭援在大陵北部,正和呼廚泉在一起,聞訊后立刻趕往晉陽城,打算與郝昭會合。
但剛到晉陽城下,郭援就中了伏擊,先是被張燕沖亂了軍陣,隨后又被田豫、郝昭、王凌等多支部隊圍剿。
郭援死在了郝昭手里——他眼窩插著一支弩箭,箭桿上有郝昭刻的記號。
郝昭與田豫一樣擅長用弩,但他沒有田豫那種聞聲而射的天賦。
弩上的記號,是郝昭用弩百發百中的主要原因。
弩箭是手工制造的,多少總會有些瑕疵,要么不是完全筆直,要么重心有些偏移,要么尾羽不均衡等等。
郝昭是個細心的人,他總是會觀察自己的弩箭,給每支箭刻一個標識,射的時候會基于標識做細微的調整。
其實每個人都有能力做到這些細節,但只有極少數人會真的這么做。
郝昭的誘敵之功,再加上射殺郭援的這一箭,也徹底把他從附逆的罪人變成了討滅逆賊的首功之臣,比最先棄暗投明的王凌功勞還高。
郭援死后,呼廚泉立刻率部求降,投得相當利索。
本來張燕不太愿意接受呼廚泉投降,但田豫又當了回善人,他讓呼廚泉派人先所有的馬和牛全部送到晉陽來,說只有向大漢進貢才能表現投降的誠意。
田豫確實是特別了解劉備的——劉備正在大量收購豪族田地改為官屯,那就需要大量的牛和馬用于耕種。
呼廚泉也確實答應了,以數萬頭牛馬為代價保住了命。
至此,南匈奴其實已經不存在了——沒有了牛馬的匈奴已經不叫匈奴了,要么叫農奴,要么叫礦奴……
此戰后,并州也已經平定。
田豫和關羽張飛等人不一樣,他平定并州幾乎完全沒打硬仗,也沒要什么軍功,軍功都記到了別人身上。
十月,郝昭帶著田豫的奏報文書,與王凌、呼廚泉等人一同去往了長安。
在田豫平定并州的時候,徐州也發生了大戰。
九月初,張飛在淮陵東部的女山湖畔遭遇了生平第一場敗績。
戰敗的原因也是詐降。
女山湖畔水網密布,屬于產糧區,陳登去年在這里設了一個官屯。
張飛駐兵于淮陵之后,打算在這一帶堵住呂布。
對張飛而言,如果是正面戰場,他是有信心擊敗呂布的——無論是兵力還是裝備,亦或是訓練程度,張飛的部隊都遠超呂布,而且關羽就在周邊索敵。
但現在的情況是,呂布像條泥鰍一樣到處亂竄,一直打游擊,根本不和關羽張飛正面對抗。
為了避免呂布四處游走搞破壞,張飛在女山湖官屯預設了戰場——他招募了不少新兵作為屯田兵,但沒讓屯田兵收割女山湖一帶的糧食,故意留出了一大片“野生稻田”。
同時,張飛還讓武鋒營的藝術家們在湖畔弄了好幾處“野生馬場”,看起來像是專門設置的養馬地。
張飛是了解呂布的習性的,他知道呂布貪婪,見了野生良馬和沒人管的糧食肯定會來取。
誘敵確實成功了。
張飛手里的馬都是真正的好馬,呂布沒能經受住“野生良馬”的誘惑,在搶馬的時候,被張飛抓住機會襲擊了一把。
呂布見四面八方都是張飛的部隊,女山湖畔又不太適合騎兵突擊,便集結部隊聚攏一團采取守勢。
張飛帶著大量屯田兵,把呂布的部隊圍在了馬場中。
順利困住呂布之后,張飛發了點善心。
他打算招降高順——張飛知道劉備以前是打算誘拐高順的,只是沒成功……
呂布成廉宋憲郝萌等人死不死,張飛完全不在乎,但劉備想要的人,張飛是記得的。
而這次招降也相當……順利。
張飛沒有劉備那種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去的本事,再加上高順滴酒不沾,張飛不知道該怎么和高順這種悶葫蘆聊天,便對高順說:“呂布之罪不可赦,但其余部眾,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便皆可得恕。”
高順依然不怎么說話,但確實帶著七百部曲出來投降了。
張飛其實也不算大意,他讓高順的部曲全部解除了武器和甲胄進了營中,并且安排了上千屯田兵在營內盯著。
但就在當天晚上,張飛營中被放了把火,營門也被打開了。
高順的部隊雖然沒有甲胄,兵器也只能現搶,但依然善戰,拼死打開了一條通道。
若是張飛軍中內只有武鋒營,或是沒有安排屯田兵守著高順的部曲,或許反倒好一些——武鋒營其實是不怕夜襲的。
但淮陵的屯田兵都是新兵蛋子,沒這種素質……新兵守營也是正常安排。
高順的部曲個個悍不畏死,哪怕沒有甲胄,新兵蛋子們仍然擋不住,反倒給他們提供了兵刃,而且使得營內一片混亂。
隨后呂布突破了封堵,帶著數百騎兵踏入了張飛的中軍大營。
呂布這支騎兵只有數百人,看起來數量不多,但很難對付,全都是武藝精湛騎術高明之人,個個都能馳射。
張飛用來誘敵的馬,被呂布派上了用場。
武鋒營反應還算及時,迅速完成了集結,損失并不大。
但營內的屯田兵卻幾乎傷亡殆盡。
呂布突破圍困后,趁勢率部向北,將北邊布置包圍的部隊也沖散了。
沒多久,呂布便消失在了北邊。
不過……高順沒有跟著呂布突圍,高順部曲一直留在張飛營中拼命死戰,為呂布斷后。
張飛率武鋒營平息混亂時,高順已身披數創,其七百部曲已只剩了兩百人,但仍在奮戰。
張飛一矛挑飛了高順手里的刀,壓著怒火問道:“你詐降謀我,本可最先突圍而出,為何不走?”
高順總算說話了:“張將軍不赦我主,我只好為主盡忠……但張將軍善意勸我得活,我卻背信失義……當死矣,請張將軍斬我。”
張飛舉著矛看了高順很久,終究還是沒殺高順:“有此忠義,為何不忠于天下?罷了……我不殺你,我讓你看著呂布伏法求饒!”
此戰張飛損兵兩千余,失蹤一千多,戰馬損失四百匹——這是非常大的損失了,還好武鋒營維護了建制,張飛的大部隊才沒有崩潰。
最麻煩的是,呂布是往北去的,北邊下邳一帶是徐州的核心產糧區,而且徐州大部分地方都沒有關隘險阻,馳道倒是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