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許褚從地上撿起曹操的劍，雙手舉過頭頂歸還給曹操。
“此戰之敗乃元讓誤軍，仲康臨危不亂，死戰斷后，是有功的……今后仲康入我中軍宿衛，免得虎士因蠢人而損！”
曹操回頭看著許褚那張憨厚的臉，一邊數落某個蠢人，一邊接過佩劍插入劍鞘，隨后又連著鞘把劍遞回許褚手里。
“將軍，劉備用兵詭詐，與之相斗本就勝負難料，與其氣怒責將，不如全心考慮如何戰勝劉備……”
曹昂也開口了，也稱曹操為將軍。
并且偷偷揮手，示意典韋把夏侯惇拖走。
“……罷了……夏侯惇領軍無方，剝其軍職，降為許縣令……”
曹操揮了揮手：“快滾！”
夏侯惇看起來像是降了好幾級，但實際上等于沒處置……
許縣是曹操目前的治所，也是潁川各家聚集之地，眼下曹操領軍出外，許縣縣令這個職務其實是最重要的。
得到曹操明確指令，典韋這才把夏侯惇帶出了大帳。
“如今劉備取了大勝，恐怕各處關隘都已有了防備，我等還要繼續進軍宛縣嗎？”
中軍騎督曹純問道。
“要去……”
曹操嘆了口氣：“不能讓劉備全取南陽。若劉備取了南陽，劉景升有大江天險可擋，我等卻沒有……劉備必先攻豫州，那時我等在大江以北便孤立無援，四面皆敵……”
“是啊……劉備所部各州并起，此乃圍吞中原之略，眼下主君可結的盟友惟有劉景升，唇亡齒寒，不可不去。我等必須趁呂布尚能拖住關羽張飛等部時取南陽，否則便將受四面合圍。”
說話的是戲志才。
戲志才是荀彧向曹操舉薦的潁川士人，目前擔任曹操的軍謀掾。
“我軍新敗，士氣低落，博望又有趙云這樣的大將把守，恐難力敵……志才可有計略？”
曹操轉頭問道。
“不如繞開博望，先取稚縣，再沿淯水順流而下取西鄂、宛縣，或可使劉備措手不及。”
戲志才上前，在帳內掛著的行軍地圖上點了兩下：“這些年南陽紛亂，去年天下饑病大起，南陽無糧可用，稚縣、西鄂等地必然沒多少兵力。再加上張濟身亡，其余部必惶惶不安……”
“主君若能速進宛縣，或許能取張濟余部為用。張濟余部皆百戰精銳，若能得其助力，則攻守之勢易也。”
“淯水冬季冰薄，人馬不可過，我等沿淯水設防，劉備難以跨河。”
“即便主君不得張濟余部，也能依托淯水自保，進可取南陽諸縣，退可待劉備糧盡，足可久恃。”
稚縣在西鄂北部，西鄂在宛縣北部，全都在淯水沿線。
淯水自北向南將南陽劃為兩半，淯水流經的縣，就是南陽郡的核心縣。
宛縣以南，育陽、新野、朝陽等大縣都在淯水沿線，一直流到鄧縣樊城匯入漢水。
戲志才這套安排，看似沒有奇策，但其實是很高明的。
有明確的進取方向，也有失敗后的退守方式。
如果一切順利可得大勝，利潤豐厚；如果一切都不順也能依托淯水保底，不至于大敗。
這就是靠譜的謀劃，不賭博，能進能退，目標與線路都很明確。
“沿淯水入宛縣，取張濟余部……”
曹操思索了一會，轉頭看向身后：“安民，你去年可是去過張濟嫡子的抓周宴？可曾結識張濟部曲？”
曹安民名叫曹懿，是曹操的親侄子，比曹昂大兩歲，眼下是曹操的將軍府令史。
張濟嫡子滿周歲時設了大宴，邀請了不少人。
和董卓當年一樣，張濟多少也有些交結中原士族的意思，且曹操并不是張濟的敵人，而是同朝為官的同僚，潁川和汝南又隔得不遠，曹操這邊的各家豪門自然都在邀請之列。
曹安民就是作為曹家代表受邀赴宴的。
這類宴會本就是各家相互交善的場合，就像現代宴會相互遞名片拉關系一樣，曹安民是曹操親侄子，又代表曹家，自然是最受重視的賓客之一。
“張濟部將支胡車兒與我頗為親善……族父可是想尋個內應？”
曹安民點頭道：“支胡車兒對張濟頗為忠心，但張濟已死……其部胡騎大多貪財，若能多予其金銀美錦，或可得支胡車兒為用。”
“那便多予其財貨，軍中錢財金帛盡數給他……”
曹操眼前一亮：“傳令，全軍轉向西，先取稚縣。安民，待稚縣有人南逃，你便帶幾個近衛混入人群，潛入宛縣……”
新野。
得知趙云與徐庶大破夏侯惇，鄧濟和鄧方二人有些傻眼。
“兩萬大軍啊，一天就沒了？”
鄧濟苦著臉：“還等著夏侯惇攻宛縣呢……可現在，怕是要軍心渙散啊，我等要如何守？”
現在新野的軍心肯定是不好整了，原本打著兩虎競食的主意，卻沒想到其中一頭虎還沒來就噶了，那鄧濟就成了另一頭猛虎眼前之食了。
所以說，以賭博心態設謀要不得啊，很危險的。
真要搞兩虎競食，至少自己得有打得過其中一頭虎的能力才行，自己籌碼太少，別人都不怕你梭哈。
“族兄還想守此地？我看還是盡快退走吧……”
鄧方也嘆著氣。
此時，有鄧家族兵曲長前來稟報：“將軍，張繡已至城外二十里，其遣使招降，說是要取陳、張兩位校尉首級為張濟報仇。”
“完了……張繡必是先鋒，劉備大軍怕是要全軍強攻了……”
鄧濟還是明白局勢的，現在劉備多半是要乘著大勝，在士氣最高的時候大舉進攻。
“……張繡前來招降？”
鄧方想了一下，問那曲長：“他只說要陳生張虎首級？可曾提及我鄧氏？”
“未曾，張繡只說讓鄧將軍速取陳、張兩位校尉首級獻城投降……”
曲長搖頭，看起來有點憨。
鄧方咬了咬牙：“既然如此……我去見見張繡。”
“你自去見張繡？”
鄧濟有些慌亂：“張繡身負仇怨而來，孔山，你去了怕是回不來啊……”
“族兄此前不是說要被劉備所俘嗎……若是我被俘，想來也是一樣的。族兄手里有兵，只要兵力不損，便更能護我鄧氏族人性命。”
鄧方起身走到鄧濟身旁，低語道：“我去給張繡引路，殺陳生張虎二人以取信劉備……若劉備能容我鄧氏，或許比劉景升靠得住……”
“若他不容呢？”
鄧濟也放低了聲音：“我只怕難以搭救你啊……”
“若他不容，那也只損我一人。族兄可先退到湖陽，待陳生授首，族兄便稱力戰不敵而退，只要族兄兵力未損，劉景升便不會怪責。”
鄧方道：“族兄能執掌兵權不容易，且多賞兵卒錢糧，把兵卒牢牢捏在手里……這亂世，有兵在手，才有與人談判的機會。”
這真就是親族之間的忠告良言了，鄧濟看著鄧方淚流滿面。
不過……
兩人這密謀多少有點不密。
因為那個鄧家族兵曲長還在呢。
鄧濟鄧方都覺得那是自家人，是族兵親軍，而且為人向來憨厚老實，就沒避著。
但自家人往往也是靠不住的……每個人都有朋友，陳生張虎宗賊出身，和鄧濟鄧方這對名門出身的兄弟二人沒交情，但他們和鄧家的族兵頭目卻未必沒交情。
那族兵曲長同樣是鄧家本支子弟，之所以做不了族內首領，只能做曲長，當然是因為性子和能力有問題。
比如過于憨厚老實講義氣，卻沒有足夠的腦力去考慮講義氣的后果……
一個誠實善良講義氣但不擅思考的好人，對其家族而言……很有可能是災難。
鄧方出城去見了張繡，表示愿意投效朝廷，幫助張繡干掉陳生張虎。
這也是劉備讓張繡前來逼降的本意，張繡自然是樂意的，便讓鄧方引路先取陳生。
陳生的防區在朝陽縣北邊，挨著淯水，離新野不到三十里。
鄧方是荊州典武從事，陳生等人的防務缺陷他很清楚，而且按理來說陳生的部曲并不知道鄧方投了，不會防備他。
但沒想到，到了朝陽大營之后，卻沒見到陳生的部隊。
陳生部曲已經提前撤了，看營內痕跡，撤軍就只是一天或半天之前的事兒。
張繡滿眼都是怒火：“鄧方，好膽！你可知道騙我的下場？！”
鄧方當時就懵了，向張繡辯解道：“我亦不知怎會如此……我如今命在你手，怎敢騙你？恐怕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走漏風聲？哼……這么說來……是你那族兄賣了你？！”
張繡哼了一聲：“你鄧家倒是兄友弟恭啊……”
鄧方如遭雷噬。
是啊，鄧濟還真有可能這么做，鄧方要是真死在張繡或劉備手里，那劉表肯定會對鄧家完全放心，鄧濟的兵權會更穩，無論怎么戰敗都不會受責難。
甚至還能因此得到陳生和張虎的信賴擁護。
是鄧方叮囑鄧濟要牢牢掌控兵權的……
目前陳生張虎名義上也算鄧濟的下屬，那鄧濟最牢靠的掌兵方式，不就是賣了鄧方得到陳生張虎的完全信任么？
鄧方當場就哭了。
他完全沒考慮族內那個老實憨厚講義氣不愛說話的小曲長……
悶葫蘆老實人嘛，大家都信得過……鄧濟這種比較油的就不一樣了。
張繡倒也沒殺鄧方，將其綁了送到劉備那里，并再度揮軍前往新野。
而此時，鄧濟也已經按照鄧方所言，退兵去了湖陽。
新野也和朝陽一樣成了空城。
張繡沒費吹灰之力便取了新野和朝陽兩地，但卻極度不爽——張濟的仇還是沒報，而且鄧濟陳生張虎等部全都沒有損失。
三天后。
劉備剛組織起所有部隊準備強攻新野，便收到了張繡傳來的“捷報”。
輕而易舉的取了兩個大縣，這當然是捷報。
但新野和朝陽都已經沒多少人居住了，能留在當地的都是缺少遷徙能力的人，大多是無糧的黔首。
僅僅只是奪了兩座城，對這場戰役的大局影響并不大，因為三城聯防體系本就是保一城就能保三縣——湖陽還在鄧濟手里呢。
張繡占了新野、朝陽，那要不要駐兵留守？
若是不守，鄧濟隨時會反撲的，若是要守，那就得分出足夠的兵力和糧草，而劉備現在糧草已經不多了。
再加上陳生和張虎不知所蹤。
除非劉備有足夠多的錢糧和兵力，能夠占一城便駐軍一城，要不然反而得防備陳生張虎偷襲。
這捷報看得劉備生悶氣……
鄧濟陳生張虎這些有生力量是一點都沒損啊。
“鄧方已押到，主君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徐庶見劉備臉色不好，小心翼翼的上前搭話。
“……給他一隊人馬，讓他穿上相府長史袍服，領軍去湖陽……他若不愿意，就把他綁在馬上，只要湖陽城內看得見就行！”
劉備沒好氣的說著：“無論是他騙了張繡，還是鄧濟賣了他，反正都是他鄧家與我作對……那就讓他做我門下長僚，看劉表會不會殺他全家！”
“主君……此計不仁，恐傷家小。”
趙云在旁邊低聲勸了一句。
確實不仁，這屬于強毒之策，如果這么干了，鄧方的族人很可能全部被殺。
是否會害死無辜暫且不提，這種強毒之計是山賊賺人上山的邏輯，很容易導致鄧家對劉備以死相抗——用這種方式強迫賺人上山是會結死仇的，就算鄧家明面上屈服了，將來也一定會有無數刺客找劉備家里人的麻煩。
這是會坑害自己老婆孩子的計策，只適合單身漢用，趙云是在提醒劉備。
“我對自己人談仁，對敵人可不想仁厚……若鄧濟鄧方二人不想族人被害，那是他們的事……”
劉備搖頭吐了口濁氣：“唉，罷了……讓鄧方過來，直接告訴他我要這么做，讓他自己想辦法解決……”
趙云點頭躬身：“主君英明。”
先把這打算告訴鄧方，讓鄧方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這就算是比較厚道了——這是強毒與陽謀的區別。
也就是給你機會自救，但如果你把握不住，那就是自己沒本事，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