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此時正在山頂觀察谷內的情況。
山谷是南北朝向，眼下是冬季，吹的是北風。
夏侯惇向北脫逃，也就是往上風處跑，按理說想要脫離火場并不難。
但夏侯惇帶的部隊太多了，山谷狹窄，兩側山坡又有大火，全都擠成一團，人堵人，使得大部隊難以快速后退。
有時候部隊人數多真的不是好事。
同時，趙云之前撤退時在北邊古道中段讓魏延點火燒寨，當時點的火也正在向南蔓延——這才是致命殺招，看起來是燒寨而逃，實際上是用火斷了夏侯惇大軍的歸路。
因此趙云沒有追擊。
趙云在南邊的山谷外擋著，不讓夏侯惇的部隊向南沖出山谷口。
其實，如果這時候夏侯惇的部隊不驚慌，能成建制的向南拼命沖殺，理論上是有機會沖破趙云阻截的。
畢竟趙云帶的人確實少，雖說火不會燒到山谷外來，但山谷南邊是下風口，煙是向南迎著趙云部隊所在位置飄的，多少有些嗆人迷眼。
不過，理論歸理論，夏侯惇的大部隊身在煙霧火場中連方向都分不清，三面都有伏擊，到處都是混亂哀嚎，這種情況下沒幾個人能保持理智。
“傳令！全軍追擊，活捉夏侯惇！不要給敵人整軍的機會！”
徐庶轉頭吩咐傳令兵。
山頂再度響起了尖銳的鳴哨，原本在兩側山林中放箭伏擊的部隊開始沿著山坡向北追擊。
看起來夏侯惇似乎在劫難逃了。
不過，這大漢從來就不缺少不怕死的好漢。
什么樣的人帶什么樣的兵，膽烈氣壯的將軍，麾下必有豪勇之人。
夏侯惇本質上是個內政官，兵法是比較糙，但膽色烈性確實是頂尖的，而且對手下很好，常資助部眾，算得上是個好領導。
好領導終歸是有義士追隨的。
就在夏侯惇敗逃之時，一支小部隊沖破火海，砍翻了擁擠的逃兵，給夏侯惇打開了向北的道路。
隨后，這股小部隊頂著煙熏火燎，擋住了正在追擊的徐庶部隊。
領頭那人極為壯碩，雙手皆持環首刀，攔在道中大吼：“將軍快走！”
“幸有仲康助我！”
夏侯惇看著那壯碩猛士，聲音中頗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覺。
那是許褚。
許褚也是沛國人，和夏侯惇當年一樣是有名的豪族宗帥……也就是黑社會，在汝南和沛國之間聚集了數百游俠少年和上千家門客。
由于武藝出眾，很多劍客慕名投入許褚門下。
許諸是汝南平輿許家的旁支遠親，夏侯惇占了平輿許家的地，殺了不少許家族兵，原本和許褚算是有仇，因此許褚此前一直沒有投效曹操，只是聚眾自保。
但呂布投奔袁術后攻入了沛國，又有瘟疫流行，許褚得到了夏侯惇的援助。
借著援助，夏侯惇向許褚說清了之前陳王劉寵與陳國相駱俊的設計，平輿許家其實是被劉寵害的，曹操和夏侯惇當時只是被利用了。
（注：339章坐地分贓）
解了仇怨后，許褚帶著上千門客投了曹操——準確的說，是投了留守汝南的夏侯惇。
由于自帶兵馬，許褚直接被任用為都尉，單獨編為別部。
許褚的部曲都是游俠劍客，不太擅長奔跑追擊，在追擊趙云的過程中落到了后面。
不過，這些游俠劍客在眼下這種混亂環境中倒是比其它部隊好一些，至少沒慌得那么徹底。
雖說逃離失散的也不少，但仍然有三百來人聚在許褚身邊。
就是這保持著建制的三百人，在火海中頂住了追兵，給夏侯惇爭取到了保命的時間，并且打開了一道逃生之路。
“別往北走，北邊也有火……翻山！進伏牛山！”
許褚喊道：“某在此斷后！敢戰的弟兄跟著我！”
火光中，許褚雙手各持一把環首刀，迎著追兵殺了上去。
原本亂糟糟的敗兵被許褚帶動了不少，雖然仍是各自為戰勉強抵擋，但至少其中部份人有了拼命的勇氣。
“仲康……莫要戀戰！”
夏侯惇被親兵簇擁著向山上爬去，他頭盔已不知掉在了哪里，披頭散發滿臉煙灰，看起來極為狼狽，但心里卻安定了不少。
徐庶在山頂，看到了夏侯惇的部隊亂糟糟的后撤，逐漸撤到了尚未起火的區域。
脫離了大火區域，有少數部隊看起來恢復了建制，其中還有一部分爬上了山谷對面的山坡，進了樹林。
古道上還有一支部隊正在奮戰，自家追兵受阻，已經很難繼續追擊夏侯惇了。
“可惜了。”
徐庶輕嘆了一聲：“罷了，鳴金，停止追擊。”
徐庶帶來設伏的兵力也只有三千人，既然夏侯惇的部隊中有一小部分恢復了建制，那就不適合再追下去了。
因為北邊的大火很快就會向南蔓延到整個山谷，若是多耽誤一陣，自家部隊也會陷入火場。
夜幕降臨，鑼聲在山頂響起。
趙云依然在谷口列陣，聽到鳴金，立刻收兵退后了兩里，在山谷外的開闊地正式扎營。
古道內的許褚也聽到了側面山頂傳來的鑼聲，見面前的劉備軍士卒快速后退，許褚甩了甩刀上的血跡，轉頭看了看身后的部曲：“我們撤！”
此時，許褚帶來的部曲已傷亡過半。
劉備的部隊沒再追了，許褚回頭急行，到了凌晨，在伏牛山中尋到了夏侯惇。
此時夏侯惇身邊余部已不到兩千人，就這兩千人都多虧韓浩打起精神一路收攬敗兵，其余都已失散。
見許褚歸來，夏侯惇看著許褚滿身的血跡和傷痕，上前俯身而拜：“若非仲康與諸虎士，我已命喪此處……請受我一拜！”
許褚避身讓過：“此乃末將本分！”
夏侯惇余部也對許褚部曲抱拳行禮，皆稱許褚部曲為‘虎士’。
出兵兩萬，只撤回了兩千殘部，這完全可以視為全軍覆沒了。
但夏侯惇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好歹沒死沒殘。
三天后，育陽縣。
這是劉備的臨時指揮部，在宛縣和新野之間。
“此戰我軍傷亡三百七十五人……生擒敵軍三千兩百，斬首一千七百，敵眾死于踩踏與濃煙者無數，余眾皆逃。子龍將軍正在押送俘虜。”
徐庶已經快速返回了劉備身邊，正在匯報戰況：“只可惜沒抓住夏侯惇……夏侯惇軍中斷后之將頗為勇猛，聽俘虜所言此人名叫許褚，我軍傷亡大多是此人所致。”
這是一場大勝，混亂中相互踩踏與濃煙窒息而死的敵人，比直接戰死的要多得多。
“曹操軍中豪杰頗多啊……此戰之后，我與曹操便再無緩和余地，各州都要起大戰了……”
劉備聽著戰報，臉上并沒有太多喜色。
徐庶點頭：“是啊，曹操與劉表或許早有盟約……主君可要暫且退兵？”
按理說劉備確實應該退兵，夏侯惇在劉備攻打劉表的時候揮軍前來，任誰都會覺得是曹操派來支援劉表的。
而且劉備也覺得曹操很有可能與劉表結盟，至少會尋求相互奧援——畢竟曹操現在是曹豫州，歷史上的劉豫州是怎么做的，曹操大概也差不多。
每個有野心的人都會聯弱抗強，就像歷史上的孫劉聯盟一樣，哪怕相互之間也恨不得對方趕緊去死，但面對已經統一北方的強大勢力時，依然會聯手的。
鄧濟和鄧方的兩虎競食之計，其實算是成功了的。
只不過……計雖成功了，卻未必能保命……
因為劉備不打算撤軍。
“不退兵……南陽乃天下之心，位置重要，必須速取。至少要攻取樊城才能收兵。”
劉備搖頭，看向張繡：“仁煥，持此戰報去新野，讓鄧濟立刻投降，交出陳生、張虎二人首級給你族父復仇……你族父部曲還能聽你所用嗎？”
張繡的字是剛進長安任職時賈詡給他表的，五采兼備謂之繡，喻五德兼備之意。五德齊備謂之仁，錦繡華彩謂之煥，因此表字仁煥。
“部曲多少有些躁亂……但族內本部皆可聽用，丞相放心，末將必取新野而回！”
張繡看起來有些憂慮，但氣勢還算壯，領了軍令便去辦事了。
眼下張濟的余部確實不太穩。
因為張濟的部隊本質上屬于私兵。
張濟死后，這些私兵不愿接受劉備部隊那么嚴格的軍紀約束，拒不接受劉備的指揮和整編，只勉強能聽張繡的調動。
但即便是張繡也很難完全指揮他們，因為張繡只是張濟的族子，也就是堂侄。
張濟是有兒子的，但那孩子才兩歲多，就是張濟剛遷鎮東將軍的時候生的，還沒取大名呢。
張濟的家臣和族兵，現在名義上的家主是那個兩歲的孩子，不是張繡。
由于張濟家臣大部分是武威人，張濟戰死后，張家嫡子年幼，其部曲大多有心離開南陽。
眼下涼州已經算是安定了，他們跟隨張濟在外征戰多年，很多人都想回涼州老家。
再加上宛縣的糧食被搶了，張濟部曲軍紀比較差，不少部隊甚至已經在劫掠盤纏了，而且劫掠的就是宛縣本地——張濟還在的時候，他們還能把宛縣視為“自家地盤”，但張濟沒了，這群涼州兵可不會再把南陽當成自己家。
張繡當然不希望張濟的部眾散了，更不希望張家部曲因劫掠地方被劉備弄死——之前張繡一直跟著賈詡，對劉備軍中的紀律是很清楚的，觸犯五禁必死無疑。
五禁：違令而動、妄誹誤軍、奸淫擄掠、私縱敵寇、殺良冒功。
有違者上下皆斬，一隊犯禁斬一隊，一軍犯禁斬一軍，直屬上級也要連坐，沒有人情可講。
制定軍法的就是趙云，從初到青州至今，劉備軍中各部皆無人敢犯。
而這五禁……對張濟部曲而言，至少前三條是常犯的，尤其是那些胡兵，早就習以為常了。
張繡這幾天一直在盡力整編張濟余部，重新整治軍紀，再加上要給張濟辦喪事，還要攻打新野為張濟復仇，忙得不可開交。
但張濟的部曲長期沒受過嚴格的軍紀約束，且張繡并不是他們的主君，多少有點分裂小山頭的跡象，比如支胡車兒率領的胡騎部就不怎么聽使喚，只有張家本族族兵能完全服從張繡的命令。
看著張繡出了大帳，徐庶低聲道：“鄧濟或許不會投降……”
“他投不投降無所謂，只要有任何一部逃跑都可以……陳生和張虎難道就不想逃嗎？他們真敢相信鄧濟？”
劉備捏了捏拳頭：“讓子龍趕緊回來，博望古道不用守。兩天后全軍出擊強攻新野，我就不信陳生和張虎不跑……”
“夏侯惇慘敗而回，恐曹操會再度提兵來犯，若不駐守博望道，萬一曹操速攻宛縣……”
徐庶提醒道。
“就是要留著道路，讓宛縣那些不守規矩的部隊知道曹操隨時可能大舉來犯，才好整編張濟余部。”
劉備道：“但實際上……夏侯惇部隊幾乎全軍覆沒，曹操再度前來必會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不會再急行速攻，就算讓出博望古道，他也不敢走。”
劉備確實是了解曹操的。
曹操剛帶著曹昂典韋等人到了葉縣，就聽聞夏侯惇中了伏擊，慘敗而回。
曹操當即下令全軍謹慎前行，每天派出斥候探馬無數，隔二三十里便扎營，速度慢得一匹。
與夏侯惇匯合后，聽了韓浩回報情況，又見夏侯惇只剩兩千殘部，曹操勃然大怒，提起劍就打算砍人。
“這可是兩萬人！夏侯元讓！兩萬人！！”
曹操是真的生氣，眼珠子都是紅的：“你把兩萬袍澤帶進死地，還因此和劉備結下生死之怨……兩萬忠勇之士死于你手！你怎么不去死！！”
“我……末將知罪……曹將軍要斬要殺，末將皆無怨言……”
夏侯惇低垂著頭沒有抗辯，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稱兄道弟，而是按軍中規矩以將軍稱呼曹操。
認罪態度良好……但問題是，這種良好態度就等于不給自己臺階啊。
“好好好……敗師誤軍合該斬首！來人……”
曹操憤怒的把劍扔到地上，轉頭看向了典韋。
典韋是夏侯惇提拔的人，這意思其實是讓典韋趕緊來給夏侯惇求個情……要不然曹操找不到臺階下。
但典韋沒動……
沒法子，典韋確實是個粗人，真的沒啥文化，看不懂這種人情世故……
倒是跟著夏侯惇一起回來的許褚很懂事的拜倒在了曹操面前：“君上息怒……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我軍新敗本就少了人手，若是再斬大將，豈非自毀長城？請君上饒恕夏侯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