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望古道,也叫宛葉古道。
這是伏牛山和隱山之間的山谷,離宛縣僅七十里(約三十公里),寬不過數丈,兩側都是山坡,所以也叫博望坡。
初冬的寒風吹過,滿山枯黃的樹林簌簌作響,落葉晃蕩著灑落,把道路也鋪成了焦黃色。
“將軍,趙云部正在山谷中設寨,前路已被阻斷。”
斥候長驅馬返回,向夏侯惇回報著情況。
“趙云?”
夏侯惇聽到趙云的名字,皺了皺眉舉起手示意停止前進:“他不是正在攻打新野嗎?怎么會來得這么快?”
新野在宛縣南部一百五十里,離博望古道超過兩百里,按理說趙云確實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此前劉備正在攻打新野,鄧濟手里兵力其實不少,而且有三個城池互為依托,只要鄧濟能派人稍微封鎖一下道路消息,哪怕只是拖延個幾天,讓劉備晚一點得知夏侯惇進軍的情報,夏侯惇就能直接進宛縣。
但問題是……
鄧濟兄弟倆打的是兩虎競食的主意,他們壓根沒有封鎖道路和消息。
夏侯惇出兵后,劉備雖說得到斥候回報確實比較晚,但總歸趕在了夏侯惇抵達宛縣之前作出反應。
“我等未曾聽聞新野陷落的消息……將軍,趙云部看起來兵馬甚少,似乎僅千余人,看起來也是倉促到此,連營寨都未曾搭建。”
斥候長回復道。
“僅千余人?”
夏侯惇看了看身旁的幾個部將:“諸位,爾等建功的機會來了!若能擊破趙子龍,必可名震天下!”
趙云眼下的名頭確實響亮,尤其是平定涼州之后,幾乎可以說是新一代軍神,而且自出道以來從無敗績,是真正的常勝將軍。
——敗績全都在劉備那兒。
自從做了權臣之后,劉備就沒打過幾次勝仗,每次都只取最終的勝利,完全不在乎自身的戰績。
關羽張飛趙云張遼徐晃等人倒是輪流高光,幾人威名螺旋上升,給人一種“大哥可有可無,但小弟全都很猛”的感覺。
眼下夏侯惇率領的兵力超過兩萬人,雖然其中有一萬二是屯田兵,但起碼數量擺在這兒。
趙云只帶一千人也正常,夏侯惇能想到趙云肯定來得倉促,來不及調集太多人馬。
兩萬打一千,二十打一,就算趙子龍是常勝不敗的天下名將,終歸也是人啊。
那就該趕緊打。
要是多拖兩天,說不定劉備的主力大軍就來了。
“將軍,此處地形狹窄,大軍陳列不開……且劉備用兵詭計多端,趙云又從無敗績,博望南道狹窄,草木又深,恐有伏兵……還是謹慎些吧。”
護軍韓浩勸道:“不如先退出古道,繞過伏牛山改走西鄂路?”
如果退出宛葉古道,可以從博望縣向西走西鄂道,到了西鄂縣之后,改走漢馳道同樣能到宛縣。
只要繞過伏牛山,西鄂道就全程坦途,沒有別的險峻地形,更適合大軍展開。
但這要繞行至少一百五十里,比較耽誤時間。
“兵貴神速啊……若我等繞路而行,至少耽誤兩三日。若是給劉備這么多時間,我等到宛縣時,面對的可就不止這一千人了。”
夏侯惇搖頭:“再說,若我等兩萬大軍被千余人嚇得繞道而行,那軍心士氣怕是保不住……去傳我軍令,全軍向前,天黑之前速破趙云,退后者斬!”
夏侯惇說得也有道理,韓浩見夏侯惇已經做了決定,也不再勸,傳令驅使大軍向前。
一名頭戴青羽的軍法督接到將令,匆匆跑到韓浩身邊:“韓護軍,此處地勢無法展開,若要強攻趙子龍,只怕傷亡慘重啊!為何不勸勸將軍?”
“已經勸過了,夏侯將軍要搶時間……”
韓浩轉頭道:“此地不適騎兵,趙云應該也剛來,兵士疲憊,趁此機會強攻倒也合適……出兵作戰哪有沒傷亡的?子芳莫不是記掛與趙云的同鄉之誼?”
這軍法督名叫夏侯蘭,子芳是他的字,芳字和蘭(蘭)一樣,都是形容美好之事,也都是代指賢德之人。
夏侯蘭也是在常山真定長大的,少年時就認得趙云,還和趙云的哥哥趙霖是同窗,和趙霖一樣學的律法。
只是黃巾起義后,夏侯蘭隨家里人遷往了沛國,所以只能算趙云的半個老鄉。
夏侯蘭其實是寒門出身,與夏侯惇談不上親屬關系,他們只是隔了很多代的遠房同族,回歸沛國祖地屬于旁支落葉歸根。
雖說夏侯惇確實很樂意提拔寒士,韓浩與典韋都是夏侯惇提拔的,夏侯蘭也因通曉律法被任用為軍法督,但論級別只是韓浩手下的軍司馬,還沒資格當面勸夏侯惇。
“我只是擔心此戰不利……”
夏侯蘭嘆了口氣:“此間地形與真定古道一般無二,趙子龍對這般環境最熟悉,當年常山數千賊匪并起,趙子龍僅率三百族兵便可穩守真定古道……”
這地方確實很像趙云家鄉附近的太行古道,都是兩山之間的夾谷。
韓浩微微搖頭,拍了拍夏侯蘭的背:“話雖如此,但我等并非身無甲胄的賊兵……軍令已下,不可有違,快去督戰吧。”
“唉!”
夏侯蘭皺著眉頭向后跑去。
他要帶督戰隊壓陣。
——軍法督其實是最不愿意苦戰的,帶督戰隊壓陣是很痛苦的差事,因為一旦戰事不利,有部隊退后逃跑,督戰隊就必須向原本的袍澤下死手。
殺同僚的感覺并不好,很容易做噩夢的。
此時,趙云正在山谷中當道設寨。
說是營寨,其實簡陋得很——就幾排木柵欄,百來頂破舊的帳篷,連個拒馬都沒有。
之所以簡陋,主要是因為大多數兵士看起來都瘦巴巴的,而且其中大半都在抓緊時間休息,真正干活搭建營寨的還不到兩百人。
這些兵士像是沒吃飽一樣,長得都比較瘦小,每個人都用布帶綁緊了小腿,而且甲胄不全,看著像是二線部隊。
但只有劉備本部人馬才知道,這群瘦巴巴的家伙都是精銳,不僅行軍速度快,而且耐力極好——馬拉松選手當然都是干瘦干瘦的。
“將軍,敵軍來了!”
一個少年趴在山坡上,頭上戴著草編出來的偽裝冠,看著山谷中驚起的飛鳥朝趙云道:“將軍能賜我一桿槍矛嗎?我也可以作戰!”
“你覺得我們這點人打得過兩萬大軍?”
趙云笑了:“讓你帶路,你倒是比我勇猛多了……”
“可能打不過……吧……”
那少年愣了愣:“可將軍讓我帶路來此,難道不是為了據守山谷截擊夏侯惇嗎?”
“打不過為什么要打呢?”
趙云搖頭:“我讓你帶路來這兒,就是為了讓夏侯惇知道我現在打不過他……”
“啊?!”
少年疑惑的撓著頭:“那……那咱們是要撤?剛來就撤?”
“撤。”
趙云點頭:“但要撤得好看。阿延,你若想幫忙,那就在看到敵軍過來的時候點火燒了營寨……這也是作戰。”
少年愣了愣:“將軍,這是剛扎的營啊……”
“是啊,剛扎的,可扎這個營就是為了燒掉的……要不然這么粗陋的營寨是要犯軍法的。”
趙云朝少年點了點頭,扔給他一把長矛,轉身走向帳篷,向兵士們叮囑道:“弟兄們,出戰!抵擋半刻鐘咱們就撤!”
少年接過長矛,看著趙云的背影,摘下頭上的草冠,挺起了腰:“諾!”
不久,博望古道騰起了沖天的火光。
火勢借著風,很快吞噬了那些破舊的帳篷、木柵欄,還有一堆堆故意留下的“輜重”。
烈焰舔舐著夜空,照亮了士兵們倉惶撤退的身影,也照亮了夏侯惇眼中的狂喜。
“逃了!趙云竟然逃了!”
夏侯惇哈哈大笑,翻身上馬:“傳令!全軍追擊!今日必生擒趙云!”
生擒天下名將的誘惑確實挺大的,而且趙云看起來確實是在跑路,兵士數量太少,又比較疲憊,頂不住夏侯惇猛攻,燒寨而逃是正常的。
其實原本劉備是想親自來引誘夏侯惇,但徐庶等人說劉備經常戰敗誘敵,夏侯惇又算是比較了解劉備的人,若劉備再親自去誘敵,怕是夏侯惇不上當。
于是這活兒就交給了從無敗績的趙云。
劉備若是只帶千把人,那夏侯惇確實很可能懷疑劉備使詐……劉備現在可是丞相,身邊怎么可能不帶大部隊呢?
但趙云這個常勝將軍落荒而逃,這說服力就很強了,比劉備跑路要可信得多。
夏侯惇親自率軍在前,一路追了十余里。
這一路上,他看到了劉備軍丟棄的旗幟、兵甲、車馬,還有幾面破爛的鑼鼓。
這些東西散落在道旁,光是看著,就覺得逃命的趙云部隊相當驚惶。
“快!快!”
夏侯惇揮舞著馬鞭,聲音里滿是興奮:“趙云就在前面,若能抓住他,必有重賞!封侯拜將名震天下就在眼前!”
韓浩策馬緊隨在夏侯惇身后,眉頭卻越皺越緊。
兩側的山勢越來越逼仄,草木越來越深。
此時已經到黃昏,夕陽已經落到了山的另一邊,四下里光線昏暗,兩側的憧憧樹影如鬼魅一般。
“夏侯將軍!”
韓浩終于忍不住開口:“此地險惡,若敵軍在此設伏……”
話音未落,前方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著,兩側山坡上,無數火把同時亮起!
火光如潮水般從山腰傾瀉而下,照亮了谷道中驚慌失措的曹軍士卒。
緊接著,箭矢如雨,呼嘯著從黑暗中飛來,慘叫聲此起彼伏。
“中伏了!”
韓浩改口大吼:“撤退!快撤退!”
可是來不及撤退了。
山谷狹窄,人馬在擠成一團,前面的想退,后面的還在往前涌,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更要命的是,兩側的枯草和灌木也燒了起來——火借著風勢,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只片刻便將整條古道吞沒。
這不是普通的伏擊。
夏侯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下在煙熏火燎中翻滾哀嚎,全身甲胄被火光烤得滾燙,眼睛被濃煙熏得睜不開。
他抽出佩劍,想要沖上山坡拼命,卻被身邊的親兵死死抱住。
“將軍!走!快走!”
火焰越來越近,馬匹驚跳,人群潰散。
那一瞬間,夏侯惇想起了韓浩的話……“南道狹窄,草木又深,恐有伏兵……”
悔意如刀,剜在心頭。
混亂中,趙云帶著士卒回頭反攻。
他沒有去追夏侯惇,而是如一把大鎖,死死鎖住了山谷的出口。
那個少年仍在趙云身旁,學著趙云的模樣用長矛據敵,封鎖道路。
他叫魏延,新野人,一個族人離散的寒門少年——他是為了掙錢買糧接受了趙云的雇傭,給趙云指引位置,但并不知道趙云的布置。
在此之前,魏延一直以為打仗就是持槍躍馬干掉敵人。
畢竟他以前聽過的那些故事,都是某某將軍勇猛無敵,氣吞萬里,一個打幾百個的那種。
趙云的故事他也聽過——傳到南陽之后已經很離譜了,說是趙云和馬超為爭神威將軍之名,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趙云只用一招就把長離川一帶的山都打禿了……
傳得跟修仙一樣……這也是傳統了,黃帝和蚩尤的傳說也差不多是這個路數。
長離川東邊的山確實禿了,但那是燒禿的。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也是事實,但那是夜戰濃煙環境導致的。一招倒也確實是一招,畢竟當時馬超已經看不見了……
而現在,魏延知道了什么是作戰。
真正的打仗終究和傳說是不一樣的。
火光中,曹軍士卒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被烈火吞噬,有的在踐踏中倒地不起。
真正在和趙云部下交手的人很少,慘叫聲早就蓋住了刀劍交格的聲音。
此時,趙云的目光穿過硝煙,落在一個頭戴青羽的軍司馬身上。
那人正在拼命整飭殘兵,想要穩住陣腳,卻被潰逃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
火光映出他的臉——清瘦、疲憊,卻依舊頑強。
“夏侯蘭!”
趙云沖了過去。
槍尖一閃,夏侯蘭手中的劍被震飛。
他抬起頭,愣住了:“子龍……”
十幾年未見,兩人各為其主,都已不再是當初的少年。
趙云看著夏侯蘭滿身的煙塵和血污,一把薅下了夏侯蘭那個佩著青羽的頭盔:“跟我走。”
見軍法督被俘,夏侯惇的部隊逃得更快了。
其實此戰劉備壓根就沒來,劉備仍然在新野,這場仗的主將就是趙云,只是戰術是劉備定的。
伏兵是徐庶在指揮,這也是徐庶第一次直接領軍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