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新野縣。
在各部進入曹操地盤的同時,劉備攻打劉表的步伐并沒有停下,此時已經率軍來到了新野縣外。
畢竟劉備已經發了討逆檄文,而劉表也并沒有認慫保平安。
不僅沒認慫,劉表還派了使者再度稱張濟之死是咎由自取,還說劉備將他視為袁術同謀是欲加之罪。
同時,陳生、張虎等人放棄了已被張濟打得有些破爛的穰縣,退到了新野布置防御。
這種反應或許并不符合大多數人對劉表的印象,但劉備沒覺得奇怪。
這是立場決定的。
就像韓遂——韓遂選擇和馬超亦同起兵,真的是因為“天意”嗎?
劉表如果認慫保平安,那劉備就算不拿劉表當叛逆,僅憑張濟死在穰縣,也至少可以論罪換個荊州刺史。
而且劉備肯定會這么干的……自己人鎮守荊州劉備才能放心。
那劉表怎么辦?
這世上的抉擇大多如此,得到了以后就很難接受失去。
劉備到了新野縣外之后,先嘗試了拉攏,讓孫乾去和新野豪族鄧濟談判,打算勸降鄧家。
新野其實不是小縣,十年前,縣內足足有一萬八千戶,人口近十萬。
但此時的新野縣內確實已經沒多少人了。
南陽這些年經歷了太多戰爭了,從黃巾起義到趙慈兵變,再到區星叛亂,孫堅為禍,再到董卓和袁術之爭……南陽各縣一直在打仗,而且每年城頭都會變換大王旗。
這種拉鋸戰沒人受得了。
因此,除了宛縣、鄧縣等極少數地方以外,南陽其它各縣的大族基本全都南遷,要么進了南郡,要么去了益州。
縣外郊野山林中倒是有不少庶民,由于缺乏長途遷徙的能力,庶民大多逃進了周邊山野中討生活,免得被抓為壯丁。
新野大族鄧氏也只剩了一小半——這是大多數豪門在亂世中的抉擇方式,分成幾支分別向各地遷徙避禍,留一支在祖地祭祀先人。
鄧氏年輕一輩的鄧芝就已經進了益州,投奔了巴郡太守龐羲。
另一支在鄧方帶領下去了南郡。
留在新野的鄧氏主事之人叫鄧濟,目前他是劉表任命的“中郎將”,任命書剛到手不到三天。
隨同任命一起來的就是鄧方,鄧方也被劉表辟用為荊州典武從事,這任命只比鄧濟早幾天而已……鄧方的族人被劉磐扣為了人質。
鄧家并不是普通的土豪,這是追隨光武的開國勛臣鄧禹的家族。
云臺二十八將,鄧禹排在首位,二十四歲就出任大司徒,謚號元侯——也就是開國第一,諸侯之首。
此后鄧家累世與皇室聯姻,鄧禹的直系后裔,男子代代都是駙馬,女子代代都嫁皇子。
漢和帝的第二任皇后鄧綏,桓帝的第二任皇后鄧猛女,都出自新野鄧氏。
鄧綏是班昭的學生,名望極高,被稱為皇后之冠——實際上鄧綏完全可以被視為史上第一個女皇。
漢和帝去世后,鄧綏臨朝自稱“朕”,直接主政長達十六年,時人稱為“鄧太皇”,是六后臨朝中最有建樹的一個。
而且鄧綏不是幕后執政或控制天子,她是直接率領群臣祭祀宗廟的,太后獻祀宗廟就是從鄧綏開始的。
鄧綏與皇帝的區別,僅僅只是她沒正式稱帝而已。
但家里出了個女皇未必是什么好事。
鄧綏死后,安帝劉祜親政,為了完全掌控朝政,劉祜提拔自家外戚以及乳母、乳兄弟等作為親信,用各種方式逐漸將鄧家勢力驅逐出了中央。
鄧家因此衰落了一些,但依然是當時極其顯赫的豪門世家。
幾十年后,桓帝期間,鄧家又出了一位皇后鄧猛女。
不過……鄧猛女給鄧家帶來的,又是一場衰落。
鄧猛女因詛咒桓帝且酗酒行兇而被桓帝廢棄,所有鄧氏族人全部罷官,貶為庶人遣回原籍。
此后一直到靈帝劉宏去世,鄧家都無人能做官,也不再有入宮的資格。
現在,鄧家總算有人再次做官了,而且一來就是中郎將這樣的高級職務。
可這官,鄧濟是真的不想當啊……
劉備的部隊入南陽之后,劉磐率部退到了鄧縣樊城,文聘退駐蔡陽布防,陳生和張虎也從穰縣退到了新野。
然后,鄧濟就收到了劉表的任命。
劉表讓鄧濟作為北中郎將,督領陳生張虎等部,固守新野、湖陽、朝陽一帶,抵擋劉備南下。
這中郎將的任命當然不合法,而且劉表很明顯是要拿鄧家當炮灰。
但鄧濟不敢拒絕,畢竟劉表不是什么好說話的人。
自從劉表入荊州以來,前前后后已經有好幾十家豪族宗帥因不配合劉表而被弄死了,劉表遷治所到襄陽并擴建襄陽城,都是靠抄家抄出來的錢糧。
劉表剛進荊州的時候,鄧家就沒有配合劉表,那時鄧家是支持袁術的。
直到劉表在荊州完全站穩腳跟,開始向南陽出兵,鄧家才投向劉表——站隊太晚了,本來就不受劉表待見,因此一直沒做官。
而年輕一輩的鄧芝又去了益州投奔龐羲,劉表一直在打巴郡的主意,投奔龐羲就等于是劉表的敵人。
現在劉表拿鄧家當炮灰也就可以理解了。
要是鄧濟不接受劉表的任命,那新野鄧氏大概會直接變成軍需物資……畢竟真正的督軍是身后的劉磐。
當炮灰總比當物資強一點。
但問題是,劉備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啊。
要是和劉備正面對抗,那鄧家說不定也會變成劉備的軍需物資啊。
眼下孫乾來新野招降,問鄧濟是否有意歸順朝廷,以免污了祖宗威名。
鄧濟確實是有些意動的。
如果有必要,完全可以把陳生和張虎這兩個闖禍的源頭賣了,反正這倆和鄧濟也沒啥交情。
只是,鄧濟不太信任劉備。
因為他聽南下的一些豪族說,劉備對豪門不怎么待見,對士族頗為殘暴,挾持天子弄權亂國,實乃大漢之賊。
——那些因各種原因逃離劉備治下的豪族們當然會這么說。
鄧家雖然敗落了,但鄧家人仍然認為自家是豪門。
鄧濟沒見過劉備,如果只看這些年南陽的情況,那劉備倒也確實像個禍害。
劉備掌權之前,也就是劉宏去世前,南陽雖說經歷了連續的戰亂,但人口還沒有全面逃離,地方上還是有人生活的。
而劉備執掌朝政的這些年,南陽在幾年內變得人煙稀少,田地荒蕪,經濟更是一落千丈。
如果不看其它原因,也不論過程,只看結果,那就是——“劉備掌權后,各地民生雕敝,糧食短缺,人口大量流失,天下處處叛亂,百姓居無定所,惶惶不可終日”。
事實確實是這么個事實,而大多數人是看不到過程和其它原因的,只看得到結果。
因此劉備在很多人眼里確實是漢賊,洗不白的那種。
再說,鄧方的族人還在劉磐手里呢。
鄧濟很糾結。
要不要當帶路黨?
“族兄難道是有投效劉玄德之意?”
鄧方見鄧濟猶豫不決,問道:“族內數百人皆在襄陽,我妻兒此時也在樊城,族兄可不能害了他們啊……”
“如今我鄧氏既擋不住丞相兵鋒,又不能與劉荊州為敵,如之奈何?”
鄧濟想了一陣,猶豫著說道:“不如我去邀戰,被丞相‘生擒’,你看如何?我等盡力抵擋了,我都戰敗被擒了,劉荊州總不能怪罪于你……”
“……聽聞那趙子龍手下從無活口,且陳生等部可不會配合族兄……”
鄧方嘆了口氣:“族兄,與其如此行險,還不如投曹使君……夏侯元讓就在昆陽,只要放開葉縣關隘,借劉荊州之名把南陽各縣送給曹使君,定可引夏侯惇入南陽。”
“我等據守新野、湖陽,總歸能擋劉備一時,若夏侯惇進了南陽,必直奔宛縣,劉備就只能退兵……”
昆陽到宛縣是有馳道的,路程也不遠,如果把南陽郡送給曹操,那夏侯惇當然會直奔宛縣,這就等于抄劉備的后路。
“對啊!”
鄧濟眼神一亮:“兩虎競食,我等反而能脫身!”
潁川,許縣。
曹操站在城樓上,眉頭緊鎖著。
他剛從陳留回來。
關羽要求曹操前去迎接,曹操確實帶著荀彧等人去了,并讓夏侯淵一路送關羽向淮南進軍。
討伐呂布這事,曹操是要真討了,只是曹操自己并沒有去淮南。
但曹操剛回潁川,就聽聞夏侯惇率部去了南陽。
曹昂在曹操身后低垂著頭,看起來明顯有些緊張。
“元讓出兵南陽之事,為何不先通報我?”
曹操一直看著天上的一群飛鳥,直到飛鳥遠去,這才轉頭問曹昂:“你可知此事的后果?”
“父親,您當時在迎關將軍啊……此事是夏侯伯父自己的意思。況且,若我等坐待劉備討滅劉表,那下一個被劉備討滅的又會是誰呢?”
曹昂低聲道:“關云長、張文遠、田國讓等部皆咄咄逼人,大軍已陳兵門外,難道父親真要將兗州與并州拱手相讓?真要做劉玄德門下走卒?那父親麾下各部又該如何自處?”
“……那也不能插手荊州之事,就算能暫時逼迫劉玄德退兵……唉……”
曹操搖頭,沒有斥責曹昂,但話里明顯有幾分焦慮:“我去迎關云長是應該的啊,即便只論于國之功,我也該親迎云長。”
“父親,就是因為您去迎了關將軍……各家都極為惶恐,以為父親要向劉玄德稱臣。若非夏侯伯父安撫各家,此刻潁川與汝南只怕都已經亂了。”
曹昂仍然低著頭:“正好劉景升遣使求援,愿以南陽換夏侯伯父出兵相助。夏侯伯父取南陽聯荊州,此亦能安眾人之心……”
“安眾人之心?”
曹操有些不滿的搖了搖頭:“那誰來安我之心?若取南陽,與劉景升結盟,那我豈不是也成了叛逆?!”
“父親何不問問荀先生與陳先生?”
曹昂抬起了頭,但隨后又反應過來:“……哦……父親已經問過了吧……”
曹操確實已經問過了。
荀彧和陳紀父子皆認為應該聯合劉表對付劉備。
鄧濟緊急求援,夏侯惇連夜快速出兵南陽,這確實是曹操這邊所有人共同的意見。
其實放呂布襲擊徐州也是各家豪族共同的意見。
荀彧說呂布是虎狼之性,久養必生后患,還不如早點放出去,虎若傷人,那就打虎“救人”以得民心。
黔首之心向著劉備,但士族之心卻未必,聚集士人之心以成光武之勢,如此才能與劉備分庭抗禮。
站在荀彧立場上,這戰略是沒錯的。
同時,如果曹操和劉表結盟了,那劉備派到曹操這邊的部隊必須得退,如果打成全面戰爭,對劉備是極為不利的。
但曹操這邊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放開關隘,白送南陽,引夏侯惇出兵援助,這只是新野鄧氏的自保之策——鄧濟和鄧方并不能代表劉表,他們甚至都沒把這事告訴劉表……
劉表可不會把南陽平白送人——兩虎競食,劉表其實是那個“食”……
但鄧濟確實是劉表任命的中郎將,在曹操這邊看來,鄧濟以劉表的名義派使者求援以及談同盟事務,那確實合情合理,就連白送南陽這個結盟代價都是合情合理的。
“僅靠元讓一部不是劉玄德的對手……去點兵吧,我率本部去增援。”
曹操嘆息著,給曹昂下了令。
曹操無法違背所有人的意愿,既然夏侯惇都已經去了南陽,那就注定要和劉備為敵了,濟陰與并州也就不用再糾結了。
鐘繇和李乾都收到了曹操的急令——不可對上官不敬,盡量不要主動開戰,但絕不能失去產糧之地。
濟陰是李乾老家,李乾本就不愿讓出去,收到指令后帶著一眾官吏去與張遼見了面,態度很好,但死活不讓張遼的部隊入駐任何城池。
張遼問李乾:“若再加阻擾,那便是要與我為敵了……令郎尚在丞相麾下任職,李兄難道不為令郎前途考慮?”
李乾道:“我知道丞相不是挾人子侄逼迫之輩,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并非視張將軍為仇寇。此乃理念之爭,你我各憑手段便是。”
隨后張遼與李乾在離狐對峙,兩邊都知道對方是強軍,都很謹慎的沒有貿然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