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來之前我就已經給韓遂發文讓其討伐馬超了，但韓遂并沒有回應。如今依附馬超叛亂者恐近五萬之數，也只有韓遂能為如此大軍提供糧草。”
賈詡點頭道：“這些烏合之眾軍陣稀疏，正面戰場絕非朝廷精銳的對手。但其人多勢眾，若一心據守河岸，朝廷大軍也難以渡河而戰。眼下隴東道路已被截斷，只能從此河谷入隴，若是拖得太久無法進軍，恐涼州各縣皆受馬超所挾，那就更難平定了。”
這是段煨之前提到過的問題，如果不能先在各處河道存糧搭橋，平定涼州就是會有這些麻煩。
長離川（葫蘆河）和渭水的交匯處地勢險要，西高東低。
劉備在東邊，地勢相對較低。
本來仰攻就已經很麻煩了，再加上這一帶水流湍急，又有隴山攔路，只有渭水和長離川兩條河谷能走。
馬超那邊的人相當多，只要居高臨下守著山谷與河道，劉備一時半會是很難進軍的。
“段將軍可有方略？”
劉備轉頭問段煨。
“若有方略，段某早已進軍除掉張橫與梁興二賊了……”
段煨搖頭：“此二賊隨我討伐李傕本有功勞，卻又突然投了馬超，乃至丟了新陽、顯親兩縣。若非如此，丞相大軍也不至于被擋在長離川以東……此乃段某識人不明，段某愿意領罪。”
“馬超進軍快如奔鴻，我等尚且始料未及。張、梁二人本就不是朝廷漢軍，畏懼馬超兵鋒投降保命也是正常，倒不用過于介懷。”
賈詡勸了一句。
張橫是成紀豪族，梁興是新陽土豪，馬超起兵把李傕趕到了新陽之后，賈詡讓段煨先除掉李傕，以免再發生什么混亂。
段煨便聯系上了這兩人，里應外合一舉干掉了李傕。
由于他們熟悉環境，也熟悉當地羌氐，段煨便讓他們分別守在新陽和成紀兩個要地。
但馬超接連擊破各將，一路打到了隴西，河湟羌氐紛紛依附馬超，一時間聲勢浩大，馬超也派了人招降新陽等縣。
在劉備沒來之前，張橫和梁興帶著成紀和新陽兩縣投了馬超。
他們是本地人，全家老小都在這兒，要是不投馬超，全家立刻就得銷戶。
不過，這和段煨的性格可能也有一定關系——段煨和手下人處不好關系，和誰相處就得罪誰，只對代表朝廷的劉備和賈詡相對比較客氣。
段煨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直接自認有過錯，但認的是識人不明……也就是面對劉備才這么說，面對其他人的話，段煨是死不認錯的。
當然了，要是張橫和梁興投了馬超卻又沒擋住劉備，那照樣得全家銷戶，只是晚死總比早死好一點，而且有時間轉移家人。
眼下守著長離川沿岸的就是張橫和梁興的人，守得相當嚴密。
“既然段將軍有討賊之心，那便請段將軍分兵向北四十里，在長離川用船載兵入水，做強渡之狀。”
劉備看了看段煨，開始分配任務。
段煨有些疑惑：“丞相，不是段某不愿效命，強渡恐怕無法過河啊……”
“當然無法過河，遇到阻礙棄船而退就是了，讓船順流而下。”
劉備點頭道：“我會在渭水強渡，實則釘木柱設網攔船，用順流而下的船搭建浮橋。明渡長離川，暗搭渭水橋，只要段將軍強渡幾次，吸引對面阻截，我這邊的浮橋就能搭好。”
段煨拱手領命而去。
賈詡則很懂事的提供著情緒價值：“丞相高明！”
玩人心賈詡是行家，但進軍的路數還是劉備和曹操這些長期領軍的人更多。
劉備的判斷沒錯，馬超確實與韓遂聯手了。
馬超此前擊破韓遂，導致韓遂損兵折將，還差點把韓遂干掉，兩邊原本是有仇的。
劉備出兵前，賈詡也向韓遂發了函，要求韓遂討伐馬超。
但韓遂沒有給賈詡任何回復。
因為當時韓遂已經被馬超打上門了。
長安的消息能傳到劉備這里，自然也能傳到馬超和韓遂耳中。
馬汧名義上自焚了，馬騰被射死在長安。
馬鐵和馬休倒是沒死，被簡雍帶到司隸校尉官廨去了——但在馬超看來，他倆也是必死無疑的。
某種意義上而言，馬騰死了對馬超而言不是損失，而是解除了束縛。
這并不是說馬超對馬騰沒感情，只是這感情未必能有楊千萬這個小舅子深。
由于馬超現在是馬騰惟一的繼承人，馬騰在略陽的余部全都投入了馬超麾下——如果馬騰或馬鐵馬休這些嫡子在，這是落不到馬超手里的。
同時，馬超和楊千萬等人是因士孫瑞死了而主動起兵的，他們知道朝廷大軍肯定會來討伐，本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增強實力。
在一路打到隴西，聚起了大量河湟羌胡之后，馬超往漢陽、隴西兩郡各縣都派了人招降，并親自去找了韓遂，還主動送還了韓遂部曲的遺體，中陶之戰獲取的戰利品也全數歸還了。
不過，馬超當時是帶著幾乎所有兵力去的——他不是去求和的，是去威脅的，只是先禮后兵。
“家父與伯父分道揚鑣，本是奸人設計所致，并非仇怨使之。此前在中陶，韓將軍是朝廷州官，超卻是大逆要犯，超為了求活，不得不與韓將軍交戰，亦是無奈而為。”
馬超對韓遂道：“如今家父被害，超興兵復仇，朝廷必會讓韓將軍討伐超。但若將軍與超相互攻伐，無論誰勝誰負，你我皆會不斷衰弱。賈詡之策，韓將軍也見到了，李傕郭汜等人相互攻伐，兩相衰弱，其后兩人皆死，賈詡可沒救過他們……”
其實馬超看得挺明白的。
賈詡確實是要任由各軍閥相互爭斗衰弱，平定涼州本來沒打算用那些關西兵頭，否則就算平定了也和沒平定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換了幾個人作亂而已。
韓遂當然知道朝廷不可能信任他，劉備雖然能接受他暫時擔任涼州牧，但那只是相互妥協的結果，韓遂知道劉備不會讓自己長期游離在朝廷管轄之外。
韓遂確實收到了賈詡要求他討伐馬超的命令，他知道馬超所言是沒錯的，這就是希望他和馬超兩敗俱傷。
只是韓遂不太信任馬超：“賢侄所言有理，但賢侄帶兵來此，難道是要讓我投降嗎？”
“當然不是，超怎敢有此妄念？”
馬超搖頭道：“超只是不想被韓將軍討伐，若韓將軍執意與超為敵，那超只好先取金城郡糧草，以免受無糧之苦……但若是韓將軍能與超聯手，那超便愿以韓將軍為都督，為韓將軍抵擋朝廷大軍……”
韓遂咬了咬牙：“孟起這是在威脅我？”
馬超未必能攻破韓遂把守的城池，但一定有能力劫掠整個金城郡，這確實是威脅。
但如果韓遂要對抗馬超，那又肯定會兩敗俱傷。
“超只是別無他法而已……超知道韓將軍恐難信超，超可與韓將軍互換人質，超愿將妻兒托付給韓將軍，也請韓將軍讓幼子隨超左右。”
馬超朝韓遂拱手道：“今超已失父，便以韓將軍為父，韓將軍亦失長子，不如以超為子，你我結父子之盟，共同進退……”
雖說有威脅的意思，但締結父子盟，托付妻兒，交換人質，這確實很有誠意了。
韓遂看了成公英一眼，成公英有些猶豫的搖頭：“韓公，彥明有信傳來，稱正欲進軍討伐馬超。若韓公據城不出，只要彥明尚在，劉備便不會將韓公趕盡殺絕……若韓公與馬超聯手，彥明必受朝廷所忌，為求自保，彥明便只能與韓公搏命廝殺了……”
確實，如果韓遂聽從朝廷命令，劉備看在閻行面子上肯定不會直接要韓遂的命。
但如果韓遂與馬超聯手，那閻行為了自保，就只能拼命攻打韓遂自證清白了——閻行本來就是韓遂趁人之危強招的女婿，關系并不太好。
無論如何，馬超是外人，為了和外人聯手，導致女婿打老丈人……成公英雖然沒有明著反對，但勸告之意很明顯。
韓遂也猶豫了。
如果不答應馬超，金城郡會蒙受巨大損失，韓遂也知道馬超肯定缺糧，如今形勢下馬超也肯定會大肆劫掠，馬超自己都明說了要取糧。
就算守住了城池，金城郡依然會被馬超打爛。
但韓遂又沒法快速擊退馬超，甚至沒法出城和馬超野戰——上次野戰的結果就是差點被馬超打死……
馬超遞了臺階，也遞了誠意，韓遂要是不接，那最終的結果恐怕也不太好。
劉備或許不會直接弄死韓遂，但如果韓遂保護不了金城郡，失去了各家支持，那也就只是個和侯選、程銀等豪強差不多的土豪軍閥而已。
可如果答應馬超，能擋住朝廷大軍嗎？
此時馬超也察覺韓遂在猶豫，便讓楊秋帶著很多豪強在榆中縣外列開，打出了各自的旗號。
除了馬超自己，旗號還包括楊千萬、楊秋、侯選、程銀、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
這些人并不是韓遂的部下，他們只是看誰勢大就依附誰的土豪軍閥而已，投降馬超的并不是只有張橫和梁興。
（注：演義里的‘韓遂八將’，其實全都不是韓遂的部曲，他們本來就是跟著馬超起兵的，個個都是當地豪族軍閥，只是組成了同盟。）
涼州這邊本就一直不服朝廷，這些豪強軍閥大多都和羌胡有包括姻親在內的各種關系，本質上家家都和馬超楊駒等人的情況差不多。
其實早在涼州三明的時代，與朝廷對抗的就已經不是羌人了，而是由漢人豪強領導的多民族軍閥聯盟。
馬超連戰連捷，威風一時，涼州這些墻頭草全都心生畏懼，聚集到馬超這邊本來也談不上什么忠誠或感情，都只是不想死而已。
畢竟馬超確實能打，而且雪球一旦滾起來，各家都怕。
這種強行聚集當然有很多隱患，但用來嚇唬人是足夠的。
韓遂與涼州各家豪強也很熟悉，見各軍閥全都站在馬超那邊，便對成公英說道：“今諸將同舉，似有天數，此民心所向，我不能違。”
是的，對關東豪族而言，各豪門的意愿就代表著‘民心’，而對韓遂這樣的關西軍閥而言，其它軍閥的意向就代表了‘民心’。
于是韓遂與馬超交換了人質，馬超將妻子楊氏和僅一歲多的孩子留在了韓遂這邊，韓遂把五歲的小兒子交給了馬超，兩人約為父子盟。
不僅如此，馬超還把已經攻陷了大半的隴西郡讓給了韓遂，算是締結父子之盟的孝敬，姿態做得相當足。
既然韓遂是父，各軍閥便全都推舉韓遂為都督，因為韓遂有糧草。
但韓遂沒答應，反而一直讓馬超為帥，說：“我等興兵乃是為壽成復仇，壽成未經論罪而被誅，孟起為父報仇當為主帥，韓某做后軍之將便可。”
而馬超也不答應，說哪有兒為帥父為將的道理。
兩人相互推讓，最后達成一致——推舉張魯為帥……
本來馬超和楊駒等人商議的就是讓楊昂帶著下辯投奔張魯，并推舉張魯為帥。
張魯目前正在和劉璋爭奪巴郡，確實也需要助力，但他本人騰不出心力摻合關西的事兒，只讓楊昂帶兵支援馬超。
所以現在涼州軍閥聯軍名義上的‘大都督’居然是漢中的張魯，打出的旗號甚至是‘五斗米道’……
幾天后，段煨在長離川做出了強攻的姿態，每天皆放船強渡長離川。
張橫、梁興等人據守河岸頗為頑強，段煨一次都沒成功過，接連三天都無功而返。
但他吸引了大多數敵軍的注意力。
到了第四天，段煨大舉渡河，用上了所有能找到的船，但依然失敗，傍晚，段煨放棄了所有船只撤回了東岸。
而就在當天傍晚，劉備也在渭水河口強行渡河。
河對岸也有守軍，只是人數不多，見狀紛紛以弓弩阻擊。
西岸地勢高，居高臨下射箭，劉備這邊是很難還擊的，因此只能舉船浮水，也就是將小船倒過來扣在水面上，人躲在船殼內鳧水過去。
當然，水流確實很急，鳧水很難過去的，而且這種鳧水方式看不到外面，只能被動挨打。
但這種方式別人也看不到船殼下面。
到了夜里，劉備派去渡河的人撤了回來，但很多倒扣著的小船竟然沒被河水沖走——鳧水過河是假，用船殼護著打樁結網是真。
段煨那邊放棄的船只，也在夜里接連從上游沖了下來，被劉備這邊的樁子和網攔住，僅僅半個時辰就聚成了一大片。
此時劉備再度派人下水，將所有船只連接在了一起。
到了次日凌晨，天還沒大亮，渭水上就已經有了一座基本成型的浮橋。
第一個率軍過橋的是先鋒龐德，但他并不是去攻打馬超的——劉備給他的任務是攻克金城郡，也就是攻打韓遂，斷馬超的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