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劉備正在啟動新的工程。
這工程就是完全修復長安城，并且要完全恢復漢家宮闕，也就是三宮一苑全都要修繕。
這當然是超級大工程，如果以這年代的常規方式進行營造，估計沒個幾十年是沒法完工的。
而且，按理說這個時候是不適合搞這種勞民傷財的世紀工程的……
朝堂上反對的聲音當然也很多，就連徐庶和趙云聽說后都專門跑來勸諫劉備。
眼下是災年，也是饑荒年，前不久還在為糧食大動干戈呢，這時候大興土木，在一般人眼里那妥妥的是亡國之兆……
只有郭嘉毫不猶豫的支持了劉備，并且提了個“工程興國”的計劃，并以都內令（中央金庫負責人，同時也是總出納）身份發布了一系列采購清單。
這年頭真就沒人聽過大興土木能興國的，大多數人都覺得郭嘉這家伙是個擅長拍馬屁的幸臣……
但劉備搞這種世紀工程，真的是為了工程興國。
這計劃并不復雜，就是號召人們來長安打工，修復漢家宮闕能提供無數工作崗位，也能快速形成很多標準。
比如工資和物價標準。
郭嘉發的采購清單全都是土木營造所需的物資，從磚瓦到木材，再到花木石材、工具蓑繩等等，要買的東西非常多。
而且沒有用招投標的方式，是面向所有人開放購買的，定的是標準價，而且價格不低。
只要東西能驗收合格就行。
不過，結算并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會等完全驗收后才付錢，中間大概有三個月的賬期——對于朝廷采購而言，三個月的賬期其實已經很短了。
而這賬期，其實就是讓錢流轉的時間——這些錢會快速流回劉備手里，因為長安周邊只有劉備能賣糧食，其它人家若是敢賣，劉備就敢上門收稅……
今年劉備并沒有對三輔收糧稅，但也沒說三輔免稅——有災荒的地方都下詔免稅了，可三輔不算災荒之地。
這工程就是為了快速恢復關西的經濟與活力。
即便是收到賈詡的信，得知涼州之事可能有意外，劉備依然沒有讓工程停下來。
其實劉備和賈詡都知道離間之事是誰干的。
此人對龐柔接馬騰妻子之事很了解，還分辨出哪匹馬是馬爍的坐騎，這就是熟人作案。
能時刻了解馬騰的動向，能準確的讓馬騰剛到郭汜門前便看到馬爍的馬，這意味著馬騰近衛中必有奸細。
馬騰的近衛是羌人，外人想安插奸細是非常難的。
熟悉馬騰家里情況，且能在馬騰近衛中安插奸細的，只有兩個人。
韓遂或馬超。
但馬超沒在這里。
而且，想誘使馬騰與郭汜生死相爭，這事就不太可能是馬超干的——郭汜會把所有馬家人都視為仇敵，這么做對馬超沒好處。
畢竟眼下并不是馬騰強勢的時候，馬超也不會在這時候爭家產。
那就只有韓遂了。
韓遂應該是不愿意討伐宋建的，更不愿意看到賈詡組建西征軍。
畢竟韓遂也曾打出過平漢將軍的旗號，而且涼州徹底平定對韓遂而言并不是好事。
韓遂應該是看明白了賈詡想做什么。
賈詡用涼州兵頭組建西征軍，這其實就是韓遂慣用的操作方式。
誰有蟠踞涼州的意圖，西征軍就會討伐誰，等平定了宋建之后，誰實力強就聯合其他人討伐誰……賈詡就是要讓涼州這些兵頭不斷征伐，也不斷衰弱。
反正大多都是外籍兵團，死了也不心疼。
馬騰來找賈詡投效朝廷，也提到過韓遂想讓馬騰把馬超送去做人質。
之所以索要馬超這個庶子而不是馬騰的嫡子，不是因為韓遂客氣，而是因為韓遂了解馬騰家里的情況。
馬超雖是庶子，但卻是真正能控制羌氐的人，龐氏生的那些嫡子雖說家庭地位高，但羌氐不認他們，韓遂把馬超控制在手里就能控制封養羌和白馬氐。
韓遂是理解事物本質的，能完全控制羌氐就能保平安，無論朝廷被誰掌控，無論劉備或賈詡要做什么，如果朝廷想讓涼州平定，那就必須依賴能讓羌氐聽話的人治理涼州。
事實也確實如此，劉備要么拉攏馬騰馬超，要么拉攏韓遂閻行，涼州這地方就這么個情況。
現在馬騰投了賈詡，不受韓遂控制了，那韓遂確實有動機從馬騰的妻兒下手。
但下手應該是為了綁架要挾，只是過程中出了點意外，龐氏和馬爍死于落石——這應該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因此韓遂才要把這事轉嫁給郭汜。
馬騰和郭汜都是賈詡在軍議上定的西征部隊前軍，他倆內訌，這西征軍也就沒法出兵了。
就是因為賈詡想明白了，本著敵人想要的就一定不能讓敵人如愿的原則，賈詡依然帶著西征軍出兵了。
賈詡沒去找韓遂，更沒有提及此事。
畢竟這些都是賈詡的判斷，無憑無據，再說賈詡又不是緹騎，不打算辦案。
如果直接對付韓遂，搞出太大的動靜，這西征軍照樣會解體——這同樣是韓遂想要的。
由于馬騰犯了殺人罪被押往長安，賈詡把西征軍先鋒換成了韓遂。
賈詡自己領中軍。
韓遂倒也答應了。
賈詡讓韓遂先行攻取狄道，并讓李傕和郭汜分別駐兵首陽與漳縣，也就是在韓遂的身后隨時準備提供支援。
如果這西征軍是正常的部隊，那這就是很正常的安排。
可問題是這不是正常的朝廷軍，李傕和郭汜是不可能支援韓遂的，反倒很有可能攻擊韓遂……
但韓遂明知這是個坑，卻依然率軍去了狄道。
十月初，長安。
龐德從武都繞路，出陳倉故道，一路奔行到了士孫瑞府上。
士孫瑞收到龐德帶來的信，大喜過望，連夜讓士孫萌求見天子。
“白馬氐帥楊駒愿率氐人萬余戶歸附陛下……懇請陛下加以寬撫。楊氏乃氐帥之冠，其子楊千萬、其婿馬孟起皆是青年俊杰，正可作陛下肱骨……”
士孫瑞在地圖上指著白馬河說道：“陛下若得此軍，從此便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楊千萬？馬孟起？聽著很耳熟啊……”
劉協想了想，猛然反應過來：“這不是之前作亂的叛逆嗎？”
“此前白馬氐確實曾與隴西宋建同流合污，但如今他們已迷途知返，只恐朝廷因其從前的過錯而不接納。”
士孫瑞解釋道：“陛下只需下詔免其罪過，便可得強軍上萬，此大漢之福啊！”
“有這么容易的事嗎？”
劉協皺著眉頭有點不敢信：“氐人來附，這當然是好事，但他們竟沒有別的要求？”
“確實無所求，只求陛下免其罪過，將其編入天子親軍便可。”
士孫瑞道：“涼州紛亂已久，若楊駒、馬超等人投附朝廷，便可以其招撫涼州各部羌氐，使之皆知陛下善意，或可一舉平定涼州。”
“既然如此，那明日朝會公議此事吧。”
劉協看了看地圖，點了點頭。
“陛下……若在朝堂公議，此事恐怕難成。”
士孫萌提醒道。
劉協不解：“為何？”
“賈尚書正在涼州……但楊駒和馬超沒有歸附賈尚書，卻不遠千里遣使來投陛下……”
侍郎王粲低聲說了一句。
劉協愣了一下：“……那此事就更要在朝堂公議了……”
士孫瑞點頭道：“確實應該公議，總不能瞞著丞相，以免誤了平定涼州的大計……不過，要如何平定涼州，也該重新評議了。”
“是啊，眼下是災荒之年，且百廢待興，本不該動兵。此前賈尚書出兵涼州，是不能任由涼州各部相互征伐，需得止戈。”
士孫萌也附和道：“但眼下各部已經停戰，賈尚書又率大軍去討宋建，這確實有些勞民傷財了……如今楊駒馬超等人來投，正該以此為例，以招撫為主。更何況陛下親政，正需……”
說到此，士孫萌閉上了嘴，沒有再往下說。
劉協知道他沒說出口的是什么話。
如果賈詡平了涼州，這得算劉備的武功，增長的是丞相劉備的威望，與劉協沒多大關系。
但如果是劉協親自收編了楊駒馬超等人，并以此為例，招撫涼州各部羌氐，那就是劉協的威望了。
剛剛親政的少年天子，確實需要這樣的威望。
同時，楊駒和馬超手下加起來是真有上萬軍隊的。
“……楊千萬、馬超等人皆熊虎之士，若其有異心，如何能制？”
劉協沉默了一會，轉頭問士孫瑞。
“讓其舉家入京，以其親眷為質，自可制之。”
士孫瑞說的是這年頭最常規的方式。
“……那你去將其親眷帶來長安吧……仲宣，擬詔……”
劉協沒再提及朝堂公議，而是直接讓王粲擬了詔書。
隨后，劉協在詔書上蓋了行璽，也就是日常用的私章。
詔書是得用正璽的，也就是‘天子之璽’，但掌璽官是劉備的人，劉協沒召璽官前來。
以親眷為人質……這是劉備一直抵制的事，就算是面對敵人，劉備也沒有這么做過。
這有違師門之訓。
就在同一個晚上，張白騎將馬騰押到了劉備面前。
馬騰見到劉備后倒是很坦誠：“騰此前興兵，既為自保也為爭利，爭到后來，便無法回頭了。騰曾受劉焉蠱惑與丞相為敵，不知丞相能否寬恕騰往日過錯？”
“與我為敵倒未必算是過錯，但壽成兄居然愿意乘囚車入京，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劉備揮了揮手，示意張白騎將囚車打開，讓馬騰出來說話。
劉備和賈詡還是有默契的。
既然賈詡能把馬騰活著送過來，那劉備當然也不會殺馬騰——要不然張白騎在路上就會直接殺人了。
冥卒們干的可不僅僅只是刺探的活兒。
“丞相要定涼州，騰愿意效力，但請丞相容騰復妻兒之仇……”
馬騰見劉備開了囚車，也不廢話，直接走出來拱手低頭。
“攔路劫殺無辜，此乃無道之逆，即便是為正律法，我也會查清此案緝拿兇手，若有機會，便讓你手刃仇人。”
劉備點頭道：“只是……你也犯了殺人之罪，且同樣是殺的無辜之人。若按律，殺人必須償命，壽成兄，你要如何償這個命呢？”
馬騰抬頭看向劉備：“丞相果然公道……不知丞相要騰如何抵罪償命？”
“你乃馬伏波之后，當效馬伏波之功，只有為大漢建功才能抵償殺人之罪，這也是大漢傳統。”
劉備說道：“你曾受劉焉蠱惑興兵作亂，如今劉焉已死，但其子劉璋仍自稱益州牧盤踞蜀中。你若要抵罪，那便要為大漢平定涼益……對了，令郎馬孟起如今何在？文和說馬孟起沒有聽從號令，這是為何？”
“我也不知道孟起在何處……或許在他岳父那里。”
提到兒子，馬騰臉上有了一絲苦意：“自從他母親去世，他就不聽我的話了……”
“你得讓馬孟起投效朝廷，若他謀逆，你全家都得連坐……”
劉備其實挺理解馬騰的，也理解馬超。
畢竟曹操和袁紹已經打過樣了，尤其是曹操，從來就沒聽過曹嵩的話。
“龐柔已經去尋他了。不過，涼州之事……”
馬騰點頭，他當然知道如果馬超謀逆自己必死無疑，這本來也是他立刻選擇投賈詡的根本原因——投劉備和投朝廷是不一樣的，投朝廷不見得能保命，但投劉備多半可以，馬騰是明白的。
雖然不像韓遂那么多心眼，但馬騰一直和韓遂同盟卻能活到現在，自然也不是愚笨之人。
“涼州之事等文和消息便可，你眼下可安心留在長安。”
劉備笑了笑：“既然文和薦你女兒入宮……那我也不好違了文和之意，只是你如今乃罪人身份，令愛卻是無法直接入宮為良人了，只能算是貢女入少府。”
“請丞相照拂便可，想來丞相也不會欺凌弱女……”
馬騰擺了擺手。
這倒不是馬騰不在乎女兒，而是馬騰自己知道，如今人在屋檐下，無論什么名頭都是虛的，貢女和良家女進了宮也沒什么本質區別。
確實沒什么區別，或者說貢女反倒更容易被看到，因為眼下就這么一個貢女，其他的都是良家……
剛作為貢女被送進宮內，馬汧便被劉協看上了，反倒是那些良家女一直等著被天子接見，等了幾個月了……
馬汧確實美貌無比，而且頗有些男兒氣，在一群弱女子當中顯得極為不同。
但這并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是因為劉協知道了這是馬超的異母妹妹。
劉協本就一直在想如何控制馬超這樣的虎狼之將，聽聞馬汧作為貢女被送進掖庭，第一時間就來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