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長安后，劉備最先關注的還是民生。
畢竟這是大災之年。
之前已經發了減稅令，現在河南河北也都有糧食調運，如果這些糧食能落到實處，這個荒年大體上是能熬過去的。
河北那邊倒是能放心，關羽張遼牽招國淵諸葛瑾等人都是靠譜的，但三輔與河南就很難說了。
半年前為了封鎖疫病急需人手，劉備任用了很多黑社會作為地方官……
劉備不敢賭這些家伙的人品。
萬一有人出點幺蛾子，把賑災的糧食中飽私囊了，那指不定又是一場民亂。
因此劉備重啟了繡衣使者，并任命趙云的哥哥趙霖為丞相府司直，負責檢舉不法，督查各地官吏，尤其是督察賑濟事務。
相府司直俸祿六百石，但地位等同于州刺史，某些時候比刺史還高一點——司直有權糾察檢舉天下州郡所有不法事。
這職務極其得罪人，不過趙霖的性子確實很適合做這種工作。
繡衣使者并不是常設職務，而是臨時差遣，屬于‘特派員’。
之所以叫繡衣使者，是因為領受任務后會身穿獬豸斧紋繡衣，獬豸是傳說中能辨曲直的神獸，斧紋是公正象征，這也是后世監察官官服的刺繡圖樣。
司直，刺史，以及繡衣使者，都是漢武帝建立的。
原本最早的監察官是御史臺，但御史在朝中往往很難得知外地情況，對京城以外的地方基本起不到實際作用。
因此漢武帝在丞相府設了司直，協助丞相檢舉不法。
但實施幾年后，發現僅靠司直無法監督各地官員，而且司直屬于丞相府，丞相本身也有可能靠不住，或者說信不過——武帝的丞相真的是高危職務，一共十三任丞相，三個被誅殺，三個被迫自殺，四個落罪罷免……
于是武帝將天下設為十三州，每州設刺史，以六條問事來監察州郡官員和地方豪強，直接向皇帝匯報，并在實施過程中逐漸補充了督郵等州郡內的巡查吏員。
到了征和二年，發生巫蠱之禍之后，武帝又增設了司隸校尉，負責監督朝中百官和京畿七郡。
繡衣使者這種非常規的差遣也是巫蠱之禍后建立的，使者持節杖和銅鉞，行走天下監察官員和地方豪族，且有權節制地方兵馬。
使者職能有大有小，是按具體的事務安排的差遣。
這是皇權的延伸，也是皇權下鄉的一種方式。
不過，自光武之后，直屬于皇帝的繡衣使者就不復存在了。
御史臺、司隸校尉、州刺史以及州郡督郵等監察體系依然沿用，但天子基本上沒了耳目。
尤其是到了現在，州刺史和御史臺全都不能算是監察官了。
所以劉備重新用了武帝時期的舊制，畢竟丞相也是故漢舊制。
不過，劉備安排的繡衣使者和武帝時期不一樣。
劉備一口氣任用了十幾個繡衣使者，分散去往各郡，全都直接帶著緹騎去的，并且有明有暗。
明的是像陳封這樣可靠的身邊人，也包括祖茂這樣的近衛。
暗的是從張白騎的冥卒中提拔的佼佼者。
這玩意大概叫錦衣衛更合適。
繡衣使者剛出長安，賈詡就帶著一堆文書前來匯報了。
文書是韓遂與段煨發回的軍報和求援信。
且所有軍報都附帶了控訴。
韓遂控告李傕謀逆，稱李傕意圖謀殺他——李傕發動突襲試圖干掉韓遂是實情，畢竟現在韓遂名義上是涼州牧，李傕的行為確實算是謀逆。
同時，韓遂請求朝廷約束段煨，因為段煨襲擊了略陽好幾個氐人部族，不僅掠奪了氐人糧食，還強制征氐人為兵攻打興國城。
韓遂稱被襲擊的氐人部族原本并沒有附逆為禍，但受段煨襲擊后反而投奔了阿貴，與馬騰聯手了。
這說起來也算是實情，段煨確實攻破了幾個氐人部族，段煨自己的軍報也提及了。
段煨的軍報中稱那些氐人部族雖沒有直接與朝廷兵馬為敵，卻一直在給阿貴和馬騰提供情報，而且拒絕向段煨提供軍需，段煨只得先拿下他們。
同時，段煨指責李傕因私怨而忘公事，以至與馬騰和阿貴的戰事始終無法推進；也指責韓遂私心過重，不愿為討逆盡全力；還指責郭汜作戰不力，竟被馬超這樣的小兒堵在漢陽；最后還指責樊稠不派軍增援，且有私助馬超之舉，恐有異心……
段煨確實和所有人關系都不太好，軍報里把所有人全都數落了一遍，求援的事看起來反倒更像是順帶的。
至于援軍，閻行已經率軍去增援了，右扶風的部曲當然是朝廷軍隊。
但閻行封鎖了東部隴道之后就沒再進軍，因為馬超龐德的部隊封住了渭水隘口，閻行不想給馬超留退路。
也正是因為馬超和龐德的阻礙，李傕和郭汜連消息都沒能傳出來。
樊稠也確實沒有去增援段煨——樊稠稱沒有得到朝廷命令，不敢擅離安定。
當然，主要原因是段煨人緣太差，次要原因則是樊稠收了馬超的大禮，那汗血馬確實貴重，樊稠不太想去對付馬騰。
“如今時機已到，涼州各部都已衰弱，當調停涼州紛亂才是。”
賈詡道：“否則各路人馬攻伐不絕，又一直分不出勝負，涼州恐怕會荒敗雕敝，總不能任由兵禍長久持續。”
賈詡這可不是真的要‘調停戰爭’，而是讓涼州分出勝負，把仗打完。
賈詡才不會勸和呢，全都打成半殘更好收拾……只是賈詡心念故鄉，確實不想涼州被徹底打爛。
各路兵頭都有劫掠習慣，任由他們打下去涼州可就沒法住人了。
劉備也點頭道：“確實不能任由他們把涼州打成白地，請文和去處置吧，一應事務皆可由文和自決。”
劉備當然是信得過賈詡的，他也知道賈詡會怎么做。
這事他們早就商量過。
把各兵頭調到涼州各郡擔任太守，這群人相互有仇，必然會征伐不斷，等他們陷入戰爭泥沼，賈詡再帶著各兵頭的兄弟子侄去“調停”。
或者說去增援也行。
賈詡現在督管著李傕的從弟李恒、郭汜的從弟郭睦、張濟的侄子張繡等等，是最合適的增援部隊。
但若想得到賈詡增援，那就必須認真為朝廷辦事，比如討伐隴西宋建——朝廷兵馬總不能增援叛逆吧……
不干？
不干的話賈詡可就增援對面了。
誰要是不讓賈文和止戈，那賈文和就得掏出另一個更熟練的技能了……
驅使識時務的聯手，把不識時務的打殘，再組織兵頭們平了宋建以贖罪，涼州基本也就安定了——這一套下來，各部肯定全都虛弱不堪了，不可能再與朝廷對抗。
這事讓賈詡辦比劉備親自出馬更合適，賈詡是涼州人，對涼州更熟悉，與各兵頭也都有良好關系。
而且劉備不出馬反而能唬人——誰都不知道劉備的部隊會出現在哪兒，戰略武器在不用的時候往往會產生更大的威懾作用。
不過，賈詡卻罕見的有了些許猶豫：“若要涼州安定，馬騰父子便不可留……但馬超有心投效朝廷，是否要給他個機會？”
“……除非他能像昔日馬伏波一樣，否則閻彥明必不得安，若我用馬超為將，閻彥明恐怕會割據自保。”
劉備輕輕搖頭：“我可不覺得馬超能有不找閻彥明復仇的肚量……”
“丞相……如果馬超當真做到了昔日伏波將軍那樣呢？”
賈詡就是為此而猶豫的：“馬超若有大功于國，該當如何？他與彥明之仇，無論其功過皆不可解啊……”
“若他真能做到，那就調走彥明就是了……”
劉備攤手：“這天下很大，西域之西，南疆之南，東海之東，北境之北……四海八荒皆有大漢之土等著他們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