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髭死后,丈八不敢回劉備軍中,這些年一直在北太行。
張燕的重心在南部黑山,也沒怎么管北邊的山民,丈八便在大茂山安生的過了好幾年。
直到去年,氣候實在太冷,烏桓南侵,北太行山民全都南遷,丈八才遷到林慮。
張燕早在西河亭就認識丈八,知道他忠厚老實,便讓丈八巡山,負責收稅和治安,這也是丈八在西河亭曾經做過的事。
張燕在黑山隘口遭遇突襲時,正逢丈八巡山,見狀飛奔而下,竟以一人之力擋住了十余人。
丈八的武藝并不好,反應也不快,但他畢竟是身高近丈的巨人,力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手中大棒子一揮,竟能連人帶馬一起打翻,看起來極其可怖。
張燕也得以避入山中。
接連兩次伏擊,且都是黑山所屬的人從背后突然襲擊,卻都沒干掉張燕,這也出乎了審配等人的預料。
但無論如何,這事表面上看起來和審配、沮授等人沒關系,反正事都是陶升和尹楷干的。
內黃賊陶升謀殺張燕不成,叛出黑山,自稱‘平漢將軍’,在內黃舉旗自立,并控制了蕩陰等地。
尹楷占據武安舉旗響應,也開始攻打郡縣掠奪財貨。
隴西宋建也自稱平漢王,之前王國造反時也被推舉為平漢王,這是這年頭反賊的流行名號。
沮授和審配派了很多人四處傳消息,說諸葛玄行事暴虐激起民變,又貪污糧食不給黑山,導致陶升、尹楷叛亂,并‘召集義軍’開始‘平亂’。
所謂義軍,當然是指審配和沮授的族兵,以及沮鵠剛從鄴縣帶出來的那群烏合之眾。
所謂平亂,當然是擴大實控地盤。
審配借此機會接連控制陰安、魏縣、館陶等縣。
沮授和沮鵠則回到廣平,占據邯鄲、曲梁。
這不僅能為沮鵠洗掉罪名,還能使其搖身一變成為討逆平叛的忠臣。
審、沮兩家的做法,其實和韓遂馬騰幾乎是一樣的。
但是……
在瘟疫大起的時候謀門戶之利,是會被反噬的。
在沮鵠占據邯鄲時,陳到和貂蟬仍在沮鵠軍中。
沮授去找審配的時候就讓沮鵠仔細排查軍中,把可疑的人以及染病的人挑出來。
貂蟬自然是第一個被發現的。
出門在外,貂蟬都是穿男裝的,她身高和大多數男子差不多,但其容貌確實沒法掩飾。
當時陳到本想立刻護著貂蟬逃走,但貂蟬拒絕了,她不打算讓陳到送死。
貂蟬拿著諸葛玄的絕命書,主動走到沮鵠面前:“足下不妨看看此信。”
諸葛玄的信很簡單,就幾句話而已。
“鄴縣疫氣漸起,恐萬民驚竄,致癘流四方。臣敕屬吏閉門系牒,以封瘴于內。”
“然人情洶洶,恐難自安,請丞相急檄各郡,陳兵蹊隧,斷絕交通。”
“疾在腠理,不治將深,今疽癰已發,唯斷臂求存。倘臣不幸,乞丞相選決剛吏再治之,勿以小仁誤天下。”
“家中諸事,亦托丞相定決。”
“臣諸葛玄絕筆。”
沮鵠看著諸葛玄給劉備的信,又看著貂蟬身邊的兩個宮人,疑惑的問道:“你是何人?”
“你可知你做了多大的惡?”
貂蟬沒回答,而是問沮鵠:“若瘟疫傳遍天下,你又如何自保?”
沮鵠沉默了一陣,嘆了口氣道:“這是天子與牧守之事,非我之責……我只想活命而已。”
“諸葛校尉乃丞相之友,你殺諸葛校尉,竟還想活命?”
貂蟬冷笑著:“你可知丞相當年為友千里追兇,不惜焚城蒙罪也要追討兇手……如今丞相已非當年可比,必傾天下之力討你而喋,加此疫病四散,恐魏郡數城皆焚……只怕你舉族皆難活命!”
沮鵠看了看貂蟬精致的臉,吐了口氣,似乎在給自己壯膽:“看來你也是丞相之友……既然丞相重友,那便以你為質,想來丞相應該不愿用你的命換我的命。”
說罷上前準備制住貂蟬。
“我確實是丞相之友,但天下人亦丞相之友……你造孽如此,恐使天下大疫,無論以誰為質皆不可活。”
貂蟬繼續道:“以我一女子為質,你可還算男兒?”
沮鵠被問得惱羞成怒,拔劍出鞘。
貂蟬怒目而視毫不躲閃。
沮鵠逼近貂蟬,看著她精致的臉和高挑身段,卻又不舍下手,將劍還鞘,一把拽住貂蟬:“我算不算男兒,你等會就知道了!”
但此時,貂蟬手上出現了一把小刀。
這刀子很小,僅三寸,是用來刻簡牘的。
貂蟬不會武藝,也沒打算用這三寸小刀刺沮鵠,這玩意用來自殺還行,想捅人是很難的。
貂蟬拿著小刀揮了一下,逼開沮鵠,隨后便架到了她自己脖子上。
“你若想以我為質,我不過一死而已,左右瘟疫傳開也是死。”
貂蟬道:“但你若尚有三分人性,有心彌補過失,我倒是可以給你條出路。”
沮鵠見貂蟬容貌氣度異于常人,再加上諸葛玄的絕命書在貂蟬手上,知道這并非虛言,退后兩步不再逼迫,問道:“事已至此,還有何出路?”
“做諸葛校尉未竟之事,封四野,斷道隘,殺疫患,除瘴癘。”
貂蟬上前一步道:“只要你能讓瘴癘不傳于天下,我便可以阻止朝廷大軍前來討伐,也免大軍來此染上癘氣,你也可以因此得活。”
沮鵠愣了一下:“你一女子,能阻朝廷大軍?”
“她能!”
陳到上前,將代表天子近衛的虎賁銘牌亮給沮鵠:“江阿姊乃陛下長姊,爾等當以郡主視之!”
沮鵠看了看陳到,又看了看貂蟬身后的兩個宮人,緩緩點了點頭:“好,那便如你所言……”
此后幾天,沮鵠確實對貂蟬以禮相待,仍然以陳到護衛貂蟬,并未強加逼迫。
軍中有疫病癥狀的人,也全都被沮鵠下令殺死焚燒。
到了邯鄲后,沮鵠確實封鎖了邯鄲陘口,封閉了各處關隘要道,并大索四野,殺死病患,焚毀病人衣物住宅。
邯鄲是交通要地,是太行主干道滏口陘的出入口,也是控扼北方的樞紐。
沮鵠其實也是知道防范疫病的,這年頭的讀書人大多都學過些醫書。
貂蟬也如約寫了信,連同陳到的簽章一起,讓沮鵠自己派人傳到黎陽、襄國、清河等周邊各地,以阻止朝廷大軍討伐。
信上都只寫了魏郡有疫,說廣平人沮鵠正在領義軍控疫,請各郡各軍皆嚴控關隘,斷絕交通,不要進軍,以免疫病傳開生靈涂炭。
這也是諸葛玄絕命書上的意思。
貂蟬的信,確實可以免去沮鵠殺官的罪名。
駐兵黎陽的關羽,剛剛回軍到襄國的張遼,駐于清河調度幽州糧食的國淵等人收到信后,也都沒有再進軍討伐。
畢竟大部分將領都知道貂蟬是天子近臣,且陳到又是大漢軍學著名的五一校尉,他們兩人的話,對各部將領而言是可信的。
但是……貂蟬這么做并不是在幫沮鵠。
陳到問貂蟬:“江阿姊,雖說為了自保不得不如此,但這豈非讓沮鵠脫罪?”
貂蟬搖頭道:“諸葛校尉封城尚且引得鄴縣民亂,沮鵠斷絕交通難道就不會生亂了嗎?只要你我不死,他的罪便脫不了,但論罪之前,得先讓他贖罪……”
貂蟬看似在幫沮鵠脫罪,但這么做既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在實際上讓沮鵠替代諸葛玄。
朝廷軍隊不討伐沮鵠,卻會把沮鵠封在此地。
就算審、沮兩家在魏郡和廣平撈再多好處,也只是暫時的,因為他們控制的是疫區。
而沮鵠等人下手控制病患,那可比諸葛玄狠得多。
見到病患便直接射殺,殺人后將所有家什全部焚燒,封閉四野道路不允許任何人流動——這確實是有效的控制方式。
沮授得知此事后也別無辦法,因為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至少沮鵠成了控制疫病的義軍,頭上沒了罪名。
沮授不敢公開與朝廷為敵,他知道劉備現在的實力不是他能正面抗衡的。
而且廣平是沮授的家鄉,家鄉的瘟疫如果不控制住,沮家全族也不得活。
那就只能接受貂蟬的辦法。
但是,但是。
正如貂蟬所想,諸葛玄宣布封城引發了民亂,沮鵠殺病患同樣引發了大亂。
占據武安的尹楷,派人來向沮鵠邀約結盟,打算趁張燕受傷攻入黑山。
但尹楷派來的人里有患病者,沮鵠驅逐了這些人,并封鎖了通往武安的道路。
這實際上就等于封住了武安縣,把尹楷堵在了黑山軍和邯鄲之間。
此事使得尹楷大怒,為了打通出路,率軍攻擊邯鄲。
同時,沮鵠為了控疫,殺了邯鄲、臨水、肥鄉等地不少豪族的病患,引得諸多豪族舉兵與沮鵠為敵。
沮授極力解釋這是為了避免傳染不得已而為之,但這事很難解釋得通的——諸葛玄在鄴縣都難以控制,沮授父子照樣沒法控制。
沮鵠父子的能力確實很強,眼見解釋不通,便立刻出兵彈壓了邯鄲豪族,并固守邯鄲,大敗尹楷。
戰場上確實是接連取勝,但這場混戰卻導致沮鵠軍中也生了疫病,沮家族人也大量病倒。
這不是天意,這是必然的結果。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了審配和陶升身上。
張燕回到黑山后,不顧傷勢未愈,立刻拉起主力大軍攻打陶升,在蕩陰大戰一場。
陶升本以為審配會來援,但審配卻趁著陶升對抗張燕,襲擊了陶升的根據地內黃縣——審配本來就打著‘舉義討逆’的旗號。
陶升被兩面夾攻,戰敗逃亡至鄴城。
張燕恨陶升叛變,率部一路追擊,兵圍鄴城,誓要把陶升干掉。
審配也再度橫跳,轉而和張燕聯手討伐陶升。
鄴城已經是無人區了,而且城內的尸體無人處置,陶升的部隊困守鄴城,僅僅幾天便大量染病。
而包圍鄴城不斷進攻的黑山軍,以及審配的部隊,也同樣染上了疫病。
發現瘟疫嚴重,張燕果斷丟棄了軍中病患,直接撤軍,回山后立刻封閉了所有道路,開始清理內部。
而審配那邊,由于染病的是族兵,是自家族人,審配沒有第一時間動手。
結果僅僅耽誤了一天功夫,就控制不住了。
審家所在的陰安,成了瘟疫蔓延最快的地方,僅僅幾天,便有數千人出現咳血、胸痛、皮膚黑斑等癥狀。
這場因瘟疫而起的叛亂,起得很快,消停得也很快。
一個月內,所有叛軍全都偃旗息鼓,疫病之下人人自危,誰都不敢再有動作。
但此時若想逃離疫區已經不可能了,貂蟬的信讓關羽、張遼等實力派部隊全都嚴陣以待。
這些朝廷軍隊沒有向疫區進軍,但都在南北險要之地,以河為界布置了防區。
沮鵠封住了北方道路,且殺人比較狠,又有張遼封路,瘟疫沒有向北蔓延。
黎陽北部的隘口,關羽率部設了車陣,不許人南下。
國淵組織了大量屯田兵,沿清河布防,不讓任何人東進。
張燕封鎖黑山后,進太行山的路徑也全部阻斷。
只有河內方向沒能得到有效控制,因為劉備的朝廷在河內沒有部隊,朝歌關隘是由趙咨把守的。
很多人為了避禍,從蕩陰、朝歌一帶逃向了河內,再從河內逃到了河南或并州。
這瘟疫還是擴散了,但情況并不算特別嚴重,至少沒有以直接輻射的方式爆發式擴散。
貂蟬的處置方式,為整個大漢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劉備在長安也得到了消息,也得知了貂蟬和陳到還在邯鄲。
貂蟬不讓所有部隊進軍到核心疫區,只請求各部封鎖關隘,這做法是正確的。
劉備擴大了封鎖命令,傳詔天下各郡皆嚴守關隘,除了確認身體健康的朝廷使者之外,不允許任何人跨郡縣流動,盡可能阻止這場瘟疫大規模擴散。
同時,任命李整調度大漢醫學院,向天下醫者發出動員令,凡控疫醫者皆可為官,并能以此功蔭子為郎。
這動員令發出的同時,也是之前招標令得到響應的時候。
當時的招標令是為了召集天下兵馬控制關西,眼下正好有大量人馬陸續來到長安。
這正是目前最需要的人手,劉備讓這些人駐守各個關隘,并兌現承諾。
從縣令到太守,從縣尉到都尉,只要能聽從命令,便可先到先得,三輔三河的地方官職全都封了出去。
劉備知道這場瘟疫的后果,但并不知道會在這時候爆發——這年代根本就沒法預先防備疫病,劉備早早的開了醫學院,并且不惜成本支持秀娘廣建醫館,這已經算是做足了準備了。
劉備知道的,就是歷史上從建安元年起,一場席卷天下的大瘟疫,在二十年內帶走了中原三分之二的人命。
這是從《傷寒雜病論》的敘言所知的。
但劉備也知道,這時候傷寒雜病論還不存在,張仲景的醫術此時應該也還沒有學到大成。
封控天下,這當然會影響生產,影響發展,影響一切。
但必須這么做,也只能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