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到與貂蟬到達鄴縣境內時，原本還算平靜。
城外設有臨時糧站，正在搬運糧食。
這是用于支援黑山的，鄴縣是離黑山東部隘口很近，幽州和黑山都需要糧食救濟，鄴縣是重要的中轉站。
劉備并沒有忘記黑山缺糧的情況，給諸葛玄的信里，除了問是否能讓諸葛貞入宮之外，便是讓諸葛玄統報糧食轉運事務進程，并讓諸葛玄與張燕商議遷民出山之事。
黑山養活不了太多人，必須將那些逃入山里的民戶逐步遷到冀州，也好讓冀州有更多的人口屯田。
眼下即將春耕，縣里官吏和民戶全都非常忙碌，尤其是分發糧食和種子的臨時糧站，看起來頗為熱鬧。
陳到和貂蟬也順利的見到諸葛玄，遞交了劉備的信函。
但就在當晚，諸葛玄便在館舍找到陳到和貂蟬，讓他們連夜回長安。
“我剛得到消息，縣里生了瘟疫……我要立刻封閉此縣。”
諸葛玄的樣子相當焦慮：“陳軍侯，你是丞相近衛，且快馬回長安立刻稟告丞相，此疫不可治……”
陳到目前是領兵權限仍然有限，平時只能帶一個近衛什，但職級已經是曲侯了，這是趙云送他的先登之功。
“瘟疫？！”
陳到和貂蟬聞言都愣了：“何等瘟疫？”
“醫館說是核瘟……我不確定到底有多少病患，也不知道哪些人染上了……我已下令封城控疫，你們持我手令立刻出城。”
諸葛玄低聲說著情況：“你們也別從黑山走，很多病患就是從黑山出來的，恐邯鄲、朝歌等地也有疫。”
核瘟就是鼠疫，也就是黑死病。
這玩意的傳播性和烈度相當可怕，這是飛沫傳染的，而且只要感染基本上都會咳嗽咳血痰，想要控制傳播相當困難。
惟一的控制方式就是封城。
就像張角曾經做過的那樣。
“封城？諸葛校尉，此事恐生民亂啊……”
貂蟬可不是那種沒見識的女子，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肯定會激起民變。
“瘟疫大起，民亂本就已是必然之事了，此疫中則無救，若是散播開來，不知會死多少人。”
諸葛玄苦笑著：“你們快走吧，我已向關將軍傳此訊，請關將軍領軍封鎖各處關隘，你且回長安向丞相稟報……我有此絕命書，請一并交給丞相。”
“絕命書？諸葛校尉不離開此縣嗎？先生要自困于城內？”
陳到驚了。
“若不自封于城內，我又怎么號令官吏兵士呢……”
諸葛玄揮手：“你們快走吧，此亦乃軍令，我暫代魏郡太守控制此城，或許今晚就會有人生亂。”
陳到只得深施一禮，帶著自己的小隊和貂蟬立刻出了館舍。
下午，就在陳到和貂蟬剛到鄴縣的時候，鄴縣醫館，也就是秀娘建的醫院，在送診的病人中發現了鼠疫患者。
那病患是黑山的一個小頭領，原本是帶隊遷民出山的，但在諸葛玄那里領救濟糧和種子的時候一直咳血，便被諸葛玄送到了醫館。
送入醫館時，病人已經在噴咳泡沫狀的血痰，且皮膚有瘀斑，鼻出血也極其明顯。
這就是鼠疫癥狀，醫館對這種病是有認知的，知道這是會快速傳染的瘟疫，而且沒法治療。
而此時，無論是安置山民的臨時居所，亦或是分發種子的糧站，或是醫館，全都是人群密集地。
這兩年氣候寒冷，染上寒疫的人很多，風寒咳嗽的人也很多，再加上前段時間與南匈奴的戰事多了很多傷員，醫館收的診金又不高，一直都人滿為患。
醫館的人是有防范意識的，確診鼠疫后便進入了緊急狀態，將接觸過病人的人強制隔離，連同為其診治的醫者和護工也都一起隔離在了停尸房。
隨后醫館發了高危警告，請諸葛玄排查黑山部眾以及運糧民夫，看能否找到并控制住傳染源。
諸葛玄也知道此事嚴重，便中斷了糧食分發，先排查病患。
結果很不樂觀。
僅僅一個下午，便查到分發糧食的臨時糧站有不少人感染，從黑山出來的山民也有不少人感染，鄴縣城內的縣吏中也有人感染，就連魏郡太守栗攀都已經染上了……
這段時間鄴縣官吏都在忙碌，分發糧食總是有大量人群擁擠，鼠疫傳染起來又特別快。
栗攀歲數大了，本就常年咳嗽不止，還沒來得及去醫館，得知染上的是瘟疫，又驚又怕，不知所措。
見到處都有人染病，感染源是哪兒已經不重要了。
諸葛玄當即接管了太守職務，讓醫館牽頭準備組織大規模隔離。
也就是先封城，然后一個個的排查。
諸葛玄調了縣內所有屯田兵，將鄴縣四門全部封鎖，并立刻派了人通告關羽請求大部隊增援。
但這種事，并不是所有人都樂意服從安排的。
尤其是剛從黑山遷出來的那些人。
封城這種事，對他們而言，就像是朝廷把他們誘出來殺一樣。
其實他們當中很多人都知道鼠疫傳染起來很可怕，但也正是因為明白，他們才不愿被封在城內等死——因為他們知道鼠疫治不好。
有些人目前并沒有癥狀，他們知道留在城內被感染的幾率會更大。
諸葛玄封城是正確且必要的決斷，但正確的決斷同樣引發了一場暴亂。
因為兵士當中也有怕死之人。
陳到等人沒能順利離開鄴縣。
在諸葛玄來找他們的時候，城內確實已經起了亂子。
由于無法出城，有一大群人涌向了太守府。
為首的人叫嚷著：“讓栗太守出來！為何要誘殺我們？！”
這些應該是剛從黑山出來的人，他們以為封城是栗攀的意思。
“此非府君之意，乃典農校尉諸葛玄之意！”
太守府的一個年輕屬吏在門前勸道：“栗府君身染惡疾無法視事，爾等當問諸葛校尉才是！”
不久，諸葛玄帶著屯田兵來驅散人群。
但有人叫著：“諸葛校尉欲讓我等死在此處，可病魔認不得人，你等兵士也要留在城內等死嗎？”
結果屯田兵當中有一部分也亂了起來。
諸葛玄愿意把自己封在城內，但有些兵士并不愿意，這是人之常情，沒辦法的。
鄴縣城內當即便發生了一場內戰，無數人亂哄哄的涌向城門。
此時是夜里，城門守衛不敢大意，又分不清敵友，只能完全封閉城門，不讓任何人出入。
陳到和貂蟬到了城門處時，已經無法出城了。
陳到只能護著貂蟬退到諸葛玄軍中。
而此時，那個年輕的太守屬吏卻領了一隊人馬，從背后向諸葛玄發起了突襲。
諸葛玄正在彈壓亂兵，沒料到會有太守屬吏攻擊自己，竟被那人刺死在了軍中。
陳到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眼見諸葛玄被殺，但卻來不及上前救援。
“諸葛玄已死！沮某接管此縣！此城有大疫，不想死的都跟我走！”
刺死諸葛玄的人叫沮鵠，沮授的兒子。
他是栗攀的屬吏，魏郡兵曹。
沮授本人倒是沒當官，因為不想考策試。
沮鵠明顯不想被封在城內，殺了諸葛玄之后，便開始煽動屯田兵與暴民一起殺出鄴縣。
陳到不忿，試圖沖上前干掉沮鵠，好在貂蟬及時拉住了他：“別去……先離開此處再說。”
沮鵠身邊已經聚起了很多人，看起來都是本地鄉黨，陳到又不是魏郡人士，這時候沖上去確實是個死。
陳到年輕，容易熱血上頭，但貂蟬還是很冷靜的。
在沮鵠帶著這群烏合之眾沖出城的時候，陳到等人也混在人群中一起出了鄴縣。
出了鄴縣后，本有人打算離開，但沮鵠立刻讓手下的騎兵將其殺之。
沮鵠沒有讓這群人四散，而是繼續煽動道：“諸葛玄乃劉丞相親信，我等殺他，雖是為了活命，但畢竟已是弒官謀逆之舉……如今我等必會被朝廷視為賊寇，不如與我一同聚而自保！若眼下有人離去，那定是為了報官追殺我等……”
隨后，沮鵠將這群烏合之眾帶到了鄴縣東邊的陽平亭。
陳到和貂蟬也被裹挾在了其中。
到了凌晨，沮授趕到了陽平亭。
聽聞諸葛玄死在沮鵠手里，沮授當即怒斥兒子：“即便諸葛玄封了城，我也能讓你出來，何必行此不法事？！此豈非自絕于朝廷？！”
“父親如今難道不是絕于朝廷嗎？”
沮鵠并不服氣：“父親該不會是想大義滅親吧？若我自領死罪，不知劉備能否視父親為肱骨……”
沮授又氣又怒，一耳光扇在沮鵠臉上：“竟如此無智！”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怒歸怒，沮授終究不能把親兒子弄死……
為了兒子性命，沮授別無選擇，便立刻去尋審配相助，并讓沮鵠仔細排查他帶出來的這群烏合之眾。
既要排查有沒有染病的人，也要排查有沒有諸葛玄的親屬和親近手下，免得被人出賣。
“諸葛玄貪污枉法，行事暴虐，私奪太守之權，以至激起民變，被縣人所殺……”
沮授找審配，自然是為了把此事的性質變一變，變成諸葛玄刮地皮激起民變死在城內。
審配和沮授一樣不是官，但卻是魏郡大族，一直控制內黃、陰安等縣，對消息傳控很有一手。
審配知道沮授的意思，反問沮授：“既然諸葛玄激起了民變……那民變舉事的逆賊是誰呢？”
“自然是黑山賊……諸葛玄貪贓枉法，私扣糧食試圖挾制黑山，黑山賊不忿，揭竿而起。”
為了不讓兒子擔罪，沮授便給諸葛玄編織了罪名：“審兄不妨引黑山各部自取鄴縣存糧，將其哄搶一空……”
“若要引張燕取糧……”
審配突然笑了笑：“公與何不取魏郡而自立？”
沮授哼了一聲，反問道：“正南家勢龐大，冀州首屈一指，你為何不自立？讓張燕哄搶鄴縣本就只是為吾子去罪而謀，我可不想謀逆！正南兄可愿幫我？”
審配和沮授脾氣都沖，經常說幾句就吵架，但兩人卻又有相同的立場。
“武安人尹楷常有殺張燕之意，內黃人陶升也因關羽殺眭固而恨之……既然要引張燕，不如以糧為餌，讓陶升、尹楷取張燕性命，使黑山易主……”
審配這次沒吵架，而是給了個進一步的建議。
審家確實勢力大，人脈很廣，和魏郡的大多數豪族都有來往。
尹楷并不是黑山賊，而是武安縣的豪族，武安是黑山管轄區域，名義上也算張燕的人，但背地里確實對張燕不滿——其實原因很簡單，就是張燕沒讓他做官。
陶升匪號黃龍，和眭固一樣都是內黃賊，也是第一批打著黃巾旗號舉兵的土豪，隸屬黑山后做了內黃縣尉，但常對官職太小而不滿。
所謂因關羽殺眭固而恨之……只是說說而已，總要表現一下哥們義氣。
“正南……你真有自立之意？”
沮授愣了。
他知道審配所說的‘讓黑山易主’并不是讓陶升上位。
“我可沒有謀逆之意……陶升常自命為將，自然是以陶升為將軍。待其舉兵謀逆，我等才好征募義軍，鏟除陶升尹楷，保護鄉里，為大漢平定賊亂。”
審配搖頭：“公與要為子而謀，如此難道不是最好的辦法嗎？”
這辦法看起來是在讓陶升和尹楷背黑鍋，實際上是為了謀取黑山控制權。
審配確實沒打算自立，但卻打算取張燕而代之。
沮授思索一番，點頭道：“那便請正南聯絡各部，此事便是諸葛玄貪弊以至黑山叛亂，我等乃為朝廷平定地方……”
幾天后，張燕聽聞鄴縣暴亂，諸葛玄被殺，立刻率部趕往鄴縣。
此時鄴縣城內已經沒什么人了，縣內暴亂后，絕大部分人都懼怕瘟疫而四散逃亡，即便原本打算留在縣里的人也擔心會有更多禍亂，全都跑了。
——這場瘟疫已是必然會四處傳播了。
黑山軍到了縣里，見倉內尚有些存糧，城中卻沒有兵士，便破門取糧。
而就在張燕的部曲忙于哄搶糧食的時候，陶升突然率部殺出，直取張燕。
這次突襲導致張燕右肩受傷，但張燕終究身手了得，閃轉騰挪保住了性命，率部沖殺出城。
受傷后，張燕打算撤回山中，卻又在山谷隘口遭遇尹楷襲擊圍殺，險些喪命。
而這次，保住張燕性命的，竟是一直沒出現的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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