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
梁太后坐在榻上,等著弟弟梁乙埋和情人罔萌訛的到來。
很快兩人就都來了。
但梁乙埋卻帶來了一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消息。
「遼軍兩萬騎已經自河清軍出塞,正在沿黑山南麓西進,將至黑山威福軍司境內。」
「什麼時候能到小河套?」
「消息傳遞有延遲,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
梁乙埋接下來沒有說「臣當日力主簽密約引遼兵南下」,也沒有說「若非密約,遼人何至於來得這般快」。
這些邀功的話在此刻已全無意義。
實際上,他的心情非常沉重。
所以他只是陳述事實,而接下來的抉擇,則是他們必須要去決斷的。
「那是好事啊。」
梁太后一門心思想著援兵到來,竟是沒意識到危險。
罔萌訛倒是意識到了。
「是來救咱們的,還是來分肉的?」
「不好說,黑山威福軍司和天德軍,這都是密約里許給遼國的地,他們現在無論目的如何,最終肯定都是要趁火打劫的。」
求和已經嘗試過了,陸北顧根本不接見使者,所以只能打,而單靠自己的力量又打不過,那就只能依賴遼國。
可遼國的這些兵,要是并非來援救他們的呢?
那是守還是跑?守能守得住嗎?跑又能跑到哪去?
梁太后也回過味兒來了,她又問道:「宋軍尚未進抵此地,若棄興慶府西走,穿過賀蘭山隘口,經大沙漠南緣,過西涼府,退守甘肅軍司......這條路,要走多久?」
「快則二十日,慢則一個月。」
梁乙埋說道:「但沿途無水無草,馱馬倒斃必多,且涼州不可守,甘州亦不可恃。」
罔萌訛也說道:「若繼續向西,歸義軍雖然覆滅,但瓜沙回鶻本就首鼠兩端,其閉隘不納,則前有阻兵後有追騎,便是死路......即便越過瓜沙,再往西的高昌回鶻,雖向遼國稱臣卻從來不是真心,若宋國遣一介之使,許其重利,高昌回鶻也定會倒向宋國。」
梁太后又問:「往北呢?渡黃河入遼境。」
「若我們手中無兵無地,恐怕遼國只會把人扣下,等宋國遣使來討時換一個更好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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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堅守,以待時局變化。」
梁乙埋說道:「興慶府城垣以賀蘭山條石砌基,基厚四丈,墻高四丈五尺,城頭可并馳兩乘馬車,四門皆有甕城,甕城外有羊馬墻,羊馬墻外有壕塹,且城中地下水脈有數十處活眼,不論圍城多久都渴不死人,府庫中儲糧也多,足以支應兩年。」
「遼國肯定也不愿興慶府被攻破。」
罔萌訛半是安慰半是分析:「興慶府能堅持下來,宋軍主力便會被牽制在此,遼國在西京道、南京道就沒有壓力,這個道理遼國肯定是懂的,若是我們能堅持到春耕開始,甚至再往後拖延,宋軍後勤定然不濟......到時候請遼國出面調停,簽訂停戰協議也未可知。」
興慶府內外的守軍很快接到了命令。
整個都城都被緊急動員了起來,城頭垛口後增了大量弩手,巡街的馬隊也比平日多了數倍,馬蹄聲徹夜不息。
同時,城內的氣氛也變得極為緊張。
嵬名阿吳的頭顱被懸在了西市口的木架上,旁邊另懸著數十顆頭顱,皆是承天寺伏擊中被擒的參與者。
李秉常被囚禁的消息也不可避免地走漏了,一時朝廷上下驚懼,梁氏此舉理所當然地引起了黨項貴族們的極度憤怒。
十天之後,宋軍攻克靜州,進圍興慶府。
招討使司的旌節儀仗在暮色中魚貫入營,牙旗、門旗、望旗次第豎起,營中諸將已在轅門前列隊迎候。
隨著陸北顧到來,軍議正式開始。
中軍大帳里已設好沙盤,沙盤上的興慶府城池以青石粉塑成,城周地勢、水脈、隘口皆按照實際情況逐一標注。
眾將魚貫入帳,分列兩側。
左側依次是林廣、燕達、姚兕、劉昌祚等人,右側是王君萬、郭逵、宋守約、李憲等人。
陸北顧解下大擎,擱在案角,走到沙盤前站定。
賈巖按劍立於陸北顧身後半步,沈括、焦寅與數名參謀捧著文牘候在帳角。
「興慶府。」
陸北顧沒有寒暄,桿尖直接點在沙盤中央那座城池上。
「今日召諸位來,只議一件事,此城如何取。」
帳中靜了一息。
林廣率先開口:「以末將之見,此城不可強攻。」
他在靈州城外打了月余的寨堡爭奪戰,深知攻堅之難,那些外圍寨堡尚需反覆拉鋸,何況興慶府這等以條石砌基的堅城呢?
「城墻基厚四丈,賀蘭山條石質地堅硬,黑火藥即便塞進地道也炸不塌。」
「炮呢?」王君萬問。
「炮也不行。」林廣搖頭,「實心彈打在條石上只崩出道白印,開花彈落在城頭能殺傷守卒,但城頭隔數十步便有馬面墩臺,守軍可隨時輪換。」
劉昌祚開口請戰:「末將愿率選鋒登城。」
他在磨臍隘親冒矢石先登,在鳴沙城外又打了數場硬仗,渾身大小創痕不下七、八處,但此刻說出這話,語氣里沒有半分猶豫。
只能說,確實是個天生的狂戰士。
「登城不易。」燕達接過話頭,「興慶府壕塹深闊,羊馬墻後還有暗門,守軍可從暗門出壕反沖......我軍云梯車推到壕邊,先要對付暗門里涌出來的守軍,還要對付城頭潑下來的箭矢、滾木、金汁。」
焦寅在身後補充道:「靈州潰後,梁乙埋率興慶府精銳陸續撤回,加上城內原有守軍、部落徵召兵,據降人供稱,城中可戰之兵不下五萬。」
五萬守軍,據堅城而守。
宋軍圍城兵力雖有十余萬,但攻城戰不同於野戰,兵力優勢在堅城面前會被大幅削弱o
按照常理來講,城頭守軍可輪替,攻方卻須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填,傷亡必遠高於守方。
「陸相。」
王君萬將目光從沙盤上抬起。
「楚師將去宋,申叔時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聽命」。
《左傳·宣公十五年》里記載,楚軍攻宋,在境內修筑房屋,讓士兵耕田,表示要長期圍困,不獲全勝絕不收兵。
王君萬這些年倒是讀了不少書,這其實便是圍而不攻的意思,斷絕內外交通,待城中 糧盡或內亂自潰。
「困城須多久?」
王君萬沒有立即回答。
實際上,這個問題沒有人能給出確數。
聽說城中儲糧足支兩年,但那是理論上的數字,真正消耗還要算上戰馬、馱畜的飼料,還要算上守軍傷亡後減少的口糧消耗,更要算上城中百姓的口糧。
但不管怎麼說,堅持個一年半載肯定是沒問題的。
那麼宋軍真的能耗得起嗎?
要知道,前線十幾萬宋軍戰兵,再加上輔兵、民夫,將近三十萬張嘴可是每天都要吃飯的,而補給線需要跨越沒有成型道路的靈州川,補給損耗極大,這就意味著必須要有很多的民夫供應,也就意味著圍城必然會影響今年整個西北的春耕。
王君萬只道:「困到城中糧盡,自然不攻自破,只是困城須有困城的章法。」
他走到沙盤前,用手指在興慶府城外畫了一個圈。
「圍城不是把兵堆在城外便了事,興慶府西倚賀蘭山,東臨黃河,南北兩面地勢開闊,我軍若只圍南北,守軍隨時可從賀蘭山隘口翻山而出,或從黃河渡口乘夜脫逃。」
「連困帶鎖?」林廣問。
「正是。」王君萬點頭,「困城之外,須在興慶府外將城池徹底鎖死......賀蘭山隘口、黃河渡口、西去西涼府的官道、北去定州的驛路,皆須駐兵扼守。」
「守軍若出城突圍呢?」
「那便正中下懷,守軍在堅城里我軍啃不動,他們出了城,在野地里我軍的騎軍和火炮便有用武之地了。」
李憲這時開口:「興慶府雖堅,卻非全無弱點。」
陸北顧看向他。
「什麼弱點?」
「水。」李憲說,「城中雖有活眼,但活眼多在城東,城東相比於城西地勢更加低洼且靠近黃河,若以炮車或火炮投放死鼠之類,定能污染水源。」
將領們面面相覷。
這是毒計,定然是有傷天和的。
而且,還存在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可能性。
陸北顧沒有同意,搖了搖頭,只說道:「此舉恐弄巧成拙,若非萬不得已,還是不要 使用。」
「但困城不攻,朝中會不會有議論?」
「議論什麼?議論戰事遷延日久,空耗國帑?」
沒人敢接話。
其實若是圍城時間久了,定然是會有人議論陸北顧擁兵自重的。
但這個問題太過敏感。
畢竟大宋便是趙匡領兵出征時,黃袍加身建立的。
如今陸北顧統率幾十萬大軍,可以說是傾國之兵皆在手中。
陸北顧將桿尖擱在沙盤邊緣,說道:「我意已決,全軍自明日起在興慶府外筑壘圍城,南北兩面各筑大營,東西兩翼以寨墻相連,將興慶府徹底鎖死。」
在興慶府外筑一道連綿數十里的寨墻,這等工程,實在是嚇人。
這就是「鎖城」戰術。
如果歷史線不變,那麼再過幾十年,太原府內的宋軍就會見識到了。
而這種戰術,也是最能瓦解守城敵軍信心的。
陸北顧沒有跟將領們說,他的真正用意是給興慶府內訂以時間,而鎖城一方面能施加壓力,另一方面則能徹底斷絕外援。
「寨墻?」
「寨墻。」陸北顧重復了一遍,「夯土為墻,墻外掘壕,壕外設拒馬鹿角,寨墻不必高厚如城垣,但須連綿不斷,使城中守軍無隙可出......每隔三里設一座墩臺,墩臺上架火炮或床弩,晝夜有卒了望,寨墻內側設馬道,騎軍可沿墻巡弋,一旦某處有警,炮火與騎軍可即時馳援。」
「陸相。」
沈括趨前一步,說道:「若要筑墻圍城,以興慶府城周計,寨墻至少需長四十里,夯土高一丈、基厚一丈五尺,所費土方不下數十萬方......加上掘壕、筑墩臺、設寨門,工期最快也要兩個月,且目下軍中輔兵、民夫已疲,若要趕工,須從後方再調民夫。」
「不用後方調。」
陸北顧說道:「夏國降卒、靈州俘兵、橫山新附番部壯丁,這些加起來人數極多,盡數調來筑墻,往死里用便是。」
「降卒筑墻,會不會生變?」宋守約問出了眾將的顧慮。
「分開編隊,以輔兵監工,若有煽動譁變者,斬。」
「是。」宋守約應下。
「寨墻筑成之後,各軍分守各段。」
陸北顧將桿尖在沙盤上逐一點過,給諸將分派任務。
諸將齊齊應喏。
「還有一樁事。」陸北顧轉向焦寅,「遣人赴河西探遼軍動向。」
「遼軍到了河西後,會不會南下解興慶府之圍?」
「應該不會,黑山距興慶府尚有數百里,耶律和魯斡不是蠢人,他不會把幾萬精銳給夏國陪葬......遼軍占據黑山,是搶在我們之前把夏國北境切走一塊,此事日後自有計較。」
很快,圍城工程在興慶府外全面鋪開。
數萬降卒與民夫在宋軍輔兵監工下,分段筑墻,日夜趕工。
夯土揚起黃塵,遮蔽了半邊天際,鐵鍬與石夯的撞擊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間雜著監工兵丁的呵斥聲。
興慶府城頭,守軍望著城外那道日漸延長的土墻,心頭滋味復雜難言。
宋軍根本就沒有急著攻城,這是要用一道長墻將他們活活圍死。
數日後消息傳來。
遼軍攻取黑山威福軍司,原夏國守將嵬名保忠未作抵抗,率部北附遼國,遼軍旋即再下天德軍,將河套北緣水草最豐美的區域盡數收入囊中。
遼國也很快遣使至宋軍大營。
使者是熟人,正是梁穎,他親自前來,攜國書一道,方物若干。
國書里,耶律和魯斡賀大宋伐夏功成,繼而委婉表示遼國已取黑山、天德軍,愿與大宋以此為界,互不相犯,末了請大宋遣使赴析津府,重訂盟約。
「貴國取了黑山、天德軍,是依遼夏密約所割?」陸北顧問。
梁穎坦然道:「不敢隱諱,夏國確曾遣使,許割黑山、天德軍於大遼,以換取大遼出兵相助,然大遼并未出兵助夏,只取了此二地以作緩沖,免使宋遼兩軍直接相接。」
「貴國在西京道增兵數萬,也是為作緩沖?」
梁穎只說道:「宋夏戰局未明,大遼不得不預作防備,如今大遼便無意再在邊界保持重兵,西京道增兵已分批北調,用於剿滅耶律涅魯古殘部,陛下此番遣我來,正是要將此事坦誠相告。」
陸北顧望著梁穎,回到了剛才的話題,質問道:「黑山、天德軍,本是大宋伐夏所得之地,貴國不費一兵一卒,便取了這兩處水草豐美的牧馬之地,此非卞莊刺虎乎?貴國打 算如何補償大宋?」
卞莊刺虎這個典故出自《史記·張儀列傳》,說卞莊子要刺虎,有人勸他等兩虎相斗,小者死大者傷,然後一舉得兩虎。
「陸相的意思,在下會如實稟報陛下。」
陸北顧端起案上茶盞,抿了一口,說道:「代北邊界之議,貴國拖了數年不肯定約,很難相信貴國有何誠意。」
梁穎有些難堪,但也只能解釋道:「此事確實非在下所能決斷。」
「那便回去問你們的國主。」
陸北顧擱下茶盞,說道:「興慶府城破之前,本相等他的答覆。」
梁穎辭出大帳時,帳外朔風正勁,他攏緊貂裘大氅,登車而去。
焦寅在帳中問:「梁穎此來,究竟是為訂盟,還是為試探?」
「兼而有之。」
陸北顧將國書折好,擱在案角說道:「遼軍取了黑山、天德軍,又怕大宋秋後算帳,便先遣使來探口風,遞個話頭看大宋接不接......不過此舉卻也暴露了遼國確實無意傾力援夏,更無力解興慶府之圍。」
「這屬下倒是沒想到....,那陸相打算就這麼一直圍下去嗎?」
「再等等,興慶府內已傳出消息,若是內中有變,便可里應外合一舉破城,若是不行,再強行攻城也不遲。」
實際上,在宋軍鎖城帶來的高壓之下,城內確實產生了新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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