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宋軍的營壘里,熱氣球上當值的觀察哨最先看見這一幕。
他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又舉起望遠鏡。
通過望遠鏡,只見靈州城南門外層層疊疊擠著數千潰兵,有人拍門,有人哭嚎,有人坐在門下泥地里,把刀橫在膝上,茫然無措。
而當面那些寨堡的寨墻上,夏軍的旗幟仍在,可垛口後的人影已稀疏了大半,有幾個寨子的寨門甚至敞著,能看見寨內空地上丟棄的氈帳、陶罐,士卒們亂哄哄地聚在一起。
得到命令後,宋軍步卒從營壘里開出,排成橫隊向南門外殘存的夏軍寨堡推進,那些寨堡里殘存的守軍幾乎沒有任何抵抗。
靜塞軍司殘部最先投降。
一名都監帶著數百人從寨門出來,宋軍將領只讓他們將甲胄、兵刃堆砌在地上,輕而易舉地便收降了。
後續的宋軍騎兵則從這些潰兵身側越過,開始向北追擊。
話說回夏軍這邊。
在半夜,梁乙埋率興慶府精銳和梁氏親兵開始北撤時,隊伍尚能維持建制。
但到了天亮以後,後面有大量的黨項部落兵已經跟著首領從北門潰逃而出。
這些潰兵沿著通往興慶府的土路狂奔,為了逃命,他們幾乎將所有東西都丟棄了,沿途丟棄的盔甲、彎刀、水囊,就這麼散落在路兩側。
其中跑得快的,則是不斷撞進他的後隊,將後隊的行軍隊列撞得七零八落。
梁乙逋率親兵在後隊彈壓潰兵,斬了數十人,卻越斬越多。
潰兵們繞過親兵的刀鋒,從土路兩側的沙丘上翻過去,像一片被狂風卷來的黃沙似得,擋不住也攔不住。
宋軍這邊,郭逵親率輕騎為前鋒,沿著路向北猛追。
一路從上午追到了下午,來到七級渠這里,路分為兩條岔道,一條直北通興慶府,一條西南通峽口。
梁乙埋的主力在岔道口處留下了數百人斷後。
這些人是親兵,皆是梁氏豢養多年的精銳,人人披厚甲,持強弩,列陣於岔道口東側烽燧墩臺。
郭逵的前鋒騎兵與斷後親兵接戰。
因為輕騎仰攻不利,所以宋軍輕騎不再仰攻,而是散開陣型,輪番騷擾墩臺上的夏軍弩手。
弩矢在空中交錯往來,不時有宋軍騎卒中箭落馬,斷後的夏軍親兵也在一層一層減員o
在烽燧墩臺激戰時,梁乙埋的主力已經進入了順州境內,只是隊伍拉得極長,後隊還在岔道口北面的沙梁上蠕蠕而行。
宋軍的追騎在解決了夏軍斷後部隊後,繼續向北追擊,沿途斬獲無數。
梁乙埋點了點兵馬,卻發現只有數千人跟著他了,其他部隊都已不知所蹤。
而這些落在後面的部隊,處境開始變得極度惡劣。
遇到宋軍追騎的,多半都投降了,這個自不必說。
沒遇到宋軍的,因為所有補給都丟了,也不敢停下來,所以只能埋頭繼續走。
有人走不動了倒在路邊,同伴也不去扶,沙粒很快便在倒臥者的身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黃殼,再也起不來了。
順州城的夏軍守將名叫梁訖多埋,是梁乙埋遠房族人。
他見梁乙埋率著敗兵從靈州方向涌至,便知靈州已失。
梁乙埋并未在順州停留,只在城門口停馬片刻,告知梁訖多埋「能守則守,不能守則撤」,然後率主力繼續向北,奔靜州去了。
因為夏軍撤得太快,從靈州到順州的路上,宋軍追騎不斷俘獲夏軍散卒,一隊接一隊地押回靈州,一直追到順州城下,因為騎兵無法攻城,這才算罷休。
而步兵雖跟不上騎兵的速度,但林廣已命燕達率一部戰力尚好的前軍步卒沿路強行軍跟進,輔兵趕著馱馬,馱馬背上捆著彈藥、乾糧、箭矢。
至於宋軍中軍、後軍,則已經進駐了靈州。
之所以不追擊,是因為靈州周邊投降的夏軍戰兵、輔兵、民夫,數量實在是太多,一時間都統計不過來,急需人手看管、控制。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此時,李憲統率的偏師已從鳴沙出發,沿黃河北岸步道向峽口推進。
峽口兩岸山勢陡然收束,河面在此處縮至不足百步寬,水流湍急。
峽口南端有一座夏軍戍堡,控扼步道咽喉,堡墻依山勢砌筑,石墻雖不規整卻極厚實。
李憲望著峽口方向夏軍戍堡堡頂飄著的黑旗。
「鳴沙打了好幾天,峽口不能再拖了。」
苗授站在他身側,解下兜鍪,兜鍪里墊的麻布已被汗浸透,他在鳴沙攻城時受了幾處輕傷。
「峽口守軍兵力不多,但堡墻結實,炮轟不開,只能硬攻。」
李憲放下望遠鏡,下令道:「選鋒備甲,明日天亮攻堡。」
峽口戍堡的夏軍守將名叫嵬名吃多,跟靜塞軍司嵬名訛羅是表兄弟關系。
靈州失陷的消息雖然沒有傳至峽口,但嵬名吃多也知道不會有什麼援軍派給他的,所以也很絕望。
翌日天明,苗授親自率選鋒營仰攻戍堡。
石墻上的夏軍弩手從垛口後潑下箭雨,選鋒在步道上架起櫓盾向前推,櫓盾被弩矢釘得「篤篤」作響,推盾的士卒肩胛頂著盾背,腳下踩著碎石,每進一步都極艱難。
戍堡堡門是一對包鐵木門,門軸深深嵌入石墻基座。
苗授命人將火藥桶塞到門縫下,點燃引線。
引線嗤嗤燃盡,一聲悶響,堡門被炸開一道豁口,但門框未塌,夏軍已在門洞後堵了沙袋。
選鋒從門洞往里灌,門洞狹窄只容兩人并行。
沖在最前的選鋒被沙袋後刺出的矛捅翻,後面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首繼續往里擠。
苗授親自掄斧劈開沙袋一角,砂礫簌簌而瀉,露出一道窄縫,選鋒從窄縫里鉆過去與夏軍絞殺在一起。
戍堡內的巷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嵬名吃多戰死,殘存夏軍棄堡向北逃散,不往山上跑的都被宋軍騎兵追上斬殺,只有少數爬山的僥幸存活了下來。
宋軍控制峽口,通往興慶府的黃河步道豁然洞開。
峽口被宋軍偏師攻下的消息在數日後傳到靜州。
梁乙埋在靜州城中。
「父相。」
梁乙逋極為絕望:「宋軍主力與偏師已經會師於順州城下,若宋軍從中路越過靜州直抵興慶府,咱們便困在靜州和興慶府之間了。」
梁乙埋沒搭話。
他想起很多年前梁氏一族初附李諒祚時的光景。
那是景佑年間的事了,彼時梁氏不過是夏國朝堂上一支新附的漢人外戚,誰曾想到數十年後,這個家族的命運竟會與夏國的存亡綁得如此之緊?
但這個念頭在他心里也就是一轉而逝,因為此時已經沒有時間感嘆命運了。
「撤。」梁乙埋說,「全軍撤回興慶府。」
梁乙逋應下,轉身去安排撤退事宜。
大同府。
耶律和魯斡的行帳設在城北高阜上,帳外朔風如刀,刮得帳幕獵獵作響。
「靈州城已被宋軍攻取,夏軍大潰,十不存一。
耶律和魯斡放下軍報,蹙緊了眉頭:「密約剛簽這就要作廢了。」
因為這話不知是對誰說的,所以梁穎和張孝杰都沒有接話。
耶律和魯斡站起身來,走到帳壁掛著的地圖前,圖上山川形勢以墨筆勾勒,宋遼夏三國的邊界以色線區分。
他的視線落在黑山威福軍司與天德軍那片區域,那是夏國在密約中承諾割給遼國的兩塊地。
「宋軍下一步便是興慶府,興慶府城堅,但外無援兵,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耶律和魯斡轉過身,目光落在梁穎面上。
「梁樞副以為,大遼當如何應對?」
梁穎將雙手攏入袖中,斟酌了片刻,方才開口。
「梁乙埋簽的那份密約,已將天德軍與黑山威福軍司割與大遼,夏國眼下是守不住了,但這兩塊地,大遼可以自己去取。」
不救夏國,卻趁夏國將亡未亡之際,搶先吞下密約中割讓的土地。
這是把密約從一紙空文變成既成事實。
雖然從道義上講說不過去,但國與國之間又哪有道義可言呢?不過都是利益罷了。
更何況,對於遼國來講,此刻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支援夏國也不可能阻止宋軍滅夏,反倒與大宋徹底撕破臉,提前了其進攻遼國的時間o
所以,從利益角度,最理性的選擇就是先從夏國身上啃一塊肉下來,然後趁著大宋消化滅夏成果之際,嘗試消滅北遼,統一整個遼國。
如此才能集中全力對抗大宋,未來才有希望。
「大遼若搶在宋軍之前拿下天德軍與黑山,便等於在興慶府以北樹了一道屏障。」
張孝杰說道:「而且此地控扼河套北緣,水草豐美,是牧馬的上佳之地。大遼西京道的馬場這些年凋敝不少,若能得此地,馬政便有了一處新根基。」
「黑山威福軍司的夏軍守將是誰?」
「嵬名保忠。」梁穎答道,「此人是嵬名氏遠支,前年從橫山調至黑山,所部不足三千。」
「遣使赴黑山,告以密約條款,若嵬名保忠肯交割,便許其率部歸附大遼,仍統舊部,若不肯,便以兵取之。」
梁穎躬身應下。
耶律和魯斡坐回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文書上寫了幾行字,寫罷擱筆,將文書折好,遞給梁穎。
「這是調兵手令,兩萬騎,限十日內集結完畢,從河清軍出塞,沿黑山南麓西進,先取黑山威福軍司,再下天德軍......沿途若有夏軍抵抗,不必糾纏,速戰速決,若遇宋軍,不得擅動干戈。」
梁穎離去,帳中只剩耶律和魯斡與張孝杰兩人。
「宋國那邊,須遣使知會一聲,措辭不必太硬......只說大遼依夏國所請,入駐天德軍與黑山是為保境安民,非為侵凌大宋,至於靈州、興慶府這些地方,大遼概不干預。」
這話的意思是,兩家瓜分夏國,各取所需,互不相犯,遼國承認宋國對夏國腹地的吞 并,宋國也當默認遼國對河套北緣的占據。
宋國若肯默認,澶淵之盟便繼續維持,宋國若不肯,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臣即刻草擬國書。」張孝杰說。
耶律和魯斡微微頷首,又補了一句。
「國書中再加一條,大遼愿與宋國簽訂重議河東邊界的和約,此條算是大遼的誠意。」
此前耶律和魯斡一直不愿意簽字,就是存著拖延之心,而現在眼見夏國要被滅,便不敢給大宋藉口了,想要維系澶淵之盟。
實際上,澶淵之盟的本質從來不是信義,是均勢。
只不過和平了太久,以至於宋遼兩國的官員們,竟是大半都信守承諾了起來,反對撕毀澶淵之盟。
等到張孝杰擬好了國書,耶律和魯斡逐字逐句地看著,看完之後覺得并無不妥之處,又遞還給了張孝杰。
「北邊的事,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南遼據有南京道與西京道、中京道,北遼控扼上京道與漠北諸部。
耶律涅魯古弒父自立,收攏殘部後,去歲秋冬屢次南下騷擾。
對於耶律和魯斡來講,耶律涅魯古就是不折不扣的肘腋之患。
「耶律涅魯古手上可戰之兵估計只有五萬騎。」
張孝杰說道:「耶律重元死後,蕭胡睹率部東走,投了阻卜,貼不的余部散在黑車子室韋一帶,觀望風向,所以耶律涅魯古能直接調動的,只有其父舊部中未曾叛離的那部分,加上他在漠北新募的一些新兵。」
遼有北阻卜、西阻卜、西北阻卜、阻卜別部等分部,各設大王府及節度使司以統轄之,至於黑車子室韋則是源出東胡,其語言、習俗與契丹相類,分布於俱輪泊東南至今興安嶺一帶,以擁有大量黑車而得名。
「但這五萬騎散在漠北,來去如風,我軍一旦進攻,其絕不會與我軍正面接戰,只會專挑糧道下手,著實難對付。」
耶律和魯斡頭疼不已,只道:「先帝每次北征皆出中京道,溯土河而上,直撲上京,這條路地勢平闊,便於大軍展開,但沿途補給線太長......從上京往北追入瀚海,糧道便如一條拽在手里的線,越放越長,越拽越細,終究要斷。」
張孝杰默然。
這種問題他也解決不了。
「但朕最擔心的其實還不是北征的事,而是南面的宋國。」
耶律和魯斡轉而說道:「陸北顧滅夏之後,西軍二十余萬便騰出手來,這些人跟黨項人打了數十年,不是河北那些承平日久的邊軍能比的。」
張孝杰卻說道:「宋人短時間內不會北進。」
「何以見得?」
「滅夏一戰,宋國動用傾國之兵,所費錢糧當以千萬貫計,這一仗打完,府庫必已空虛,民力也已疲極,而且宋廷需撫恤傷亡、補充軍械、重建沿邊寨堡、安置新附番部,樁樁件件都是耗時費力的事,這一套做下來,沒有三、五年也辦不周全。」
「況且,陸北顧在宋國朝中不是沒有反對者,撕毀澶淵之盟的政治阻力,在宋國內部一定是極大的,陸北顧若要再戰,便要先擺平朝中的反對聲音,可擺平朝中,豈是一朝一夕的事?」
耶律和魯斡當然知道這些。
但他作為南遼的最高決策者,身在局中,是不可能不被緊張情緒所影響的。
萬一呢?
萬一宋軍不休整,直接北伐呢?
「只是具體休多久,便不是臣所能逆睹的了,陛下要消滅偽帝,便須趁宋人休兵的這段時日。」
張孝杰這番冷靜客觀的分析,確實是讓耶律和魯斡安心了不少。
耶律和魯斡踱回案前,吩咐道:「遣使赴阻卜諸部與黑車子室韋,許以厚利,使其不再受耶律涅魯古驅使。」
在他看來,這些部落本非真心依附,耶律重元在時,以金帛相誘、兵鋒相迫,因為離得過近,他們便也只能替其賣命,而如今耶律涅魯古困守漠北一隅,能拿出來的東西已遠不如其父。
況且,現在耶律涅魯古手中的兵鋒已經不夠鋒銳了。
所以如果他能出更高的價錢,那麼這些部落沒有拒絕的理由。
「臣斗膽問,女真那邊該當如何?」張孝杰問道。
女真諸部散居長白山與混同江之間,素來不服遼國管束,這些年來大宋海商頻繁往來於高麗,女真諸部中有不少已與大宋暗通款曲。
「女真諸部與宋人有往來,此事朕知。」
「不止是往來。」張孝杰解釋道:「據奏報,完顏部酋長完顏石魯去歲又遣人赴宋,此風若不剎住,女真諸部遲早要徹底倒向大宋。」
「你意如何?」
「示之以威,結之以利,分而治之。」
張孝杰說道:「完顏部勢大,便打壓完顏部,徒單部弱,我們可以扶持徒單部,女真諸部素來不相統屬,彼此仇殺不休,朝廷只需擇其弱者而扶之,擇其強者而抑之,便可阻止其完全倒向大宋。」
耶律和魯斡微微頷首。
「還有嗎?」
張孝杰說道:「請陛下坐鎮析津府,勿要御駕親征。」
耶律和魯斡問道:「朕在析津府,北征之師由誰統率?」
「擇一大將統之。」
張孝杰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如此可免太子有異心也。」
太子,指的是耶律洪基時便立的皇太子耶律浚,乃是蕭觀音之子。
而耶律乙辛與張孝杰這一派系,既是支持耶律和魯斡繼位的最大一方勢力,亦是與皇太子耶律浚早已決裂的。
雙方勢同水火,恨不能致對方於死地。
其實早在耶律洪基還在世的時候,耶律乙辛一系就有意陷害蕭觀音,只是因為大軍北征而作罷。
而如今太后蕭撻里雖然讓耶律和魯斡繼位,卻并未廢掉耶律浚皇太子的位置。
對於必須要保住皇位的耶律和魯斡來講,耶律浚自然是心腹大患,甚至比耶律涅魯古帶來的威脅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