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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 王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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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啟四年,二月初八,金陵東郊王莊。

  晨霧未散,春寒料峭。

  趙懷安一行二百余騎出金陵東門,沿官道向東行進。

  馬蹄踏過濕潤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實歲八歲,虛歲十歲的長子趙承嗣騎在一匹矮腳馬上,緊跟在父王身側,這是他第一次隨父視察王莊。“父王,王莊是什麼?”

  總角少年,抬著頭這樣問。

  趙承嗣問。

  趙懷安御馬緩行:

  “王莊,就是我的私莊。類似朝廷的內莊、宮莊,但又不盡相同。”

  對於孩子的教育,趙懷安自有一套想法。

  其實,就教育理念上,前世的育兒教育可能還不如現在的自然天性。

  因為自工業化以後,人類出現了個獨特的成長期,也就是童年。

  但實際上,此世的少年是沒有童年的,他們只要稍微長大一點,就要隨父母做事,或是下田拔草、播種、收割,或是在家中紡線、舂米、打雜,或是早早為奴為仆。

  總之,他們和父母一樣,都是有做不完的工的,自記事起,就明白活著不易。

  他們不是孩子,而是家庭里一份小小的勞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大人一同承受風霜、饑飽、辛勞與責任。

  這個時代也不會特意留出一段,只負責長大和快樂的時光,可也正因為此,他們從來不會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與真實的世界脫節。

  而恰恰像趙懷安的孩子卻最是容易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

  因為理論上,如趙懷安這樣的是後世人,天性就覺得應該把孩子當成寶。

  但趙懷安卻不一樣,他有知識,有實踐,更有拔絕超世的理想。

  他曉得,正因為過分的溺愛,就越會使得孩子心智低齡化。

  有太多人,生理年齡上去了,但本質還是個孩子,而這樣只會惹人厭煩。

  而真正的成長是什麼呢?他應該紮根在泥土里,紮根在勞動里,紮根在汗水里。

  不是層層包裹的嗬護,而是在勞動和實踐中懂得責任,懂得敬畏天地、懂得體諒父母。

  所以,趙懷安在趙承嗣只是虛歲十歲,就帶著他出來歷練,出來見真實的世界,而不是王宮中被包裹的溫暖。

  當孩子問起這事,趙懷安也沒有將他當成個孩子,而是如同對待一個大人一樣去解釋。

  孩子的精神世界從來都是父母最先構建的,他們可能無法理解更多,卻會因為父母的語言和詞匯,去開拓自己的認知,去想一個他們從來也不會思考的角度。

  這就是父母的意義,在孩子的身邊,用成人的語言去描述一個成人的世界。

  而不是把孩子當成低智,用最幼稚的語言去哄得孩子高興。

  趙懷安騎在馬上,為趙承嗣解釋道:

  “在我保義軍治下,有四類田莊。”

  “一是如大別山五十六都那樣的軍都,這些都是由地方廂軍、都所兵耕種,產糧充作軍需。”“二是如芍陂營田所那樣的官民田莊,由地方百姓、營田所來耕作,糧食上繳霸府。”

  “三是地方官田,不過這倒是不多,是專門屬地方州縣公田,收入歸地方財政。”

  “而第四種,就是我們現在看的王莊,就是我們吳王府的私產,繳入王府內庫,不歸戶曹管轄。”趙承嗣也不曉得聽不聽得懂,反正他就喜歡不斷地問父王,而父王只要有時間,就沒有不耐煩的時候。於是,他很自然地就問:

  “啊,不都是我們家的嗎?還分成這麼多嗎?”

  趙懷安笑了,說道:

  “自古以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實際上呢?你的,我的,大家都心里明明白白的,誰真當這話是回事呢。”

  “而霸府的和吳王府的,也是不一樣的。”

  “霸府所用來與百姓,也當用於百姓。而吳王府產業則是為了維持王府一應所用,就不需顧慮那麼多了說著,趙懷安勒住馬,讓坐騎與兒子的矮腳馬并排而行,以便孩子能聽清。

  晨霧在田野間緩緩流動,遠處已有農人開始勞作的身影。

  趙承嗣仰著小臉,專注地看著父親。

  趙懷安指向官道兩側的田地,說道:

  “你看,這些田,有的是百姓的私田,他們世代耕種,雖然也向朝廷納糧,但還是過著自己的日子,也把這些土地當成命根子,要傳給他們的孩子。”

  “所以你去搶這些人的田地,那就是要激起民憤的。”

  “對待這些土地,也需要小心又小心,因為這是人家的產業,就是作為大王,也不能無緣無故去搶奪。”

  “當然,要是作奸犯科,那就是又一回事了。”

  趙懷安頓了頓,說道:

  “但有些土地沒了人,父王我讓人開田,自然也就屬於父王的。”

  此時,趙承嗣問了句:

  “所以這些王莊都是咱們家自己種的嗎?”

  趙懷安搖頭:

  “除了我剛剛說的那些無主荒田,一些籍沒田,比如那些附逆、貪墨、戰敗者的田產,依法沒收,劃為王莊。”

  “還有一些是王府的那些人,招募流民開墾荒地,所成之田,這也是不少的。”

  趙承嗣若有所思:“那王莊有多大?”

  “大小不一。”

  “金陵周邊有王莊十二處,大的如這東郊王莊,占地八百余畝;小的如南郊菜園莊,僅五十畝。”“各莊用途也不同,有糧莊,種稻麥;有菜莊,供蔬果;有桑莊,養蠶織帛;還有牧莊,養馬畜。”“總之,吳王府需要什麼,這些王莊就產什麼。”

  其實,趙懷安還是只說了一點,也是怕兒子聽得多了,腦袋漿糊。

  實際上,吳王府下面的這些王莊可不只是為了滿足吳王府的日常用度所設的。

  自趙懷安定鼎江東、兼領兩淮以來,為穩固根基、保障軍需,參酌唐之內莊結合江淮實情,創立保義軍王莊體系。

  此制既為王府私產,亦兼軍國之用。

  而這兩年,王莊的規模也發展迅速。

  比如光啟三年平定宣歙,籍沒池州趙氏兄弟的田畝達三千余頃,其中八百頃設為王莊。

  截至光啟四年二月,保義軍治下王莊計八十九處。

  金陵府周邊有十二處,其中糧莊八處、桑莊兩處、菜莊兩處,占地約九百頃。

  潤州六處,其中糧莊四處、漁莊兩處,占地三百五十頃。

  常州五處,占地三百頃;蘇州八處,占地六百頃。

  湖州七處,占地四百五十頃;宣州八處,占地五百頃。

  兩淮地區中,壽州十處,占地八百頃;廬州八處,占地五百頃。

  濠州六處,占地三百五十頃;和州五處,占地三百頃。

  滁州六處,占地四百頃;楚州八處,占地五百五十頃。

  總計占地約六千頃,規模龐大。

  這些莊田可以提供各種米、肉、桑、茶,都可以被吳王府直接調取,而不用依賴霸府的官僚體系。這自然不是說趙懷安痛恨自己一手打造的吳藩霸府這個兩院三司的官僚體系,而是有很多時候,他手里得有東西,如此在任何時候都能游刃有余,而不是慢慢等待低效的行政手段。

  而這和大唐皇帝們酷愛使用各種使一樣,都是為了高效解決某個事。

  比如冰炭使就是專門為皇宮采買冰塊,木炭。

  只是,趙懷安不像唐代皇帝們是派遣各使去掠奪地方,而是構建一個王莊體系,專門來供應。而這在亂世中是有三重意義的。

  在經濟上,保障王府的基本供給,減少對地方征斂,緩和社會矛盾。

  政治上,示范善政,吸引流民歸附,瓦解豪強勢力。

  畢竟給大王做事,總好比給地方豪強做吧。

  最後在軍事上,這些王莊全部都布在沿江沿淮的要道上,一旦戰時需要,就可為糧草中轉、兵員補充據點。

  眼下,保義軍正於蘄州、黃州新辟王莊,計劃光啟四年末王莊總數達一百二十處,占地八千頃,歲供糧十五萬石,以支撐攻略荊襄的後續戰事。

  此制方興未艾,然已顯其效。

  江淮百姓間有諺云:“寧為王莊客,不作豪強奴。”

  蓋因趙懷安在莊田的管理和稅賦上都是頗有吸引力的。

  首先就是吳王府的王莊是有一套管理體系的。

  在吳王府的內宅,王妃下面有各內庫使,而總領江淮王莊的就是莊宅司。

  莊宅司設郎中一人、主事二人、書吏十人,掌地冊、丁檔、租賦、考成。

  而在地方的王莊上,每莊又設三職:

  其中莊吏一人,由王府委派文吏擔任,掌賬目、收租、上報,歲俸六十石。

  莊頭一人,擇當地能干佃戶或退役老兵充任,管理生產、佃戶、治安,歲俸四十石,優異者可升莊吏。監莊一人,由女官的家族子弟充任,監督莊吏莊頭,防舞弊、押租糧,歲俸五十石。

  可以說,吳王府的王莊制度是一個路徑分明的體系,理論上投王莊,你算是吃上王家飯了,還不用你割一刀!

  一個莊戶可以從莊頭到諸道莊吏,再到莊宅司郎中,最後做到內庫使,也算是一條終南捷徑呢!而在王莊的經營上,經濟稅會低,普遍都是提供實務,也就是桑、茶、漆、糧、魚、牧、鹽這些東西。可莊戶們的待遇卻非常高。

  不僅每戶授口糧田,不納租,所產自用;子弟可入莊學,聰慧者薦入州縣官學;老病者莊中供養,月給米三斗,甚至一些婚喪嫁娶,亦是由莊中助錢帛。

  趙懷安前世作為廠子弟,對於廠是深深迷戀的,但他又曉得將天下私產充公會在這個時代引發劇烈反彈。

  所以趙懷安這才搞了這麼一個。

  就是原先私人的,就還是屬於私人,而一些由吳王府自己創造的財富,那就隨趙懷安自己設計。以民田私有制為主,以王莊王有制為輔,算是趙懷安為這個時代做出的一個小小貢獻。

  就這樣,趙懷安父子一邊聊著正事,一邊聊著其他趣事,馬隊一路直驅東莊。

  與此同時,金陵東郊的王莊內。

  晨光熹微,莊中已是一片忙碌。

  七歲的閏水揉著惺忪睡眼,被母親從草席上拽起:

  “快起!雞都叫三遍了!”

  閏水嘟囔著穿好補丁衣裳,跛拉著草鞋走到院里。

  父親正往扁擔上掛水桶,見他出來,遞過一只小桶:

  “去井邊打水,灌滿缸。”

  “爹,我還沒吃早飯……”

  “打了水再吃。”

  父親語氣不容置疑。

  閏水拎著小桶,搖搖晃晃走向井臺。

  井邊已有幾個孩童在排隊,都是莊戶家的孩子。

  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五歲,踮著腳勉強夠到井繩。

  “閏水,你爹讓你打幾桶?”

  鄰家寶兒問。

  “三桶。”

  閏水嘆氣:

  “打完水還要去菜園拔草。”

  寶兒也嘆氣:

  “我要喂完雞才能去拔草。”

  不過嘆氣歸嘆氣,像他們這樣的孩子,能走路起,就要開始承擔力所能及的勞動。

  三歲拾柴,五歲喂雞,七歲打水拔草,十歲下田插秧。

  即便是從去年他們莊從陸氏劃到了吳王府,這些都不曾改變。

  哦,有變化,那就是他們現在不僅要干活,還要去上學。

  巳時,莊學。

  二十幾個孩童坐在簡陋的學堂里,但心思大半不在書本上。

  去年才從隔壁一個鄉投來的老書生陳先生此時正在給孩子們講《千字文》,臺下卻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搓手里的泥巴。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陳先生搖頭晃腦。

  閏水盯著窗外,這會開春要忙,父親準在彎腰插秧,母親在旁遞秧苗。

  而等下學後,自己也要去田里幫忙。

  這種稻子就是累人,還是先生舒服,搖頭換腦一天,費點吐沫星,就把錢掙到了。

  我長大了也要做先生。

  “閏水!”

  陳先生戒尺敲桌:

  “發什麼呆?”

  閏水慌忙站起:

  “先生……”

  “把剛才那句背一遍。”

  “天……天地玄黃·……”

  閏水結結巴巴。

  陳先生嘆氣:

  “坐下吧。我知道你們心思不在書上,家里有活要干,肚子還餓著。”

  “但你們要明白,讀書識字,或許能改變你們的命。”

  改命?閏水不太懂。

  他只知道,莊里讀過書的周福當了莊吏,不用下田,月月有俸米。

  但周福只有一個,莊里幾十個孩子,能出幾個周福?

  午時放學,孩童們一哄而散。

  閏水跑回家,抓起一個菜團子就往田里奔。

  田埂上,父親正歇息喝水。

  見閏水來,指了指旁邊一壟田:

  “把那壟的草拔了,仔細點,別傷了秧苗。”

  “嗯。”

  閏水蹲下,小手在秧苗間摸索,將雜草一根根拔出。

  春日的太陽已有些灼熱,汗水順著額頭流下。

  不遠處,寶兒也在拔草。

  她八歲,動作比閏水熟練得多。

  兩人默默干活,偶爾說一兩句話。

  “寶兒,你想過以後嗎?”

  閏水忽然問。

  寶兒頭也不抬:

  “以後?嫁人,生孩子,種田,做飯,和我娘一樣。”

  “不想做點別的?”

  “能做什麼?”

  寶兒苦笑:

  “我們是莊戶女兒,命就是這樣。”

  閏水沉默。

  他想起陳先生的話,讀書或許能改變命運。

  但讀書要時間,他要去拔草、打水、喂雞……哪有讀書的時間呢?

  莊外土道上,趙懷安正摸著兒子的頭,笑道:

  “你剛剛能說出以身作則,為父很高興。”

  他從來不吝於贊美,便是批評,也會告訴別人錯在哪里。

  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丈夫,亦或者作為帶頭大哥,趙懷安都是那樣光明正大。

  “先生,教得好。”

  說著,趙懷安扭頭對隨行的華蓋殿講師李巖稱贊了一句,他是趙承業的開蒙老師,曾是光啟二年進士,後由友人裴釧舉薦,進入吳藩,入華蓋殿讀書。

  李巖渾身都是讀書人的氣質,此時騎著馬上,當即給趙懷安行禮:

  “大王,不敢當,臣只是做了最微不足道的,大王的教導才是最主要的。”

  是的,他此前也沒和這位吳王有過深入的接觸,但這一次隨學生一并出行,聽了這一路大王對大王子的教導,心中感嘆。

  大王,真明主也!

  趙懷安笑了笑,然後對兒子道:

  “嗯,有時候天下事和做人是一以貫之的,人立得住,事做得正,自然人人信服。”

  趙承嗣眨了眨眼睛,頻頻點頭,隊伍繼續前行。

  約莫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整齊的田莊。

  此前背嵬們提前通知了這里的莊三管事,這會莊門已開,莊吏周福、莊頭老陳、監莊張順率眾在門外迎候。

  見大王真的來了,莊三管事全都激動,帶領眾人跪地行禮。

  趙承嗣跟在父親身後下馬,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莊院整齊,屋舍雖簡樸卻修繕完好。

  田壟筆直,溝渠縱橫。

  雖是早春,已有莊戶在田間忙碌,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施肥,有的在修整田埂。

  從這已經看出,趙承嗣已經懂得很多的詞匯了,而且不僅是認字、識字這麼簡單,還能明白這些詞匯背後到底描述的是什麼場景。

  而這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委實有點厲害了。

  然後,他就看向了不遠處的田埂上,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坐在那,正流著鼻涕,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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