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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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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徒城內,海天閣。

  窗外,保義軍跑車拋射的石彈,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不時劃過陰沉的天際,砸在城墻或城內某處,引發沉悶的巨響和隱約的震動。

  每一聲轟鳴,都讓閣內燭火為之搖曳,也讓那些正在起舞的纖細身影,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閣內,卻依舊試圖維持著往日的升平景象。

  絲竹之聲依舊奏響,只是那曲調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流暢歡快,變得滯澀而惶然。

  十數名舞姬身著單薄的彩衣,在鋪著錦氈的地板上挪動著舞步。

  她們面施脂粉,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恐懼與疲憊,身姿僵硬,眼神飄忽,不時偷偷瞥向窗外,或是望向高踞上首的節度使周寶。

  已過六旬的周寶,年紀比死去的高駢還要大些,臉上都帶了老年斑,斜靠在鋪著狐皮的胡床上,面前案幾上擺著幾樣精致的菜肴和一壺酒。

  縱然朽朽,他依舊將已稀疏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甚至刻意戴上了一頂平日喜愛的玉冠,穿著紫色圓領常服,試圖維持住往日的威儀。

  可他那空洞眼神,卻出賣了自己。

  此情此景,誰又能看得進呢?

  舞樂已進行到一半。

  按照編排,此刻應是眾舞姬圍成一圈,快速旋轉,彩袖飛揚應如繁花盛開。

  然而,或許是連日來的驚恐、疲憊,或許是窗外有響起的跑石破空聲,一名年輕的舞姬在旋轉時腳下猛地一軟,身形踉蹌,竟直接摔倒在地毯上,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樂師們手足無措地停下,舞姬們更是嚇得僵在原地,驚恐地望著摔倒的同伴,又偷偷看向上首的周寶。閣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孢石呼嘯,是那樣永無止境。

  周寶的目光,緩緩聚焦到那摔倒的舞姬身上。

  她約莫十五六歲,摔得不輕,此刻依舊在試圖撐起身子,卻因腳踝劇痛和過度恐懼而無力爬起,只能伏在地上,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

  周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憐惜,甚至沒有不耐煩,那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隨後,暴風雨就來了。

  “啪!”

  周寶猛地抓起案幾上的金杯,狠狠砸在面前的木地板上!

  金杯變形,酒液四濺,發出刺耳的聲響。

  “跳!”

  他嘶聲吼道,聲音干澀又尖利,打破了閣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誰讓你們停的?繼續給我跳!奏樂!繼續奏!”

  樂師們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重新吹拉彈唱,只是那音調更加走樣,雜亂無章。

  舞姬們如同受驚的兔子,強忍著恐懼,再次擺動起僵硬的身姿。

  那摔倒的舞姬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加入。

  但腳踝的劇痛和內心的極度恐慌讓她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反而因為用力再次扭傷,疼得淚流滿面,只能無助地蜷縮在地。

  周寶死死盯著她,看著她在那里徒勞地掙紮,如同看著一只掉入陷阱、無力逃脫的小獸。

  他眼中的暴戾、煩躁和某種扭曲的快意,越來越濃。

  “既然跳不…………”

  周寶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帶著飄忽:

  “那以後……就都別跳了。”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只惱人的蒼蠅。

  侍立在一旁的兩名如狼似虎的牙兵立刻上前,不顧那舞姬驚恐到極致的哭喊與哀求,一左一右,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將她拖出了海天閣。

  彩衣在地毯上摩擦,留下淩亂的痕跡和幾縷斷發。

  絲竹聲還在繼續,舞姬們還在跳,但每個人的動作都徹底變形,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如同提線木偶。

  她們不敢停,甚至不敢去看同伴被拖走的方向,只能機械地重復著動作,淚水無聲地滑落,沖花了臉上的脂粉。

  閣內只剩下扭曲的樂聲和舞姬們壓抑的抽泣。

  片刻之後,一名牙兵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個木盤,上面蓋著一塊白布。

  他走到周寶面前,單膝跪下,將木盤高舉過頭。

  周寶瞥了一眼,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下面,是一雙纖細、蒼白、尚帶著余溫的腳掌。

  腳踝處切口整齊,帶著淋漓的鮮血。

  周寶的目光在那雙腳掌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忽然扯出一個古怪的、近乎神經質的笑容,嘿嘿低笑了兩聲,甚至還湊近了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周寶揮揮手,讓牙兵退下。

  “繼續。”

  他靠回胡床,閉上了眼睛,仿佛在聆聽一場絕妙的演奏。

  舞樂在極度恐怖和壓抑中,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個音符。

  而周寶也隨之揮了揮手。

  舞姬和樂師們如同得到特赦,連禮都忘了行,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海天閣,留下滿室狼藉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當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門外,閣內徹底安靜下來。

  而沒了絲竹聲,窗外跑石的呼嘯聲似乎更加清晰了。

  周寶臉上的平靜也沒了,取而代之的事疲憊和恐懼。

  他獨自坐在空曠而華麗的海天閣中,聽著外面的跑石聲,剛才那瞬間的暴虐帶來的短暫刺激早已褪去,只留下更深的空虛。

  在一個更弱的人身上發泄了暴虐,固然是爽快一時,但那有什麼用?

  跑石還在砸,糧草還在少,人心還在散。

  不能再等了。

  坐守,只有死路一條。

  這一刻,周寶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如同野獸。

  “來人!”

  他嘶啞著嗓子喊道:

  “傳崔綰、陸鍔、田倍、薛朗,還有……張郁、劉浩,速來海天閣議事!”

  還是在海天閣,保義軍跑車拋射的石彈依舊在呼嘯,周寶依舊斜倚在胡床上。

  而下首站著的舞女已經換成了鎮海軍一眾幕僚、武將。

  他們是節度判官崔綰,掌書記陸鍔,都押衙田倍,以及度支催勘使薛朗,還有他核心樓外軍的都將們和鎮海軍的都將。

  這些人全都面色凝重,衣冠雖整,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與焦慮。

  “咳咳………”

  周寶咳嗽了幾聲,冷哼:

  “今日……孢擊可稍緩?”

  崔綰起身,拱手回道:

  “稟節帥,自辰時至今,賊軍跑車發射了約三十余輪,比前兩日似乎略有減少,但落點更趨精準,多集中於羅城東北角及海天閣附近城墻。”

  “城內傷亡……仍在增加。”

  “糧秣……還能支撐幾日?”

  周寶又問,目光投向薛朗。

  薛朗臉上肌肉不自覺抽搐了一下,埋頭低聲道:

  “節帥,城內糧倉存糧,若按現有人口……軍民合計,節省用度,最多……最多還能支撐三月。”“但城內柴薪、藥材卻緊缺,尤其是傷藥,幾乎告罄。”

  “至於城內百姓……已有剝樹皮、掘草根……”

  “嘩啦!”

  周寶猛地一揮袖,將手邊幾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瓷片碎裂,茶水四濺。

  他胸膛劇烈起伏,狂躁大怒:

  “誰在乎那些人?”

  “本帥問的是軍糧!是還能支撐多久讓兒郎們吃飽肚子守城!那些賤民是死是活,與本帥何干?”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薛朗,仿佛要將眼前這個不合時宜的度支官生吞活剝。

  薛朗嚇得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衣領里,再不敢多言半句關於百姓的慘狀。

  周寶胸膛劇烈起伏,喘了幾口粗氣,目光又掃向崔綰和陸鍔,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挫敗:

  “丁從實、趙載、杜孺休、董昌、韋諸的援軍還沒到?”

  這五人分別是常州、蘇州、湖州、杭州、睦州的刺史。

  崔綰硬著頭皮,作揖回道:

  “節帥,各州回文,皆言路途險阻,力有不逮。”

  他聲音低沉,將各州的推諉之辭一一剖明:

  “常州刺史丁從實回稱,保義軍已有精騎入常州,常州自顧不暇。”

  “且自常州北上潤州之陸路,必經丹陽、金壇,如今丹陽已失,金壇道路亦被保義軍游騎遮斷,援兵實難通過。”

  周寶臉色鐵青。

  “蘇州刺史趙載則言,蘇州至潤州,雖有運河相連,然保義軍水師已控扼江面,運河亦在其監視之下。”

  “若遣舟師北上,恐遭半道截擊,全軍覆沒。陸路則需繞行太湖西岸,山道崎嶇,易遭伏擊,且曠日持久。趙刺史言,蘇州兵少,不敢冒此奇險。”

  這已是婉拒。

  “湖州刺史杜孺休回復最為直白,言湖州僻處太湖之南,與潤州隔著常州。”

  “常州水路絕斷,陸路則需翻越天目山余脈,道路險絕,大軍難以通行,小股援兵無濟於事。”“他還說,吳王乃陛下親授,潤州本為吳王治,不如將潤州交還保義軍,以息兵戈!”

  聽到這話,周寶兵匪氣冒出,大罵:

  “乃公息他娘的息!”

  “那董昌呢?他又何話說?”

  崔綰語氣復雜:

  “董使君回文倒是措辭恭謹,但言杭州雖富,然此前一直與劉漢宏廝殺,雖從其手中奪了越州,但也招惹其兇猛反撲,實無兵力出援。”

  “且杭州至潤州,無論走太湖運河,還是繞行浙西山區,皆路途遙遠。”

  “更緊要者,董使君深恐保義軍會順運河直下,威脅杭州!故其兵力,首要用於拱衛杭州門戶,不敢輕動。”

  那邊周寶不說話了。

  “睦州刺史韋諸……”

  崔綰幾乎嘆息:

  “韋刺史言,睦州萬山環繞,道路本就難行。其州兵多為土團,守土尚可,遠征無力。”

  “他的意思是和杜使君一樣,勸節帥將潤州移交保義軍,然後讓朝廷從中斡旋。”

  “以保義軍之忠,定然罷兵。”

  聽了這話,周寶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哼!”

  “忠!這趙懷安簡直是太忠了!媽的,日後篡唐者,必此獠!狼子野心昭然如揭,這都是瞎了嗎?”崔綰不說話了。

  心里想的是,人家保義軍打通通道後,第一時間就輸貢了,而你周寶上任後,五年斷了三年貢,這不大有底氣說人家不忠吧!

  那邊周寶自不曉得自家判官的內心想法,他只是靠在胡床上,有點無力。

  現在看來,自己期待的五路援軍,或因道路被敵軍阻斷,或因畏懼保義軍兵鋒與水師,或因路途遙遠、地形險惡……無一例外,皆給出了無法救援的理由。

  這五個刺史,朝廷任命的兩個,也就是杜孺休和韋諸,是靠不住的。

  董昌呢?是翅膀硬了,指揮不動。

  而丁從實、趙載兩人是自己身邊出去的,本來能指望的也就這兩個。

  可現在這兩個曾經依附於自己的州郡刺史,這會也開始自保圖存了。

  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了。

  丹徒,真的成了一座孤城了。

  這一刻,心中的委屈、害怕、憤怒全部從周寶心中涌出,他爆發了,指著城外怒罵:

  “這趙懷安小輩,真是該死!”

  “欺我太甚!”

  “還有你們!”

  周寶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座下幕僚們:

  “平日一個個高談闊論,自詡謀略過人,如今呢?如今呢!”

  “坐困愁城,束手無策!丹陽丟了!外援斷絕!城內人心惶惶!”

  “來!你們告訴本帥,該怎麼辦!難道真要本帥與這丹徒城共存亡,讓我鎮海基業,毀於一旦嗎?”面對周寶的暴怒,幾人噤若寒蟬,紛紛低頭。

  崔綰與陸鍔交換了一個眼神,陸鍔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道:

  “節帥息怒。眼下局勢雖危,但并非全無轉圜之機。”

  “賊軍倚仗者,無非跑車犀利,鎖江圍城。”

  “然其主力屯於北固山及城東,連日跑擊,士卒必有懈怠,跑車陣地固定,防護未必周全。而我城中……

  他頓了頓,朗聲道:

  “後樓兵與劉浩所部鎮海軍,皆是節帥親軍,裝備精良,士氣尚可一用。”

  周寶頓了下,順著說:

  “所以你是說出城逆擊?”

  想了下,他看向都押衙田倍,問道:

  “田倍,依你之見,出城逆襲,有幾成把握?”

  都押衙田倍連忙出列,他身材魁梧,眼神閃過一絲狠色:

  “還問什麼把握?”

  “節帥,坐守是死,出擊或有一線生機!”

  “賊軍跑車對我城墻威脅最大,若能選精銳敢死之士,趁夜或擇賊軍孢擊間歇,突然打開城門,直撲其孢車陣地!”

  “縱不能盡毀,只要造成混亂,燒毀部分,為我軍贏得喘息之機。”

  但這會,度支薛朗卻憂心忡忡:

  “田都押衙所言雖有理,但出城野戰,賊軍騎兵剽悍,萬一……萬一有失,折了精銳,城內守御豈不更加空虛?”

  這時候,崔綰緩緩道:

  “薛郎所慮不無道理。”

  “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袍車不除,城墻崩壞只在旦夕。”

  “而樓外軍平日軍餉都是倍於鎮海本軍,受節帥恩養多年,正是其力挽狂瀾的時候。”

  說完,崔綰看向那邊的後樓將張郁,問道:

  “張都頭,後樓軍能戰否?敢戰否?”

  張郁年有三十,正是最龍精虎猛的時候,他出列抱拳,毫不猶豫:

  “我後樓軍,能戰!敢戰!”

  張郁回得蕩氣回腸,但周寶卻是沉默了,目光在幾人臉上來回逡巡。

  出城逆襲,風險極大。

  而後樓兵是什麼?顧名思義,就是和後院兵一樣,幾乎是一方節度最核心的力量。

  所以一旦失敗,他周寶手上的精銳將一把賠光,最後城反而陷得更快。

  但繼續困守,看著城墻被一點點砸垮,糧草耗盡,軍心民心生變……

  那同樣是慢性死亡。

  原本他還指望憑借丹徒堅城和運河天險,耗到保義軍師老兵疲,或朝廷、鄰鎮干預,如今看來,競是奢這會,他又想起這些日子里,那趙懷安拋射進城的那些檄文,滿紙都是什麼“桀逆”、“妖氛”的言辭,濃烈的屈辱深深涌上頭。

  自己縱橫天下數十年,最後要比一個比自己孫子都大不了多少的,辱罵,這誰能忍得了?

  終於,周寶猛地坐直身體,嘶聲道:

  “傳令!”

  “命後樓將張郁,點齊後樓兵八百精銳,全身披掛,攜帶火油、引火之物!”

  “命鎮海將劉浩,點齊所部一千敢戰之卒,弓弩齊全,刀盾兼備!”

  “讓劉浩即刻來海天閣見本帥!今夜子時,由羅城東側突門潛出,直撲賊軍設在城東北丘陵下的胞車主陣地!”

  “給我不惜一切代價,燒了那些該死的孢車!”

  他喘了口氣,盯著崔綰和陸鍔:

  “你二人,即刻擬寫賞格!凡出戰武士,每人先賞錢十貫!”

  “毀跑車一架,賞錢百貫,官升一級!斬賊首一級,賞錢五十貫!若能擊退賊軍,斬獲將首者!”“本帥保舉他們為縣令、刺史!”

  接著,他又看向薛朗和田倍:

  “薛郎,開府庫,將賞錢即刻備好,部分先發給出戰將士,以壯其膽!”

  “田倍,你負責協調城內守軍,於張郁、劉浩出擊之時,加強其余各門及城墻守御,待出城部隊撤下後,你來掩護!”

  “諾!”

  四人齊聲應道,神色各異,見周寶再不說話,就準備下去準備。

  而就在幾人將出去,後邊的周寶忽然說了一句:

  “城里的那些,沒米吃,遲早也是死,就不要浪費了!”

  也不曉得說的誰,但所有人都齊齊一顫,最後匆匆離開閣樓。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不久,鎮海將劉浩頂盔摜甲,匆匆趕到海天閣。

  劉浩是個四十余歲的黑臉漢子,身材敦實,眼神閃爍,聽到要出城夜襲保義軍孢陣,臉上肌肉明顯繃緊了。

  周寶強打精神,親自為二人斟酒,言辭懇切,又是憶往昔恩義,又是許未來富貴,更將府庫中搬出的錢銀當場分賞部分給出陣武士。

  從頭到尾,張郁沉默領命,眼神堅定。

  劉浩則是在重賞和嚴令之下,也只得硬著頭皮接下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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