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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 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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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啟三年,春三月,江淮之地都在為渡江戰役緊張備戰著,這極大的刺激了周邊勢力的神經。江東的周寶自不用說了,已經調動藩內全軍四萬,大舟二百,從采石磯到瓜洲一線布防。

  而北面,徐州的時溥也對保義軍的動向非常敏感。

  自確定用兵東南,時溥就一直在關注揚州動向,所以在吳藩集兵備戰的第一時間,他就曉得了。之後,時溥從密州、海州前線抽調馬隊,并數量不等的衙內軍集結於下邳。

  下邳坐枕泗水,大軍壁於此,可順泗水南下入淮,所以時溥的意圖并不難猜。

  於是,趙懷安將周德興布置到了楚州淮陰,那里是泗水的入淮口,正擋徐州軍南下之路。

  就這樣,本來在壽州一帶駐紮的吳藩行營前護軍,奉王命,向淮陰進發。

  壽州,一片生機勃勃,萬物競發。

  作為淮西軍最大的軍鎮,這里常年駐紮著兩萬左右的衙外軍,以及數量龐大的軍屬。

  所以這里既是淮西軍的營區,也是淮西武人得以恢復心神的家園。

  整天刀口舔血,沒家沒口,人遲早要成禽獸。

  這一次,傅彤又立功了。

  因為在項城戰場,作戰有功,大王在壽州賞賜了一座宅邸給傅彤,讓他安頓家小。

  傅彤的老母親在接到了兒子升遷喜訊的同時,也收到了軍府吏員送來的,蓋著軍院大印的催婚敦促書。為了讓傅彤這些軍中骨干徹底紮根,同時培養保義軍的後備軍,吳藩霸府會對達到一定級別、年齡合適的軍將作特別的關懷。

  歷史上很多問題都是打天下的武人們來不及生孩子,等得天下後,才開始生,那時候自己老了,孩子還小。

  不說軍隊接班青黃不接,就是普遍的溺愛,也多是養出廢物來。

  所以,趙懷安不僅自己多生孩子,手下也要如此。

  當年西川軍亂雙流,傅彤的父親、兄長被掠走後,就一直沒了蹤影。

  後面傅彤在加入保義軍後,因為要隨軍去光州,就帶上了母親,一并到光州重新開始。

  傅母識字不多,但成家立業、開枝散葉的道理刻在骨子里。

  兒子如今年近三旬,提著腦袋在刀山血海里搏殺,如今好不容易做到都頭,那是天大的出息。可她一直擔心,這些年兒子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將來馬革裹屍了,連個捧靈摔盆的都沒有,這怎麼行?

  之前她和兒子提過幾次,可兒子要不就是在軍營訓練,要不就是隨軍出征,哪里愿意結婚耽誤功業?現在好了,有了軍院大印蓋的條子,傅母仿佛是拿到了尚方寶劍,當時就坐不住了。

  她翻出兒子這些年托人捎回或干脆是軍府按例分發的賞賜,都是一些好絹,銀錢,金沙。

  將之打點了一個包袱,傅母就央了一位相熟的、往來光州與壽州運輸軍資的力社社長,搭著便車,一路顛簸到了壽州。

  老太太沒直接去找兒子,她知道兒子在軍中忙得腳不沾地,一門心思要南下打仗,是不會見自己的。傅母抹著淚,壯著膽子,一路打聽,竟然尋到了行營前護軍的老駐地,指名道姓要見“周都督”。當時周德興正在校場親自督練陌刀隊的新陣型,聽說傅彤的老娘從光州來了,愣了一下,隨即心里一沉。

  莫不是傅彤家里出了什麼事?

  他趕緊交代了副手,大步流星地趕回都司衙署。

  一進二堂,就見一位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婦人,正拘謹地坐在下首的胡凳上,腳邊還放著個藍布包袱。

  見到周德興這魁梧如熊、甲胄未卸的武人進來,老太太慌忙起身,就要下拜。

  “哎喲,老夫人!可使不得!”

  周德興一個箭步上前,雙手虛扶,沒讓老太太拜下去。

  他雖是個殺伐果斷的悍將,但對麾下兒郎的家眷,尤其是傅彤這種心腹愛將的老娘,向來敬重。“老夫人快坐,快坐!傅彤那小子知道老夫人來不?怎的讓老夫人一人找到這兒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揮手讓牙兵趕緊上熱茶湯。

  傅母坐回馬紮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有些緊張,但依舊大著膽子,說道:

  “周將軍,老身……老身冒昧來訪,是有一事相求,關乎我那不肖子傅三的終身大事。”

  說完,她打開包袱,里面除了那點財物,最上面是一份折疊整齊的紙:

  “這是……這是軍院那邊,一個姓李的錄事官人幫忙寫的陳情,還有……還有老身在光州相中的一戶人家閨女的大致情況。”

  “那家姓韓,是早些年從許州逃難來的,男人以前是個鐵匠,現在在光州治造坊做大匠,家世清白,閨女也勤快本分……”

  “老身想著,三郎他如今也算有了前程,該成個家了。”

  “可這不孝子,心里只有打仗、練兵,信里從來不說這個,上次回來探親,提了一嘴,他嗯嗯啊啊就搪塞過去。”

  “老身怕……怕再拖下去,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萬一……萬一他又上了陣……”

  老太太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但強忍著沒掉淚。

  “老身曉得,如今天下不太平,大王要用兵,三郎他剛當了都將,更是責無旁貸。”

  “老身不是不懂事,攔著他盡忠報效。只是……只是求周將軍,能不能……能不能想個法子,讓他在開拔之前,把這婚事辦了?”

  “哪怕簡簡單單,有個儀式,把那閨女迎進門,老身心里就踏實了,三郎在戰場上,也能多一分牽掛,多一分……活下來的念想。”

  她說著,將那份陳情和女方家的情況推到了周德興面前的案幾上。

  周德興默然。

  他看著眼前這位母親,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望眼欲穿、提心吊膽。

  傅彤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從邛州倉廩那個愣頭青,到獨當一面的營將,再到統領千人精銳的都將,多少次死里逃生,身上傷痕累累。

  作為上司,他當然希望麾下猛將無牽無掛,一心殺敵。

  可作為兄長般的老上司,他又何嚐不希望傅彤能有個安穩的家,有份念想?

  他拿起那份陳情看了看,文吏寫得懇切合規。

  沉吟片刻,周德興抬頭,看著傅母殷切又惶恐的眼神,沉聲道:

  “老夫人,你這事我答應了。傅彤是我小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夫人放心,這事我管了。”“只是這女方人家,會不會和三郎不登對?”

  “現在軍中像三郎這樣的軍將,便是揚州富貴人家的女郎也是娶得的。”

  “那韓家女雖也是清白人家,但還是低了點。”

  卻不想傅母連連搖頭:

  “不低不低。”

  “韓家也是殷實人家,最重要就是名聲好,是我們那有名的良善人家。”

  “咱們家本就是小門小戶,如何和那些富貴人家做家人?過不到一塊的。”

  “韓家女郎,就蠻好!”

  聽了傅母的話,周德興也不再勸。

  反而轉念一想,現在軍中武人們都找那些豪家,可能也不定是什麼好事。

  像傅彤這樣低調的,反而少見。

  這樣想來,這傅母還是個有智慧的。

  於是,周德興站起身,踱了兩步,這樣說道:

  “這樣,我們軍目前無事,雖也要整訓,但也不差這三五日。”

  “我現在就寫個條子,讓傅彤暫緩出發,我再給他放七日……不,十日假期,在壽州完婚!”“大王之前給他賜了個宅子,就在壽州城里。”

  “至於女方那邊,我派快馬帶著我的信和軍院的文書過去,讓光州軍械所和女方家協調,盡快把姑娘送來壽州。”

  “婚事就在咱軍營邊上辦,照著咱們軍中的規矩來,也熱鬧!”

  “一切開銷,傅彤自己的賞賜夠用,若不夠,我這邊和幾個老兄弟給他湊湊份子!”

  “大王和幕府向來體恤將士家室,這事包能準的!”

  傅母聞言,喜得又要起身拜謝,被周德興再次攔住。

  老太太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住地說:

  “謝謝將軍,謝謝周將軍……三郎能跟著你,是他天大的福分……”

  說完她就要將包袱遞給周德興,卻被周德興直接按著了,笑道:

  “咱們保義軍,不講這些。”

  當天下午,正在無前都駐地里,對著花名冊和甲械清單眉頭緊鎖的傅彤,被旁邊的趙長耳吵得頭大。索性將賬冊一丟,指著絮絮叨叨的趙長耳,就罵:

  “他娘的,我都沒媳婦呢,你就整天念!”

  “還想娶你們那李氏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家家里面幾條大商隊跑著,做生意做到南海去了,人家圖你啥?圖你耳朵長?圖你不洗澡?”“人長得丑,想得倒是美!”

  旁邊,趙長耳被一系列暴擊,委頓地坐在那,自閉了。

  最後,他囁嚅說了句:

  “俺也是想為黑郎求個媳婦!你又不是不曉得,他就一個婆婆在家,要是沒個媳婦,他出征後,都沒人照顧他婆婆。”

  “我是他上司,我不娶,他怎麼娶?我這是我兄弟們著想!”

  傅彤直接“呸”了過去,罵道:

  “那我還是你上司呢!我都沒娶,你著啥急?而且黑郎娶媳婦,為啥要等你?”

  “你比我還派頭大!”

  趙長耳低頭不說話了,看著自己的鞋尖,半天後,才挪了幾寸,嘀咕道:

  “那我先走了。”

  傅彤沒理他,又拿起賬冊,越看越煩躁。

  這數字加起來是這個數嗎?又要再數!

  卻不想,剛剛才出去的趙長耳又火急火燎來了,開口就是:

  “都將,你……”

  傅彤把賬往案幾上一丟,拍案罵道:

  “你娘·……”

  卻不想,話沒說完,就看見自家老娘真就在趙長耳身後,旁邊還站著自家都督。

  此時,傅彤坐在下首,看著周德興大馬金刀坐在主位,臉上似笑非笑,自己老娘居然坐在一旁,眼睛紅紅的,也帶著笑。

  “娘,你怎麼來了?”

  “家里出什麼事了?”

  傅母抹了抹眼角:

  “家里好著呢!”

  “是你的事!周將軍都答應幫忙了!”

  傅彤一頭霧水,看向周德興。

  於是,周德興把那份陳情和安排說了一遍,末了板著臉道:

  “傅都將,軍令如山!本都督令你,十日之內,在壽州把婚事辦了!這是軍令!”

  “聽見沒有?成了家,有了牽掛,給老子更狠地打!”

  “別辜負你老娘一片心,也別辜負人家姑娘!”

  傅彤張大了嘴,黝黑的臉膛罕見地漲紅了,吶吶半晌。

  而他身後,趙長耳也是張大了嘴。

  他是又喜又愁,自家都將要結婚了,那他還晚嗎?

  可愁的是,都將都只是娶一個匠人之女,自己想要傍富女郎,怕是難了!

  哎!不想努力啊!

  那邊,傅彤腦子嗡嗡的,又看了眼老娘,再看看一臉嚴肅卻眼含戲謔的老上司,臉上又尷尬又窘迫。可胸腔里卻是一股熱流涌上,觸及心里的柔軟。

  於是,傅彤挺直腰板,抱拳吼道:

  “末將……末將領命!”

  行營前護軍終於向淮陰開拔了,可傅彤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大軍走了,他卻被留下了。

  留在壽州,結婚!

  從營里交完符,傅彤騎馬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著已經東進的部隊,心里空蕩蕩的。

  他是無前都的都將,麾下千名兒郎,如今移兵淮陰,很可能要對時溥用兵。

  這正是這些新銳軍將建功立業、報答王恩的時候,自己卻要在這里……娶媳婦?

  想到這里,傅彤狠狠抹了把臉,黝黑的臉膛上盡是煩躁。

  相比於中原戰亂不休,壽州這里正盡情展現著春的盎然。

  “唉!”

  傅彤重重嘆了口氣,垂著頭,夾著馬,向著大王賜予的宅邸駕去。

  此時,淮河解凍,柳枝抽芽,城外田畦里的冬麥返青,一眼望去綠茸茸的。

  一路上,傅彤看到不少牛車向城外開去,那都是壽州城內的一些體面人家,帶著家中女眷出城踏春。相比於中原戰亂不休,壽州這里正盡情展現著春的盎然,連這里的女人家都有盛唐的豪放自信。這些仕女,衣裙鮮亮,笑語隱約,其中不少大膽地看著穿著軍袍的傅彤,時不時笑靨盈盈。像傅彤這樣的新興武人是江淮地區最佳的夫婿人選。

  但可惜,傅彤此刻心里滿是懊惱,什麼都沒看見。

  “都是我娘………”

  傅彤低聲嘟囔了一句,後半截咽了回去。

  他知道不能怪老娘。

  老太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跟著他從西川到光州,在保義軍治下才過了幾年安穩日子。

  老人家就盼著他成家,開枝散葉,這心思天經地義。

  何況,他老上司周德興也發了話:

  “傅三,這是軍令!成了家,心定了,再給老子好好打仗!大王都賞了合巹杯,你還想咋的?”想到周德興,傅彤心里又是一暖。

  老上司看似粗豪,實則心細。

  這次婚事,從說服軍院批假,到協調光州那邊送女方過來,再到安排婚禮場所、招呼同袍,都是周都將一手操辦,甚至他自己還貼了些錢帛。

  甚至,大王都曉得自己要結婚了,雖然因為機戎纏身,沒能來,卻賜下的“同心報國”鎏金杯。就這份榮寵,整個保義軍的中層將校里,也沒幾個人有。

  接下來的幾天,壽州城東、毗鄰軍營的一片區域頓時熱鬧起來。

  這里住著不少中低級軍將的家眷,也有專門為軍方服務的商戶。

  傅彤的婚事,自然成了這片軍屬區近期最大的事。

  周德興說到做到,一道手續完備的呈文遞進軍院。

  很快批復下來,不僅準了傅彤的婚假,軍院度支司還按例撥發了一筆婚贈,錢不多,卻代表著幕府的認可與祝賀。

  消息傳開,傅彤昔日的同袍、現在的下屬,乃至一些相熟的其他都營軍將,紛紛前來道賀。張劫、周瓊、馬武、楊茂這幾個軍中結識的袍澤自不必說,連正在整頓兵馬南下和州大營的華洪、李簡,都派人送了賀儀。

  而在章敬寺之戰,對傅彤青眼有加的陸仲元更是親自跑來參加傅彤的婚禮,給足了這個年輕武人場面。那天,傅彤吃了很多酒,也大振男兒雄風!

  他們保義軍兒郎們,在哪里都要硬!

  之後的幾日,傅彤一直呆在家陪著新婦。

  他對於老母親說的這個媳婦,還是很滿意的,人勤快,能幫著家里。

  傅彤忽然想到之前趙長耳說的,黑郎他們也是家里沒人照顧。

  看來,也是要給麾下兄弟們討個媳婦。

  就是這事也不大好辦,他手下這些人,打仗是沒得說的,但你讓他們存下錢,是想也別想的。沒錢,怎麼娶媳婦?

  此事,還要計較一番。

  “傅都將?傅都將在家嗎?”

  院外傳來敲門聲和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

  傅彤收起思緒,整了整身上嶄新的絳色圓袍,這是婚禮後裁縫趕制的常服,比軍袍精致些。傅彤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人,一個是穿著青色絹袍、頭戴軟腳襆頭的文吏,腰懸木牌,是壽州政院的人。另一個則是熟人,黑衣社在壽州的干探,姓陳,平日里總是一副和氣生財的商賈模樣,傅彤卻知道此人手眼通天。

  “王錄事,陳校事,怎勞二位親自來?”

  傅彤側身讓客。

  他雖然是個武夫,但在保義軍這些年,早已明白對這些文吏和黑衣社的人必須客氣。

  光悶頭打仗,是不行的。

  王錄事笑著拱手:

  “傅都將大喜,卑職還未當面道賀呢。今日一來是補上賀儀,二來也是按例,為新婚的都將登記家眷戶籍,核定今後的糧餉、祿米份額。”

  說著遞上一個紅封,不算厚,但代表著政院的心意。

  陳校事則笑瞇瞇遞上一個精巧的木盒:

  “傅都將,一點心意,恭喜恭喜。”

  “里頭是兩支湖筆、兩錠徽墨,還有幾刀好紙。聽聞尊夫人識字,閑暇時或可用得上。”

  傅彤道謝接過,請兩人到正堂坐下。

  韓姑娘,現在該叫傅韓氏了,聞聲從里間出來,斟了茶,又默默退下,舉止得體。

  王錄事和陳干事連聲夸贊“都將好福氣”。

  寒暄過後,王錄事拿出簿冊,開始詢問登記:

  “尊夫人韓氏,原籍許州,落戶光州營田坊甲三牌……”

  “父韓大匠,現光州軍器局治造坊中等匠戶……嗯,無誤。”

  “按制,都將級武官,妻室每月可領祿米一石二斗,鹽三升,春冬衣料各一匹,若有子女,另有供給。“這些日後會直接撥付到都將在光大錢行的軍屬戶頭上,或憑此牌至壽州軍倉亦可支取部分。”他詳細解釋著,又拿出一塊嶄新的木牌,上有編號和“傅韓氏”字樣及簡單印鑒。

  傅彤認真聽著,一一應下。

  心中不禁感慨,保義軍這套對軍眷的供養制度,真是實實在在。

  家里穩當,兄弟們在前面恨不得一刀十八斬,為大王揮出殘影來!

  當年在章敬寺,他對兄弟們喊“你們的家人,大王養!”,真的并非空話。

  如今自己成家,立刻便享受到這制度的福利。

  這邊,陳校事等王錄事辦完正事,才貌似隨意地笑道:

  “傅都將如今成了家,便是真正在咱們江淮紮根了。”

  “壽州這幾年,在吳王治下,可算是大變樣。城外屯田豐收,城內作坊日夜不停,往淮陰、廬州運送軍資的船只就沒斷過。”

  “就連這軍屬坊,也一日比一日熱鬧。都將眼光好,此時安家,正是時候。”

  傅彤點頭:

  “都是大王和幕府諸位先生經營有方。”

  “咱們武人只管打仗,後方的安穩,全賴諸位。”

  他這話并非完全的客套,在親眼見過中原其他藩鎮的混亂與破敗,他深知保義軍治下的這份秩序多麼難得。

  而這秩序,不僅是他們武人保護著,也是無數像王錄事這樣的文吏,像陳校事這樣的人默默維持著。說完客套話,陳校事話鋒微轉,壓低了些聲音:

  “說來,近日南邊動靜不小。”

  “周寶那老兒,看來是鐵了心要和咱們拚命,把老底都拉到了江上。”

  “而你們前護軍雖然是到淮陰那邊,怕也是要和時溥打幾次!”

  “所以,傅都將怕不日就要出發淮陰了。”

  傅彤心中一動,順著話道:

  “陳校事是看見我的調令了?”

  陳校事擺擺手,笑容不變:

  “嗨!當我沒說!“

  “只是我將奉命去泗州,到時候少不得要和傅都將打交道,我這也是來提前燒個香!”

  “哈哈!”

  傅彤這時才明白這位黑衣社探諜來訪的原因。

  心中大喜,頓時明白自己肯定是要快回軍了,而且估計就是要配合這位陳校事執行任務。

  於是,傅彤抱拳,肅然點頭:

  “我明白,時刻準備著。”

  送走兩位客人,傅彤回到堂屋,看著香案上那對“同心報國”的鎏金杯,躊躇滿志。

  這會,韓氏輕輕走過來,見他神色凝重,柔聲道:

  “夫君可是惦記軍中之事?”

  傅彤回頭,看著妻子清亮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稍安。

  他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硬,她的手,略有薄繭卻溫暖。

  兩只手握著,感受彼此的溫度。

  片刻後,傅彤說道:

  “男兒在世,忠義為本。”

  “大王待我恩重,都督待我如弟,兄弟們以性命相托。”

  “如今江東戰事將開,兄弟們又去了楚州,我卻在壽州,心里不安生。”

  韓氏反握緊他的手,聲音不高,卻清晰:

  “妾身雖出身微末,也知道理。夫君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是做大事的。”

  “家中諸事,妾身和母親自會打理妥當,無須夫君掛懷。”

  “只盼夫君……凡事小心,家中有人等你。”

  傅彤心中涌起一股熱流,用力點了點頭:

  “你放心。待此間事了,我必回去,與兄弟們匯合!”

  “你等我好消息!”

  “嗯!”

  於是,又是一夜春宵,更勝人間芳色無數。

  可春光雖好,卻非沉醉之時。

  尤其是對於傅彤這樣的保義軍新興武人而言,個人的春宵與家族的安穩,從來都和團體的興衰、主上的大業緊緊捆綁。

  他如此急切地想返回軍隊,除了放不下兄弟們,更是清醒地曉得,如今亂世,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大王贏,保義軍贏,他們這些人才會好,才會有家。

  亂世中,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也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小家!

  所有人,包括趙懷安,早就被這亂世洪流裹著,頭也回不了地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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