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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 我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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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正是顧云,也是現在高駢貼身的書記,其全部書令皆出自顧云之手。

  而現在這位高駢身邊的貼身大秘深夜來此,自然意義非凡。

  當趙懷安倒履出帳,就看見顧云穿著罩頭長袍隱在黑暗中,後者見趙懷安出來後,這才走了出來。顧云還沒有行禮說話,就被趙懷安一把拉住手,熱情道:

  “走,入帳,入帳!”

  邊說著,趙懷安還讓趙虎去準備熱茶和點心,隨後拉著顧云入帳,同床而坐。

  對於趙懷安的熱情,顧云有點不適應,但很快就順從了。

  剛坐下,趙懷安就笑道:

  “小顧,我們有五年沒見了吧!”

  “上一次見,還是在黃使君寫碑文的時候,如今再見,風華正茂啊!”

  能不正茂嗎?此時的顧云才十九,連二十都沒有。

  不過這幾年他明顯顯老了許多,看來在高駢身邊做事,壓力不小。

  說著,那邊趙虎就帶著托盤進來了,在送上茶水和點心後,就留在了顧云的身後,顯然也是防著這人。待茶水奉上,趙懷安才笑著問道:

  “小顧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說著,趙懷安還親自給顧云夾了塊抹茶味的點心,示意他嚐嚐。

  顧云將點心捧在手里,沒有吃,而是先深深一揖,聲音壓得極低:

  “吳王殿下,下官接下來要說的,關乎淮南內情,更關乎大王安危。”

  “此事若泄露半分,下官性命不保,但……下官思來想去,必須來這一趟。”

  趙懷安眉頭一挑,正襟危坐,神色嚴肅,先是將趙虎遣到帳口把守,然後對顧云認真說道:“小顧但說無妨,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絕無第三人知曉。”

  顧云這才緩緩開口:

  “大王可知,使相為何突然要將女兒嫁與你,又為何如此急切地要你入揚州城完婚?”

  “不是為結盟共伐鎮海嗎?”

  趙懷安故作不解。

  “表面如此。”

  顧云搖頭:

  “實則……是使相已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大王應當記得,數年前使相在潁州時,曾向大王借過二十萬貫錢。”

  趙懷安點頭:

  “確有此事。老高說修迎仙樓要用,我那會也窮,但老高對我有知遇之恩,所以再窮,為了老高的修仙夢,我也是咬牙出了。”

  “不怕小顧你笑話,之後我窮得吃咸菜!”

  顧云當然曉得吳王是在說漂亮話,也不反駁,只苦笑道:

  “那筆錢,使相確實用在了迎仙樓上。”

  “使相雖信仙道,卻并非不顧民生之人。他特意囑咐呂用之,征發民夫需付工錢,不可強征,修樓之資就從那二十萬貫里出。”

  趙懷安眉頭微皺:

  “然後呢?”

  “那呂用之陽奉陰違啊!”

  顧云聲音里帶著憤懣:

  “他表面應承,實則借修樓之名,向各州縣下達勞役指標,層層加碼。”

  “不僅征發民夫不給錢,還趁機加征賦稅,為自己修建宅邸、擴充私產。”

  “淮南百姓苦不堪言,這筆賬卻全算在了使相頭上。”

  “我岳丈真不知?”

  趙懷安故意問了這麼一句話。

  顧云嘆息道:

  “起初是不知,這個我可以保證,因為我貼身隨侍使相。”

  “使相近年深居簡出,政務多委於呂用之、張守一等人。直到去年家宴……”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那是乾符四年,五月十七日,使相設家宴,高家子弟、親近將領皆在席。”

  “酒過三巡,使相從侄高睢突然起身,當眾質問使相:“叔父沉迷仙道,大興土木修迎仙樓,致使淮南百姓苦於勞役,民怨沸騰。叔父可知,如今淮南各州,百姓皆言“寧為草寇,不為高駢民’?’”說著這番話時,帳內燭火跳動,映著顧云蒼白的臉。

  他繼續回憶著,顯然這件事在他的記憶中非常深。

  “使相當時臉色就變了。”

  “因為高睢這番話,句句誅心。”

  “更讓使相心驚的是,席間不少淮南本土將領,如俞公楚、姚歸禮等人,竟都默不作聲,無人為使相辯解。”

  趙懷安若有所思:

  “老高覺得這高睢不是為民請命?而要奪權?”

  “正是。”

  顧云點頭:

  “高睢是高家子弟中最為出挑之人,甚至連使相都不止一次當眾說,百年後能承我家業者,唯八郎也!“也因為如此,不少人都與高睢走的很近,尤其是淮南本土將領,勾連甚深。”

  “所以當時使相認為,高睢敢當眾發難,背後必有支持。”

  “然後使相就暗中調查,發現高睢與俞公楚等人往來頻繁,甚至私下議論使相“老邁昏聵,當退位讓賢“所以高駢開始扶持呂用之,用以制衡高家子弟和本土將領?”

  趙懷安接話。

  “正是。”

  顧云道:

  “使相玩了一手漂亮的平衡術:讓呂用之這些“幸臣’與高家子弟斗,讓高家子弟與本土將領斗,而他高坐迎仙樓,掌控全局。”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使相從弟高祝與呂用之的爭斗。”

  趙懷安曉得高祝,就是之前造反死的那個,沒想到還有這內情。

  顧云繼續說道:

  “這位高郎君性格向來優柔真斷,為人也柔,所以雖然是宗家宿老,但和呂用之這些妖道爭斗,一直就處在下風。”

  “而使相也樂見其成,甚至暗中煽風點火。”

  顧云沉默了下,似乎覺得有點背後說使相的懷疑,猶豫了會,繼續說道:

  “因為只要他們斗,使相的地位就穩如泰山。畢竟,一個年邁的主帥,最怕的就是下面的人團結一致。趙懷安緩緩點頭,這確實是權術的經典套路:分而治之。

  “但平衡被打破了。”

  顧云語氣沉重:

  “三個月前,張瑰叛逃投靠鎮海軍,除了帶走了大量淮南精銳水師外,還中傷使相。”

  “中傷?那十二條大罪?難道不是真的?”

  顧云搖頭,苦笑道:

  “有些是真,有些是假。”

  “使相的確沒有勤王的打算,因為他覺得朝廷已經救不了了!而此前他沒阻攔得了巢軍北上,實在也是獨木難支。”

  趙懷安不說話,對此保持懷疑。

  那邊顧云也繞過這個話題,繼續說道:

  “而這里有個最讓使相不能容忍的,就是以活人煉丹,使相聽後暴跳如雷,也是這一事,使得使相用了狠手段!”

  趙懷安明白了。

  高駢這種級別的人物,不可能干干凈凈,而那煉丹一事到底是真是假,也很難說。

  但這種事情即便只是捕風捉影,也會嚴重損害高駢的威信。

  如高駢這樣的權力動物,權力就是他的命!

  威信損失,就是損失權力根基,也是要他高駢老命!

  那邊,顧云繼續說道:

  “使相盛怒之下,認定是內部有人與張瑰勾結,而要震懾人心,必須用重典。”

  “於是,他命令高祝……處死自己的兒媳張氏。”

  趙懷安一怔:

  “張氏?張瑰的女兒?”

  “正是。”

  顧云點頭:

  “張瑰叛逃,其女張氏嫁與高祝之子高杰為妻。”

  “使相此舉,一是懲罰張瑰,二是震懾其他人等,不讓他們認為使相已經老得殺不了人了!”趙懷安點頭,明白這話的意思。

  權柄不過恩與威,要是下面的人連畏懼都沒了,那權力也就坍塌一半了。

  這會,顧云嘆息了:

  “但沒想這高杰競是個癡情種。”

  “他與張氏感情甚篤,不愿奉令。”

  “其父再三逼迫,高杰竟……與妻一道殉情了。”

  也許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這種行為是不可思議,但趙懷安倒是有點能理解。

  就和梁祝一樣,在家族的壓力和夫妻情義之間,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

  到這里,顧云聲音發澀:

  “而高杰一死,高祝徹底失控。”

  “他起兵反了。雖然很快被鎮壓,高祝也被處死,但此事對使相打擊極大。”

  “他不僅失去了制衡呂用之的重要棋子,更讓淮南諸將心寒,連弟弟、侄子都能逼反了,誰還敢有安穩之心,誰還敢效死力?”

  趙懷安默然。

  不得不說,高駢這一手,確實玩砸了。

  但也不意外,一直玩這種權謀手段的,最後都要被反噬!

  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顧云道:

  “殺了高祝後,使相還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就是呂用之已無人制衡了。”

  “若不盡快扶持新的力量,這條狗就會變成狼。但使相這些年搞察子太甚,諸將人人自危,無人敢出頭。於是………”

  顧云看向趙懷安,目光復雜:

  “使相想到了你。”

  趙懷安手指了指自己,笑道:

  “因為我與淮南諸將無瓜葛,又是外來強藩,且……是個厚道人?”

  “不止。”

  顧云搖頭:

  “使相看重你的,是三點:一是,大王你年輕,有銳氣,敢打敢拚;二是,大王與呂用之等人無舊,甚至有過節;三是,也是最重要的,大王,你需要他。”

  “我需要他?我什麼都有,需要他什麼?”

  趙懷安挑眉。

  “大王,這不用在下官面前如此,因為吳王藩的問題,實際上下官也是略知一二的。”

  當著趙懷安的面,顧云直截了當:

  “大王,你雖據有六州,但六州根基全不能支撐你坐斷東南之志。”

  “而淮南就不同了,可以說淮南就是如今天下最富之地!兩浙因為此前變軍作亂殘破,大王欲要用兵天下,必須要以淮南為基!”

  “但說個難聽的,使相但凡在淮南一日,大王你要想拿下淮南,怕也是要兩敗俱傷!”

  “而到時候淮南又殘破,又有何處能支撐大王你的志向呢?”

  趙懷安無語,忽然問了一句:

  “小顧,這是你想的?”

  顧云搖頭:

  “是使相說的,下官在使相身邊真的學到了很多,使相曾說,如他再年輕三十,這天下誰可當之!”“下官深信!”

  趙懷安默然。

  那邊,顧云繼續說道:

  “使相正是明白大王所欲,所以才用這些來引大王率兵入揚州。”

  聽到這里,趙懷安嗤笑了:

  “所以高駢是在騙咱?”

  顧云搖頭:

  “使相可能真是要將基業留於大王,不然不會還允聯姻之事。”

  “可使相這人向來唯我獨尊,絕不會讓自己陷入劣勢。”

  “所以,就算使相要將基業留於大王,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

  “這場大婚,就是手段之一,只要你入揚州城完婚,大王你就一定會被留於城內,到時候在揚州為他繼續平衡諸方勢力,而他繼續遙控。”

  “所以,入了城,大王你就成了人質了!”

  趙懷安并沒有多少驚訝,因為高駢在自己心里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他打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入城,他有雄兵在手,來揚州是一回事,入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長安之變後,他就不會再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別人的講道理上了?

  他只是看著顧云,問道:

  “小顧書記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你可是高駢的貼身親信呀。”

  顧云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下官……也是半個淮南人。”

  只這一句,趙懷安就明白了。

  顧云雖在幕府任職,但對淮南有感情。

  他目睹高駢近年昏聵、呂用之等人禍亂淮南,早已心生不滿。

  而趙懷安在光州、壽州、廬州等地整頓吏治、安撫百姓的名聲,顯然打動了他。

  當然,趙懷安也猜到,這是顧云在押注。

  自己的名聲還是太有權威了!

  琢磨著這些,趙懷安忽然問呂用之的情況:

  “除了這些,呂用之近來有何動向?”

  “呂用之似乎并未察覺使相心思轉變。”

  顧云想了想,回憶道:

  “他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聯姻,甚至樂見其成。他大概覺得,使相將女兒嫁給你,是為了安撫你,好用兵江東。”

  趙懷安冷笑。

  呂用之還是太小看他趙懷安,也太小看高駢了。

  “對了。”

  顧云忽然想起什麼:

  “我曾見過畢師鐸的人去過呂用之府上。”

  “畢師鐸?”

  趙懷安忽然就想起白日悄悄離開宴會的那四人。

  顧云點頭:

  “下官以為,應該是呂用之開始拉攏這些草軍降將,這些人在淮南軍中根基淺,急需靠山。”“而呂用之拉攏他們,也想在軍中培植自己的勢力,這算是一拍即合。”

  趙懷安若有所思,顯然將畢師鐸這幾人的威脅程度又拉高了。

  之前黑衣社還傳過這畢師鐸的情報,說這人曾在濠州將呂用之的人給打了出去,自此交惡。現在這麼看,這是早就這麼演了啊,演給誰看?怕就是高駢了。

  老高顯然并沒意識到,很多人和事是超出他掌控的。

  此時,趙懷安將這些情報細細在心中琢磨,最後對顧云鄭重拱手:

  “小顧書記,今夜你冒險前來,坦言相告。”

  “此情趙大銘記於心。”

  顧云連忙還禮:

  “大王言重了。下官只盼大王能……多為淮南百姓著想。”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使相雖已老邁昏聵,但終究對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今日所言,已是背主。只望大王……將來若真入主淮南,能善待使相家小。”

  “他……對國家是有功的!”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顧云還是希望趙懷安贏,但別對高駢趕盡殺絕。

  對於這一點,趙懷安毫不猶豫,保證道:

  “小顧書記放心,我趙大這人,別人對我一分好,我都要十分待之。”

  “有些事小顧書記不了解,我和老高的關系實不能以簡單恩怨來概之,但我可保證,他日高氏只要不作奸犯法,必享富貴。”

  還是那句話,只要和趙大接觸過的,沒有不對他人品感到佩服的。

  所以聽了趙懷安的保證,顧云明顯松了一口氣,心里的負罪感也少了些。

  之後,顧云重新披上斗篷,對趙懷安下拜:

  “下官不宜久留,這就告辭。大王千萬小心,十日後……勿要入城。”

  “我曉得的。”

  送走顧云,趙懷安獨自在帳中踱步。

  炭火將盡,寒意漸起,但他的心卻越來越熱。

  原來如此。

  而那邊,顧云也將手里的抹茶點心咬在嘴里,心里終於有了一絲甜意。

  希望自己做的是對的!

  翌日,宴席依舊。

  絲竹之聲從清晨響到日暮,揚州城外的大營仿佛成了不夜城。

  高駢似乎心情極好,頻頻舉杯,與諸將談笑風生。

  趙懷安也配合著演戲,該敬酒敬酒,該說笑說笑,仿佛昨夜顧云的來訪從未發生。

  而這樣的宴席持續了整整十日。

  直到這第十一日,高駢派來了使者,新任婚禮司儀崔致遠。

  此時,這位以詩文聞名的新羅裔文士,一臉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吳王殿下。”

  崔致遠深揖:

  “使相命下官來問,新宅已備妥,婚儀諸事也已齊備。不知殿下何時移駕入城?下官好安排儀仗。”趙懷安坐在胡床上,慢悠悠地喝著茶,聞言抬頭,笑了笑:

  “崔書記,勞煩回稟岳父大人,這揚州城,我就不去了。”

  崔致遠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這是何意?婚儀在城中舉行,方合禮法……”

  “我說不。”

  趙懷安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你就這樣和我那岳丈說:這揚州城我就不去了,婚禮就在我大營舉行。這就是我的話,一字一句給送過去。”

  崔致遠慌了:

  “殿下,這、這不合禮法啊!使相都準備妥當了,城中士紳也都翹首以盼……”

  “禮法?”

  趙懷安放下茶碗,似笑非笑:

  “我趙大是個粗人,我能有今天,都是兄弟們撐我!”

  “沒他們,我什麼都不是!”

  “現在我結婚了,把我這萬余老兄弟丟在城外,這是讓我陷入不義!”

  “我這岳丈不就是看重我趙大講義氣嗎?總不能害我吧!”

  說完,趙懷安站起身,走到崔致遠面前,拍了拍這位新羅高帽子的肩膀:

  “你就照我的話回稟。”

  “岳父若問起,你就說……這婚就這麼結,我說的。”

  崔致遠還想再勸,但看到趙懷安身後趙六、豆胖子、孫泰等人冷厲的眼神,終究把話咽了回去,深深一揖:

  “下官……遵命。”

  待崔致遠離去,趙六後知後覺地湊過來,撓著頭納悶問道:

  “大郎,這是咋了?額們為啥不去城里辦?城里辦也氣派些啊!”

  “在額們那,要是這樣搞,媳婦都抬不起頭的。”

  趙懷安看著趙六,笑了:

  “老六,你可知“攻守之勢,異也’?”

  趙六一臉懵然:

  “啥意思?”

  趙懷安沒說,哈哈一笑,隨後對豆胖子道:

  “胖子,傳令下去:婚禮照常準備,就在大營辦。讓夥房殺豬宰羊,酒水管夠。我要讓一眾兄弟們,都沾沾喜氣。”

  “另外,還是那句話,樂歸樂,甲不離身,刀不離手。”

  “再給老家傳個信,說該來人來吃喜酒了,就從水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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