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十幾位土系和水系法師趕來，井口的噴溢很快被壓了下去。
可井場并未就此安靜。
最麻煩的東西，還在空中飄蕩。
甜悶發膩的氣味，并沒有隨噴溢減弱散去，反倒層層壓來，越積越重。
風系法師輪番施法，將不斷逸散的伴生氣往遠處吹散，避免它們聚集到爆炸濃度。
燃氣檢測儀的數值，一直在來回跳。
蘇冥一騰出手，就向地球支援團隊提出了緊急需求。
然而附近沒有石油開采產業，沒有他需要的設備。
工程師們很快拿出替代方案—搭建分離罐，再接一根架高的放空管線，末端掛上氣液分離桶。
這一套簡易「火炬」系統，能將原油里不斷析出的伴生氣集中引出，直接燒掉。
支援基地的工人們瞬間忙碌起來，他們有什麼用什麼，直接找現成東西改裝。
「你這麼能挖，會不會一鏟子下去，挖出一票美軍？」靳榮嘉調侃道。
「今天太狼狽了。」蘇冥語氣里帶著無奈，「這波沙漠的事結束，兩界通訊我一定得拉起來。」
雙方若能數據直連，信息反饋更通暢，能采取的策略就多了。
應急設備趕制出來，傳送隨後完成。
泰亞這邊，眾人圍了上去，接管道、架支撐、擰法蘭螺絲。
「墊片檢查一遍，別漏！」
很快，簡易火炬裝置立了起來。
隨著閥門一點點擰開，短促的「嗤—」聲響起，氣體順著管口沖出。
一位法師抬手，將火球丟向管口。
火焰炸開，將四周照亮。
它邊緣翻卷，像被風撕扯的旗幟，內芯發白、外圍泛著暗橙色，火舌時而拔高，甩出幾道破碎尾焰。
在蘇冥眼里，卻似乎多出了一輪小小的太陽。
這里，開始變得像一座真正的油井現場了。
「排班輪流值守，注意壓力變化和空氣中的可燃氣濃度。」
蘇冥布置道。
「是，會長！」
蘇冥又招了招手，鮑爾斯快步上前。
「前線營地開始搬遷。」他交代道，「在附近另選地址重建。」
盡管這意味著巨大的工作量，但鮑爾斯沒有遲疑。
「是！」
「這里就改名，叫做————」
蘇冥思考了三秒鐘。
「礫鱗油田吧。
「不如————叫勝利油田如何？」鮑爾斯提議道。
蘇冥聞言笑了。
「這一仗還沒打完呢。」
「討個好兆頭嘛。」鮑爾斯咧嘴道。
蘇冥點了點頭。
「行，那就叫勝利油田。」
說完，他臉上的笑意褪去，語氣轉為嚴肅。
「各單位組織好工作，搬遷的同時，保持正常作戰秩序！」
「明白！」
四周軍官齊聲應答。
這之後，礫鱗沙漠中的推進，變得像上班打卡般穩定。
劫蕩之鐘那邊當然也有騷擾，而且頻率不低，卻再沒有嘆息山谷那樣大規模集結調動的架勢。
顯然，是打吃虧了。
新前進基地的建設，穩步完成。
森林龍一族按期抵達，只是帶隊的不是藤虬長老，而是藤溪。
她一見到綺羅，眼睛立刻亮了，當即湊在一起絮絮叨叨起來。
蘇冥忍不住詢問藤虬長老的事情。
「長老一聽說要到紫堇這邊來，就埋進土里裝死。」一條森林龍回答道。
蘇冥聯系紫堇，「你對藤虬做什麼了？」
「你忘了？」紫堇理直氣壯道，「藤虬在龍族長老會議上，說我們的壞話了！」
蘇冥努力回想，卻沒什麼印象。
「所以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唄。」紫堇輕描淡寫道，「就是按慣例套了他一次麻袋。」
「結果跟我一起去的小紫蘇太興奮，不小心暴露了。」她語氣遺憾，「早知道就不帶她去了。」
紫蘇是紫堇同母的妹妹，是一條幼小的仙女龍。
既然紫蘇去了—
蘇冥嘴角微抽，「彌塞拉也去了？」
「對呀！」
彌塞拉加紫堇，這頓麻袋藤虬長老一定印象深刻。
難怪他說什麼都不敢來了！
有了機井的水源支持，森林龍一族就地建立了種植區。
法術催動，藤架立起，嫩苗迅速抽長，生長速度幾乎肉眼可見。
雖然糧食作物周期不足，但速生蔬菜和水果很快見效。
它們大幅減少了前線對後方補給的依賴，也明顯提升了作戰人員的保障水平。
營地周邊由砂礫搭建的城墻，也被植物的藤蔓和根系加固，防御能力大幅提升。
星辰帝國過來的軍隊，陸續入駐，加入到正面的推進工作中。
另一邊，勝利油田的建設也在展開。
大片太陽能板鋪開，倉棚、維修點、油料裝卸區陸續建起。
各類金屬材料的消耗飛快。
這些如果從矮人那邊調配來這里，運輸成本太高、耗時也長，顯然必須考慮本地的資源了。
商貿部長凱克萊應召而來，他帶著一摞整理好的資料，向蘇冥說明初旭共和國現有的礦業情況。
「全是私人所屬。」他攤開清單，「現有的礦產、冶煉廠，基本都掌握在各大商會或礦業聯盟手中，投資建設、管理和生產，全由他們自行負責。」
「我們官方能插手的，主要就是徵稅。」
「營業稅，和礦產資源稅這些。」
蘇冥拿起清單翻看，眉頭皺起。
為了讓初旭共和國盡快恢復運轉，他沒有推翻過去「合法」持有的私人或組織財產，選擇承認其許可權。
當然，這不是無償的。
這些人過往站在「偽教」一邊，未來十年，每年需承擔按資產評估價計算的3%額外稅收。
也可一次性繳納15%，直接買斷。
這樣做的好處十分明顯：初旭共和國的社會秩序順著舊有框架平滑銜接，各地工坊、
商路、礦區、工廠恢復迅速，民生重建速度驚人，社會生產秩序井然，沒有出現斷層。
可壞處也同樣就比如現在。
蘇冥抖了抖手里的清單。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想用到金屬，還是得花錢向商人買？」
「是的。」凱克萊回答道。
蘇冥神色有些不悅。
「我們抓了那麼多神約派，就沒有手里握著這些產業的？」
「很少。」凱克萊無奈道，「神約派那幫人————就是一群囤地狂魔。」
他翻出另一份表格：「初旭境內七成土地，都是他們圈占的私產，農莊、莊園、荒地、狩獵場、山林地契，別墅宮邸，一抓一大把。采礦、建工廠的，少得可憐。」
「所以我們現在手里，全是錢和房地產咯？」
「還有大量藝術品、奢侈品產業，以及各類特殊服務業。這段時間我們已經處置了不少，回籠了一大筆資金。」凱克萊面不改色地補充道。
蘇冥嘴角微抽：「真是一群廢物。」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我說的是神約派。」
凱克萊低頭輕咳一聲。
不過，買東西的錢是不缺的。
至少眼下初旭共和國生產秩序正常，能生產，才有物資可買，這不是一件壞事。
可蘇冥心里還是有些不甘。
他沉吟片刻，抬手叫來了埃諾比婭。
「馬上制定一套關於環境污染的管理標準。」
埃諾比婭取出記錄本。
「是，會長。」
「然後組織檢查各個工廠、礦山，凡是不合規的，一律限期整改。」
「好的！」
「再制定一套安全生產標準，凡是出過傷亡事故的，列為重點檢查對象。」蘇冥繼續道。
「不符合標準又不愿整改的，勒令停業。」
「至於嚴重不配合的」」
「強制收購！」
資金堆在帳上只是一串數字，砸出去把重要產業握在手里，才有價值。
「明白了，會長。」埃諾比婭點頭應下。
凱克萊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四方商會最近在大肆甩賣境內產業。」
蘇冥抬眼看向他。
四方商會體量不小，這份產業清單里，他們的資產可不少。
而且大多是優質資產礦、廠、倉儲、運輸節點，結構布局合理。
「甩賣？」
「嗯。」凱克萊點頭，「他們的動作很急，價格也壓得很低。」
蘇冥沒有立刻開口。
這事不對勁。
以四方商會的勢力，區區「偽教」懲罰性稅收，不至於逼得他們如此狼狽。
就算真的缺現金流，正確的做法也是分批出售部分產業騰挪，而非急於套現。
好在，這種級別的大型產業交易，必須經過官方批覆。
「先卡著他們的手續，以各種理由拖延。」蘇冥指示道。
凱克萊心領神會：「是，會長。」
大宗金屬采購的要求發出後，初旭共和國境內各家工廠紛紛接單，供應鏈滿負荷運轉起來。
忙碌之中，四方商會副會長查爾斯，上門求見。
蘇冥全當沒下過刁難他們的命令，和紫堇一道，笑容滿面地接見了這位故人。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蘇會長，栗鴞學者。」查爾斯行禮恭敬，「自中洋海域一別，已近一年半。兩位大人的豐功偉績，在下一路聽聞，滿心仰望與敬佩！」
「運氣好罷了。」蘇冥心情不錯，「目前初旭共和國百廢待興，商貿需求旺盛，你們做生意盡管放心。」
查爾斯連忙道謝。
「此次貿然求見，確實有一事相求。」他轉入正題。
「但講無妨。」蘇冥輕輕抬了抬手。
「鄙商會近來調整經營方向，打算出售名下部分產業。」查爾斯說著，將一份清單輕輕推過來，「這些資產，無論礦區、工廠還是運輸物流，質量都屬上乘。」
「哦？」紫堇笑容玩味，「貴商會這是————找到新的發財門路了？」
查爾斯微微一笑，「我方近期與半身人、地精合作了大量項目，需投入不少啟動資金，因此打算進行一輪資產調整。」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些產業，我們愿意按六到七折出售。」
「只是交易額太大，一般商會難以承接，所以才厚著臉皮，懇請兩位大人幫忙。」
六到七折這個價格已不是正常商業讓利。
蘇冥沒有追問，只是不咸不淡地應付幾句，隨後將具體事宜交給凱克萊對接。
查爾斯被請去隔壁洽談流程後，會客室里只剩蘇冥和紫堇兩人。
蘇冥臉上的笑意淡掉，「總覺得不對勁。」
「是啊。」紫堇也收起隨意的姿態。
「這種大型商會，調整產業不會如此倉促。」
「更不會像這樣一股腦拋售。」
蘇冥瞇起眼睛。
「我讓地精那邊查一查，看看他說的事是不是真的。」
「也好的。」紫堇點頭道。
隨著沙漠戰場的持續推進，距離一號營地五百公里處，二號前進營地也動工建設。
這個位置，已來到礫鱗沙漠東西縱深的五分之二。
聯軍戰線一旦穩定，劫蕩之鐘的戰略回旋空間將進一步壓縮。
原則上，只要確認劫蕩之鐘核心據點的準確位置，聯軍就具備發動快速突襲的條件。
蘇冥再度增兵，一支兩千人規模的星沙團隊被調來。
這些神官，充分發揮了他們傳教方面的專業能力。配合解除藥劑，他們一邊驅除迷幻藥效果，一邊瓦解劫蕩之鐘對礫鱗族的洗腦控制。
成批礫鱗部族，思維漸漸恢復—有的茫然失神，有的陷入掙扎。
但至少不會再聽劫蕩之鐘的命令，進攻他們了。
沙漠後方恢復平靜，零星的騷擾、伏擊漸漸消散。
星辰帝國，嘆息山谷營地。
斯黛西應邀而來，教導星辰帝國的鏈金術士制造迷幻解除劑。
她袖口微卷，動作熟練隨意。
幾種藥材在她手中被分揀、碾碎，依次倒入反應瓶。
液體在鏈金火焰的烘烤下，顏色逐層轉變，最終穩定為淺青色。
「這里火候不能急。」斯黛西敲了敲瓶壁，「前段要穩，後段再升溫，不然藥性會散。」
一眾鏈金術士聽得格外認真。
配置完成後，斯黛西讓士兵押來一名礫鱗族俘虜。
那名蜥蜴人雙目赤紅，嘴里不停嘶吼：「塵世之蛇會將你們全部吞噬！你們都逃不掉！神將降下懲罰「，「張嘴。」斯黛西道。
對方自然不配合，掙扎得更加厲害。
幾名壯碩的士兵一擁而上，用長棍撬開下巴，將藥劑硬灌了進去。
藥液順著嘴角流淌，蜥蜴人仍在掙扎，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幾分鐘後，他瘋狂扭動的動作漸漸放緩。
原本暴躁的眼睛里，浮起一絲遲疑，接著轉為茫然，只剩粗重的喘息。
「連續用藥三次，基本就能恢復。」斯黛西拍了拍手，「最好配合牧師之類的安撫手段，事半功倍。」
「制造要點我已經說完，大家實操一下。」
「好的！」
鏈金術士行動起來，開始自己上手配置。
斯黛西離開鏈金工作間，跑到外面來透氣。
這里是星辰帝國進入礫鱗沙漠的入口，大量物資經由這里源源不斷運往前線。
車隊、馱獸往來不絕。
「感謝您，斯黛西大學者！「營地負責人陪在一旁，「有了這種藥劑，蜥蜴人俘虜就能加入運輸隊，前線效率會提升一截。」
「不必客氣。」斯黛西擺了擺手，「身為盟友，這是應該的。」
突然她神色一頓，感知到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波動。
斯黛西微微偏頭，自光越過忙碌的人群，落在不遠處一批正在卸下的貨物上。
斯黛西瞇起眼睛，嘴角緩緩勾起：「嘖嘖，你們可以啊，連瘟疫武器都敢動用？」
營地負責人一愣，「大學者可不能亂說！我們星辰帝國絕不會做這種事！」
「別裝了。」斯黛西邁步朝那批貨物走去。
「東西都擺到我眼前了，還藏著掖著干嘛！」
她走近後，看了眼箱體上的字樣—角鯊烷乾燥護膚油。
「還挺會打掩護，暗度陳倉是吧？」斯黛西嘖了一聲。
「哪有。」負責人連忙跟上來解釋，「這是我們從珍珠公國采購的護膚品，最近這個山口風大，營地里先卸一批自用。」
斯黛西轉頭看他，眼神里滿是「你繼續編」的意味。
「還在裝？」
「————大學者，我真沒裝。」負責人有些委屈了。
斯黛西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睛漸漸張大，「你，真，沒，裝？」
「絕對沒！」
兩人對視片刻，臉色同時變了，轉頭看向面前的箱子。
氣氛瞬間凝固。
很快，兩份報告分別送到了蘇冥和夏里科手中。
斯黛西在報告中寫得明確：「這批護膚油」，使用的技術，和我們在地精嶺東地區、泊瓦圖克湖畔繳獲的瘟疫圖騰，屬於同一體系。」
「也就是確認來自劫蕩之鐘。」
「該物品一旦投入使用，將迅速在人群中傳播感染。」
「就算我們初旭的部隊沒有直接使用，也會被星辰帝國的士兵傳染上。
，「目前，具體致病、致死效果尚不明確。」
「但可以預見，一旦爆發，本次戰役將被迫終止，參戰部隊需全線撤回本土，進入隔離休整。」
蘇冥看完，手指收緊。
「劫蕩之鐘的毒計啊——————」他低聲喃喃。
夏里科的實時魔法通訊接通。
「涉事的護膚油，來源查清了嗎？」蘇冥開門見山道。
「五花八門。」夏里科揉了揉眉心，顯然已調查過一陣。
「我們的用量太大，采購時向十幾個商會下了單，不是單一渠道。」
「但其中八成產品，都發現了污染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