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冥說話算話，第二天一早，便帶著車隊抵達了前進營地。
風還沒起來，車輪碾過地面，發出一陣摩擦的細響。沙礫被碾壓後，泛起細碎的脆光。
隨貨車運來的，是一整套小型井鉆機系統。
不光有主機，還有配套設備、鉆桿以及附屬件，零零總總地卸貨，堆在空地上規模頗為壯觀。
綺羅好奇心滿溢，第一時間湊過來，要求觀摩全程。
「那行，你先幫忙背探測設備。」
蘇冥說著，拎起GPR地質雷達、高密度電阻率儀和一袋子電極釘，就往獨角獸身上掛0
後者「嘭」的一聲，化作蘿莉形態。
「不干！」
「不干就不讓看。」蘇冥威脅道。
綺羅腮幫子鼓起，最終還是屈服了。
「哼，背就背！」。
她身上被掛得滿滿當當，蘇冥又放上電線，堆成一棵移動的圣誕樹。
「你可真————讓我————馱貨！」綺羅一邊走，一邊用獨角去頂蘇冥，「混蛋！」
不過蘇冥也沒走多遠，只是來到營地的另一側，一片尚未修建設施的空地上。
他把GPR主機從箱子里拎出來，開機調試。
這玩意的使用不復雜，拖著雷達天線沿沙地平穩掃過，屏幕上便會顯示出剖面數據。
淺層風成沙的紋理、埋得不深的礫質透鏡體、扇緣過渡帶的反射邊界，一道道結構層層疊在圖上，像一張被緩緩剝開的大地表皮。
綺羅把腦袋湊近，盯著屏幕上的花花綠綠，滿臉清澈地茫然。
蘇冥一邊翻說明書，一邊解析圖像。
「還行，風成沙不算厚，下面也沒有明顯的流沙陷帶。」他現學現賣道。
「井架立在這里，應該不會一邊打一邊沉。」
101看書.全無錯站 綺羅看不懂雷達成像，卻聽明白了結論。
「也就是說，這里能挖？」
「能挖。」蘇冥點頭，「不過還得確認下面有沒有水。」
探地雷達只能大致看兩百米以內的地層情況，真要判斷有沒有合適的含水層，還得上電阻率測量（ERT）。
這個步驟復雜不少。
蘇冥叫來好幾名成員幫忙，把ERT設備整套展開。
主機接上蓄電池和定位平板，多芯電纜一卷卷沿地攤開，像一條黑色長蛇，在沙地上蜿蜒出去老遠。
綺羅負責打電極釘。
她掄起蹄子一通「砰砰砰」踏，把一枚枚不銹鋼電極砸進地里。
旁邊的工作人員拎來鹽水桶，在電極根部澆了點水。
「好了！」綺羅釘完最後一枚，噠噠噠跑到蘇冥身邊，用腦袋去拱蘇冥的胳膊，「趕緊測！」
「別催！」
蘇冥低頭看平板上的使用教程，調試接地電阻值。
「新手上路，你要是不想我認錯地層，就安靜著點看。」
「一百罐牛肉罐頭！」綺羅仰頭開價。
「十罐。」蘇冥沒好氣地還價。
「————成交！」綺羅一口答應。
拿到心心念念的牛肉罐頭，綺羅果然老實了許多。
蘇冥讓她重裝幾組接觸不良的電極釘，她也任勞任怨，蹄子揮舞得叮叮作響。
蘇冥本沒在意，可那聲音太過清脆，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這才發現，獨角獸的蹄子上居然還有馬蹄鐵。
「綺羅，」蘇冥好奇地問道，「你變成人類形態時，這東西在哪兒？」
「哦，是活動的呀。」
綺羅一邊回答，一邊把蹄子上的不銹鋼墊片拔下來，是強磁吸附的套合結構。
「這是你們紅寶石基地推出的新產品，在銀月森林都賣瘋了。
蘇冥還真不知道這事。
看來產品部門最近也卯足了勁。
也不枉他前次回去，好好地給那些人緊了下發條，揚言如果還干不過末骨出版社印刷的本子，就扣全員績效！
很快，ERT主機上最後一組接地阻值也變綠。
蘇冥啟動采集程序，切換箱自動變換電極組合。
隨著一組組視電阻率數據不斷輸入，屏幕上的反演剖面也漸漸成形。
綺羅在一旁，心滿意足地吃完了最後一罐牛肉。
「看出什麼了？」她湊過來，盯著屏幕問。
蘇冥沒有立刻回答，手指不斷放大、縮小畫面。
「一百五十到一百九十米左右，有一套中等偏高電阻率砂體，連續性不錯，上面還壓著低阻泥層。」
「按教程說，這種組合大概率是承壓含水層。」
「那還等什麼，挖啊！」綺羅眼睛一亮。
「行吧。」
蘇冥拍了拍手，附近的工作人員紛紛看了過來。
「收探測設備，開鉆！」
鉆機很快被推了過來。
液壓支腿撐開，整臺主機慢慢抬穩，井架也隨之節節攀升，在升起的日光中投下筆直的陰影。
蘇冥一邊操作，一邊指揮其他人挖泥漿池。
膨潤土倒進去，泥漿泵一開，灰褐色漿液在池子里打著旋翻滾，泛起細密的泡沫。
空壓機低低喘了兩聲，蘇冥曾經無比熟悉的設備轟鳴，在沙漠中回蕩開來。
不同型號的鉆桿整齊碼在一旁。
動力頭順著導軌推上去，「咔」的一聲鎖定到位。
這套小型設備不算特別復雜，五名操作人員很快熟悉了各自的工位。
「會長，準備就緒。」
蘇冥拿起記錄板，逐項核對參數。
「開孔三百一十一毫米，先下到表層套管深度。」
「表層套管二百四十四點五毫米，下到六十五米，先把流沙層封住。」
「淺部用牙輪動力頭，中深部再換PDC。」
「前期泥漿用清水加膨潤土，後面再視情況換低固相聚合物。」
綺羅在邊上聽得一臉懵，皺著眉嘟囔：「你就不能說點，我能聽懂的嗎？」
「那就是先打淺的，再打深的，別讓井塌了。」蘇冥解釋。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開鉆之後，井場的聲音一下子密了起來。
牙輪鉆頭切進風成沙層，幾乎沒有阻滯，鉆速快得驚人。
前六十米只花了兩個多小時。
之後鉆進粉砂質黏土層，速度才明顯放緩，返漿顏色也從淺黃漸漸變成紅褐與灰綠交雜，裹著細碎的泥屑。
蘇冥一邊翻著魔法書學習術式，一邊盯一下參數。
綺羅卻閑不住。
一會兒跑去看泥漿池，一會兒蹲在邊上摸剛撈出來的巖屑，一會兒又問到底還有多久見水，來回竄個不停。
鉆到一百三十多米時，井下巖性出現明顯變化。
返出的巖屑顏色變淺，質地也細膩了許多。
蘇冥的眼神亮了起來。
「目標砂層到了！」
井鉆繼續往下推進。
等到深夜，鉆到一百五十米附近時，泥漿返速、巖屑狀態和井下阻力，都出現明顯特徵，提示他們已經進入含水砂巖層。
蘇冥立刻做了簡易試抽。
井里，果然開始往外涌出相對清澈的水。
原本在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綺羅，立刻顛顛地跑過來，低頭聞了聞，又伸舌舔了一點。
「還真不是苦的誤！」她高興道。
蘇冥取了水樣，放進便攜水質儀。
「電導率零點九五，TDS零點六二，pH七點五————氯離子和硫酸根也都不算高。」他讀著測試結果。
「說人話！」綺羅頓時炸毛。
「水質還不錯，能喝。」蘇冥臉上露出笑意。
現場的工作人員一聽，立刻歡呼起來，一天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你這不跟我嘗出來的結論，一模一樣嗎！」綺羅滿臉鄙夷。
不過，高興歸高興，這還不夠。
試采的出水量，很有些不盡人意。
穩定出水速度只有五立方每小時。
一天二十六小時下來，也就一百三十噸。
乍一看是不少，可這個營地，要給幾萬軍隊提供後勤保障。
這水量遠遠不夠。
「這一套水層不行。」蘇冥皺眉道。
「那就繼續往下打唄！」綺羅理所當然道，「井越深，水量肯定越大！」
「哪有你說得這麼簡單。」
蘇冥調出上午的探測數據。
更深的位置上，確實還存在一團更穩定、更完整的高阻異常體，厚度明顯比現在這套砂層更大，邊界也更清晰。
它安安靜靜躺在兩百五十米以下的深部，像一大塊埋在地下的淺色骨頭。
蘇冥翻著教科書，對照分析。
「這一層顆粒應該更粗，泥質更少，孔隙條件理論上更好。」
「就是太深了，差不多已經到這套小型設備的正常工作范圍。」
他權衡了一下，還是下令：「繼續追深！」
工人換班和交接，設備不停。
越往下，鉆進速度變得越慢。
進入兩百米後，挖出來的全是導水性極差的巖層。
鉆進過程平穩得，像在開鑿一塊沒完沒了的石板。
柴油機、泥漿泵和鼓風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吵得人昏昏欲睡。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凌晨，鉆井抵達兩百八十米深度。
蘇冥眉頭皺得更緊。
已經比預測層位深了足足三十米，可預計中兩百五十米左右的那套大含水層，卻毫無蹤跡。
他盯著數據上那團高阻異常帶，滿心疑惑，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干嘛停啦！」綺羅質問道。
別人干活時，獨角獸一直趴在邊上睡覺。
可一停工，她立刻精神起來，化身督工！
「已經抵達這臺設備的工作舒適區間的上限了。」蘇冥解釋道，「再往下鉆，負荷會越來越大，效率會越來越低。」
「這不還是能挖嘛！」綺羅理直氣壯，拽著蘇冥的衣角不肯松手。
蘇冥一時間也想不出問題的原因。
地質本就看不見摸不著，大自然偶爾跟人開個玩笑，也不算稀奇。
可對他這個萌新來說，就實在太不友好了。
蘇冥本想下令收設備反正換個地方，過兩天又能打出一口井。
就當自己是在抽卡，SR老天爺不給，好歹也該給張R吧？
可綺羅卻死死叼住他的手臂，說什麼都不同意。
「我都聞到水味了！」她咬著蘇冥的手，含含糊糊地嘟囔。
蘇冥拽了兩下，完全扯不動，心下的念頭也松了幾分。
「行吧，繼續追深。」
他對工作人員下令道：「明天早上要是還沒變化，我們就換地方。」
「是！」
井眼繼續縮小，動力頭再度向下進發。
轟鳴聲重啟，回蕩在沙丘之間。
過了二百九十米之後，井下先進入一段灰色泥質粉砂巖夾薄層細砂巖。
起初，只是泥漿池表面漂起幾片油花。
工作人員對此并不陌生，以為是柴油機漏油，立刻跑去擰緊了幾處可能漏油的位置。
接著，返出的巖屑上，開始帶出一點很淡的瀝青味。
一群人吃著夜宵，今天的配餐里有腌魚，埋怨了幾句怎麼味兒有些發臭，沒太在意。
直到鉆過三百米後，鉆速突然回升。
從每小時七米，一下子漲到九米、十米。
蘇冥被人叫醒，趕來處理這個異常時，速度已經攀升到十一米。
他趕緊翻開技術說明，仔細比對。
高電阻率、凈砂、快鉆、孔隙感明顯蘇冥頓時一喜：「終於打進那個大儲水層了！」
「我就說嘛！」綺羅立刻得意起來，仰著下巴邀功，「這不得謝謝我？你得再給我十罐牛肉！」
然而，井場上變化還在繼續。
返排液越來越黑，泥漿出口開始帶上一種不明的甜悶氣味。
可攜式可燃氣檢測儀的數值從背景值零點一，爬到一點二，個別瞬間甚至跳到了二點四。
泥漿池表面的油花，也不再是零零散散幾片，漸漸連成了一整層油膜，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蘇冥愣住了。
這個狀況，他手里的這本《民用水井鉆井教程》上根本沒寫。
「是泥漿————裹挾了地層里的有機質？」
他嘴上喃喃著，心里卻隱隱升起一種預感。
自己是不是，正在某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井架立在風里，動力頭上下滑動，發出規律的撞擊聲。
鉆桿接扣時，鋼鐵碰撞的清脆聲響遠遠蕩開，消散在沙上。
泥漿泵一下一下敲打著空氣，風把柴油味、泥漿味，以及那股越來越濃的烴類甜悶氣味揉在一起，吹得滿場都是，嗆得人忍不住皺眉。
「不行，得停下來————」
蘇冥剛說出這句，井下反應突然變了。
原本平穩的漿面，毫無徵兆地猛然鼓了一下。
返漿節律瞬間紊亂，環空里開始不斷往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氣泡，咕嘟咕嘟地翻涌著。
工人在操控鉆柱上提時，手感陡然一輕，仿佛井底有什麼東西正在向上頂推。
蘇冥的臉色徹底變了。
「停泵！」
他話音剛落，井口便猛地一涌！
一股黑褐色泥漿混著油水與氣泡，像掙脫束縛的巨獸，從井口和環空邊緣翻涌而出，「啪」地一下砸在轉盤和井架底座上，濺起人高的泥點。
眾人連忙展開防御盾。
可緊接著，第二股、第三股又接連噴出，井底有股巨大的力量，一股接一股地將泥漿往上推送。
「該死！」
蘇冥就算再新手，這時候也知道，自己挖出了什麼！
「全營地，緊急禁火令！」
命令一下，整個營地瞬間激活。
所有還在睡夢中的人都被叫醒，隨後被告知：
不許使用任何能產生明火的東西，同時立刻排查并撲滅營地里所有可能的火源。
一時間，四處雞飛狗跳，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繃緊了神經。
隨著泥漿逐漸排出，井里噴涌出來的黑色液體占比越來越高，順著鋼構件一層層往下淌，很快在地面排漿溝中鋪開一層油亮。
甜悶的氣味，也濃了十倍不止。
綺羅呆呆站在邊上：「你這是————扎破大地的血管了？」
蘇冥身上沾了不少油污，黑黏厚重，看著有些狼狽。
可他的臉上，卻洋溢著止不住的笑容，眼里閃著狂熱的光。
會在電性上表現出高阻異常的，不只是含水層。
快鉆，也不一定意味著地下有巨大的儲水空間。
油花、異味、黑色返液————
它們從頭到尾，都在反覆述說同一件事。
「是石油！」
風從井場上呼嘯而過，卷起砂粒，打在鋼架與護板上，發出密密麻麻的啪聲。
更多原油混著泥漿不斷從井里涌出，同時伴隨著越來越多的烴類氣體。
整個現場一片狼藉。
「牛肉我不要了！這東西好臭！」
綺羅蹄子一縮，轉身就想逃。
蘇冥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的鬃毛。
他咧嘴一笑，眼里亮得驚人：「不用，我加倍給你這是你應得的！」
當前，運輸機消耗的航空煤油，貨車所需的柴油，通過娜迦族的供應，勉強維持。
就連劃撥給三色堇號驅動燃氣輪機的部分，還得精打細算使用。
這才哪到哪！
娜迦族以近乎「人力」的方式，從海里開采的那點石油，和蘇冥背後的真正需求尤其是不斷膨脹的工業生產相比，根本連一顆牙的縫都填不滿！
蘇冥死死盯著那口仍在噴溢的井，眼神里浮現出近乎狂熱的亮光。
這口井，代表一處埋深極淺、開發條件優越得近乎夸張的含油砂巖儲層。
是從沙海里冒出尖頂的寶庫！
當石油能夠源源不斷地從地下涌出來時，工業，才算真正擁有了血液。
它會告訴泰亞，什麼叫克蘇魯。
也會告訴敵人，什麼—叫鋼鐵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