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整了下，紫堇終於看清了下方的情形，她很是滿意。
「皈依者，解下盔甲，將武器放在腳邊，接受收編！」
這一次，執行得更快。
一柄接一柄的兵器被放下，撞在磚石上的聲音此起彼伏，頭盔、長槍、配劍與盾牌散落在地。
原本著裝整齊的隊伍，瓦解成一片片失去武裝的群體。
蘇冥終於吐出一口氣，他擡手示意前線部隊上前。
「先壓制城墻！」
按捺許久的巨龍幾乎是第一時間落在了城墻外凸的墩臺上，雙翼帶起的風掀翻成片離得近的士兵。
八千名羽族精銳也紛紛飛了上去，他們迅速散開，開始控制城墻各段、箭樓、敵樓、
通道與器械平臺。
城墻上的守軍失去了抵抗意志，在巨龍與羽族部隊的高壓之下，局勢幾乎完全穩定下來。
偶有幾處的人神情猶豫、動作遲疑了些，巨龍就會斜看上一眼，打個嗝兒，一縷帶著火星的龍息噴吐到夜空中。
那幾個人立刻把手邊的兵器推得更遠，伏得比剛才還低。
「這座城修得倒是氣派。」一條巨龍環顧四周，評價道。
圣城的城墻比巨龍還高，上面寬闊得都能讓龍躺著睡覺。
城內建筑雖然是小人兒住的，但是其中不少樓體也超過龍穴高度了。那種精細、勻整，以及審美設計感的構造，也不是龍穴所能比擬的。
「我們的千翼城，以後也應該向這個方向修。」另一條巨龍羨慕道。
城墻上圣城戍衛部隊和大量輔助人員，總人數高達兩萬。
指揮部早已規劃了詳細的預案，所有人員都目標明確。
一部分羽族收容軍官，將他們押進城墻上的敵樓與塔室之中捆綁關押。一部分控制住各節點，將敵人細碎地分割開，切斷之間的聯系。另一部分擅長鏈金的羽族，則快速關閉城墻上面的防御節點，解鎖戰爭器械。
只要取得這些器械的控制權，并將其指向城下仍未完全進入受控狀態的榮冠騎士團，局勢就會在「物理」意義上被鎖死。
果然看到這一幕，榮冠騎士軍團中的軍官們著急起來。剛才順著局勢不得不投降，眼下見敵人有條不紊的展開壓制，很多人想到以自己的身份和之前的所作所為，恐怕絕無活路可言。
據說，骨王連亡靈法師內部的為惡者，都毫不留情的處以刑罰。
但周邊的骨械部隊和亡靈部隊始終沒動，大片幽藍的魂火圍著他們，充滿不善的陰涼。
只是看城墻上的飛快進展，越等逃脫的機會更加渺茫，死亡如同枷鎖在向著這些軍官的脖頸套來。
他們咬咬牙，終於是在心中做出了反抗的選擇。
這些人彼此交換眼色，然後在某個瞬間同時暴起，試圖趁局面尚未完全固化時撕開一個缺口。
十幾個小團體先後沖出原位，帶動周圍的部分人員也出現了短暫混亂。
「快走！再不走就沒機會了！」
「這些都是吃人的惡魔，留在這里沒有活路！」
他們高聲鼓噪，試圖煽動士兵也一起突圍。
但大多數底層士兵只是本能地後退，并沒有跟隨行動。
紫堇做出反應，青色的法術波紋在人群中迅速炸開，那十幾處暴起的源頭立刻被沉默，組織和煽動的呼喊聲頓時被掐掉。
蘇冥也在第一時間下令：「城墻部隊不要動，繼續控制節點。骨械營不要開火，用乾凈又衛生的方式解決！」
這個時候如果熱武器開火，容易誤傷不說，異界士兵沒經歷過槍炮齊鳴的陣勢，萬一引發驚恐和炸營，把場面搞亂就麻煩了。
骨械營成員會意，隨著他們的操控，待命的亡靈部隊驟然啟動，像一片被松開的潮水，向那十幾股混亂源頭合圍而去。
那些權貴軍官仗著裝備與個人實力，一開始砍翻了不少骷髏戰士，骨片與碎甲在地面上濺得到處都是。但這樣的成果很快便失去了意義。
更多亡靈填了上來。
其中一名軍官揮劍砍碎面前的骷髏之後，尚未來得及回身，一柄寬大的騎士重劍已橫掃而至，直接將他整個人打飛出去，重重跌進人群之中。
出手的是一只死亡騎士，而且在它身後，又一批死亡騎士涌現。
這種層級和量級的亡靈進入戰場，局面便不再是單純的騷亂壓制，更接近一場刻意為之的清掃。
原本還試圖趁亂脫身的人，態度立刻變了。
「等等，我投降！」
「我不跑了一」
他們驅散身上的沉默術，第一時間發出的卻是求饒的話語。
沒有人理會這種臨時改口。
片刻之後，這些軍官便被亂刃斬殺。他們的屍體之上，新的白骨立起，晃晃悠悠加入了亡靈隊列。
周圍看見這一幕的人，臉色都白了下來。
一名騎士長原本還在負隅頑抗。他的實力出眾，長槍舞動時，全身都覆蓋著明亮的輝光，接連擊碎了數名死亡騎士。
但這并不能改變什麼。
更多亡靈不斷靠近，將他一點點圍死。
騎士心中充滿了悲涼，若還能拉幾個敵人同歸於盡，他不介意力戰至死；可眼下他擊碎的，不過是那些隨時可以再補充的消耗品。
他眼中泛起苦澀的絕望，騎士長槍脫手，整個人站在原地，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當最後一小波浪花被撲滅，蘇冥站在城墻最高處，冷冷地掃向周邊。
「還有誰想試試的，現在就站出來！」他厲聲喝問道。
魔法將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遠遠擴散出去。
沒有人應聲。
所有人噤若寒蟬，不敢絲毫亂動。
局勢重新平穩下來，蘇冥按下耳機上的通話鍵：「埃諾比婭，宣講部隊上前。」
「收到。」通訊那頭迅速回答。
早已待命的羽族部隊，分出了數百個受降小組，進入各處成建制的投降隊伍之中，開始逐條宣講末骨狂械的俘虜政策：
愿意留下者，可以接受整編；
不愿留下者，則可在交出全部作戰裝備與財物之後離開，并領取一定的路費。
考慮到夜色已深，暴雨將至。所有俘虜先被引導前往指定收容區域，待到次日再做選擇。
事情終於走上正軌，按照流程一步步推進。
不多時，第一批解除武裝的降兵已經排成長隊，朝著己方陣地一側劃出的收容區行軍而去。
這麼長時間的謀劃、層層推進布局，對敵人軍隊思想防線的反覆削弱，以及壓倒性的武力展示，總算來到了收割的時刻！蘇冥在心中感慨道。
發動機被拉進場，電線鋪開，城墻上的燈火和臨時照明逐漸多了起來，整片區域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秩序感。
蘇冥轉身朝城內望去，那里此刻仍然一片不安：有些人在繼續外逃，有些人在原地祈禱，更多的人則只是站在街巷中，茫然地等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隨著城墻其余區域陸續被控制，留給較強超凡者逃離的窗口，正在迅速縮小。
「羽婭，你那邊情況如何？」蘇冥切換了通訊對象。
城市中央，羽婭帶領的偵查小隊在迅速行動。
「地下魔力中樞的入口還沒找到，剩余三處區域需要排查。」她匯報導。
「天使守護」剛剛只是因過載而失能，并未真正徹底損毀。羽婭小隊的任務就是找出魔力中樞，徹底控制整座輝煌圣城的防御體系。
其實正常來說，圣蘭大教堂下肯定有一處入口，奈何蘇冥為了打擊敵人的指揮鏈，將其摧毀了。
「抓緊搜索。」蘇冥道，「城墻這邊也在切斷外圍節點。」
「明白。」
紫堇來到蘇冥身邊，一同看向城內。潔露絲和瑞修里寸步不離地跟著。
大部分區域已經比不久前更加昏暗，只有那些高大的神像仍在發出微弱的光。普通民眾已經徹底放棄了折騰的打算，不少人聚集在神像附近，跪地祈禱，試圖消弭等待過程中的惴惴不安，迎接即將到來的變化。
蘇冥側頭看了紫堇一眼，「你怎麼樣？」
「還好。」紫堇一手按著胸口，輕輕搖了搖頭，「我說過，我沒那麼脆弱的。」
在圣城上空展開那場視覺沖擊極強的表演，雖然法術強度不高，但范圍大，消耗并不算小。
紫堇的狀態，尚未從前日的受傷中恢復。
「你就會硬撐。」
蘇冥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伸手替她拂開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
伊瑟見一切轉入正軌，將手頭的工作安排完畢，走來找蘇冥，就見到了這一幕。
她的腳步明顯地停頓了一下，強迫自己把情緒壓回去。重新走近時，女孩已經語氣如常：「會長，逃走的教皇那邊，不用處理嗎？」
「盯著的。」
蘇冥打開平板，在無人機的視線下，近千名神殿高層組成了一支頗為可觀的逃亡隊伍，藉助各類飛空獸迅速向外撤離，其中大多數是獅鷲。
上午三色堇號對戰的光明神殿天空軍，總數也就一千只獅鷲。如此重要的作戰資源，掌握在權貴私人手中，竟然與正規部隊不遑多讓。
「他們在城中停頓了一下，好像是起了些內讓，之後又繼續逃了。」蘇冥告訴伊瑟。
伊瑟看了眼畫面上的位置，「速度好快，現在已經跑得有點遠了。」
蘇冥原本是想把對方放到更適合動手的野外，進行攻擊。可眼下這支逃亡隊伍無論人數還是機動速度，都明顯超出了先前的估計。
「確實是該追了。」他道。
只是城內局勢尚未完全穩定，能夠立即抽調出去的力量并不多。再加上奧古斯德本人仍具有不小的威脅，追擊若想做到乾凈利落，并不容易。
紫堇顯然看出了蘇冥在顧忌什麼，在一旁開口道：「不必太高看奧古斯德，他的領域是關於重型構裝的。離開圣城之後，他能發揮出來的戰力會大幅度下降，不足為慮。」
在梅拉達斯灘涂，紫堇說奧古斯德親來她也能將其留下，原來是這個原因，蘇冥明白了過來。
「構裝操控，和貝安琪有點像啊。」他道。
「分類上接近。」紫堇道，「只不過神殿那邊把這種能力叫裁決者」。」
既然如此，事情便簡單了許多。
蘇冥很快點出追擊人選：燦辛、紅耀、蘭凜三位巨龍長老，再加上瑞修里、潔露絲與伊瑟三人。
「追擊的事情就交給你們。」
「回來以後，就能有夜宵了嗎？」紅耀詢問道，他心心念念著蘇冥說的今晚安排全肉餐的事情。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蘇冥回答。
三條巨龍當即仰頭發出一陣歡快的長吟。
城墻上的巨龍也紛紛回應，場面熱鬧無比，工作更加賣力。那些試圖「寧死不屈」的零星頑固者，在龍息下灰飛煙滅。
「出擊是沒問題。」瑞修里顧慮道，「只是你這邊——
「我死之前，他不會死。」紫堇語氣非常平淡。
三人不再耽擱，轉身躍上龍背。三位巨龍長老拔空而起，朝著神約派高層逃亡的方向追去。
收容區中，工作進入實際的接管階段。
這里也布置了一臺發電機，成排的燈光十分明亮，降兵的一舉一動都無所遁形。
收容區只簡單搭設了供看守部隊輪換時休息的窩棚，地面上堆放著成捆的木料與篷布。降兵居住設施的搭建，顯然是要由他們自己進行。
「快一點完成，大雨最多還有一個小時！」埃諾比婭拿著擴音器，催促道。
她忙碌到現在，心里反而生出一種不真實感。回想這數月以來的準備、以及今天一天沒有間斷過的調度工作，她甚至很難說出自己是否真的「緊張」過。
埃諾比婭的記憶里，一切單純就是排布得滿滿的工作列表。
運輸，推進，展開————一樣樣事務讓人疲於奔命。當漫長的清單流程來到尾聲，他們就這樣贏下了戰爭？
埃諾比婭把擴音器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自己走到發電機旁準備稍作休息。擡頭時，卻看見了正在折騰設備的福音。
「咦，福音大爺，你怎麼在這兒？」她非常詫異。
福音沒有回答，而是繼續擺弄機器。
反倒是旁邊一名末骨狂械成員笑著解釋起來，「我是運輸車司機，返回三色堇號裝貨。結果趁我上廁所的時候，福音大爺爬上了我的車，踩下油門就跑。」
「神說，應自駕游！」福音語氣肅然。
「然後呢？」埃諾比婭一下子來了興趣，「調度中心的人不管的嗎？」
「輪不到他們管。」那名司機嘆了口氣，「福音選誰不好，偏偏選我的我去三色堇號上裝載的是骨龍。」
「骨龍————你是說栗鴞學者的？」
「對呀！」司機應道，「於是福音大爺才開始在駕駛室里歡快地唱歌，會長和栗鴞學者的手就按在它肩膀上了。」
埃諾比婭立刻捂著肚子，大笑起來，「厲害，你偷得可真準！」
「神說，我這叫職務侵占，不叫偷盜。」福音辯解道。
「再然後呢？」埃諾比婭抹著笑出的眼淚。
「再然後，」那名司機無奈道，「他就被押來這里，被栗鴞勒令看管發電機了。我因為管理失職也一起受罰，今晚得通宵守設備。」
埃諾比婭跳起身，伸手在兩人肩上各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