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時隔半年,連番遭遇挫敗,損兵折將,光明神殿的境遇反而更加糟糕了。
教皇由衷地希望這一次的行動,能夠順利剪除掉蘇冥和栗鴞這些心腹大患,為神殿爭取喘息之機。
同樣讓他感到憂慮的,還有那個名為「劫蕩之鐘」的詭異邪教組織。這次他們雖然失敗了,但能弄出滅世巨獸般的超級水晶龍,也昭示了這個組織藏著足以顛覆大陸格局的可怕力量!
近侍走近,低聲道,「教皇冕下,珍妮特長公主殿下求見。」
奧古斯德微微頷首,侍衛立刻躬身退下傳召。
珍妮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風塵仆仆,華麗的旅行斗篷上還沾著塵埃。她步履沉重地踏入內室,眼眸瞬間涌上水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屬下無能,刺殺蘇冥的任務————失敗了!」
奧古斯德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兩個月前,珍妮特奉命前往灰嶺,煽動地精大軍進攻巨龍山谷,同時伺機刺殺蘇冥。
中途曾出現蘇冥答應前往矮人王國,與星鎬會晤的絕佳時機。但隨後情況急轉直下,最終刺殺胎死腹中。
奧古斯德揮了揮手,屏退了所有侍衛。
「辛苦你了,我的孩子!」奧古斯德起身,緩步走到珍妮特面前,慈祥地揉了揉她金燦燦的頭發,「詳情我已知曉,錯不在你。」
珍妮特低著頭,眼中一絲憎惡如毒蛇般掠過,又被強行壓下。她擡起臉時,已是梨花帶雨,淚水滾落臉頰,「可是麥金太斯大主教————他為了保護我,被殘忍殺害了,連屍骨都被那些邪惡的亡靈法師————」
「我已下令厚待他的家人,給予最隆重的撫恤。」奧古斯德語調沉緩。
「那————能用涅盤」復活他嗎?」珍妮特哽咽著追問。
奧古斯德搖搖頭,「嘗試過,但骨王一方布下了邪惡的干擾法術。」
這當然是謊言。
別說現在『涅盤』相關的人力物力都緊缺,就算是之前,他們也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大主教,浪費珍貴的『涅盤』材料。
珍妮特顯然「毫不懷疑」,她哀傷地為麥金太斯念誦了一段禱言,旋即問道,「爸爸,紅脊礦坑的刺殺到底是誰下的命令?」
奧古斯德嘆息一聲,「此事已有定論,莫要再問。」
這就代表是教會內部的人做的,而且還是高層!珍妮特心念急轉,卻依言沒有繼續。該演的前戲已經演完,她起身向奧古斯德講述今天的正事。
「你是說圣山那場血腥屠殺,劫蕩之鐘」根本未曾參與?!」奧古斯德猛地從座椅上挺直脊背,臉上露出震驚。
「是,那全是骨王和栗鴞,單獨策劃實施的恐怖襲擊!」珍妮特語氣篤定,「「劫蕩之鐘」真理教,完全是被他們栽贓陷害的!」
目前光明神殿的分析與調查,都認為圣山慘案是骨王與劫蕩之鐘聯手進行的。而發生在矮人王國的超級水晶龍事件,矮人與末骨狂械對外一致宣稱是劫蕩之鐘發起。
這反而被解讀為雙方存在過緊密聯系一如果不是有事情反目,他們怎會如此激烈地欲置對方於死地?
分贓不均、同盟破裂,似乎更符合這兩個邪教組織的行事作風!
珍妮特卻繼續講述她「探明」的真相:從海怪肆虐到圣山恐襲,樁樁惡行皆是骨王一手策劃。劫蕩之鐘完全是被潑了一身污水,迫不得已才展開的報復反擊。
奧古斯德重新思考,發現這個說法在邏輯上也是對的。
如果屬實,意味著在對抗末骨狂械這個心腹大患時,光明神殿非但能少一個棘手的敵人,甚至可能多一個同仇敵愾的「盟友」!
「你可有確鑿的證據?」奧古斯德的聲音低沉下來,凝重道。
珍妮特點點頭,隨即又微微搖頭,「有許多線索和旁證,但目前缺乏非常確鑿的鐵證。」
「你確定此項情報絕無差池?」奧古斯德緊盯著她的眼睛,追問道。
「百分百確定!」珍妮特認真地點頭道。
她當然確定。
珍妮特早已加入劫蕩之鐘,完成了針對多名學者的刺殺任務,其中還有稱號學者藍孔雀。現在她已經晉升至組織內泰亞本土成員所能達到的最高層級:「準刻針」。
并且憑藉她的能力和優勢,有很大希望去打破這個記錄!
「好!那你把具體內容說給樞機議會,那些腦袋僵硬的家夥們聽!」奧古斯德當機立斷喚來一位祭司,「立刻通知,緊急召開樞機議會!」
「謹遵諭令!」祭司躬身領命,腳步匆匆離去。
「戲命師,眼下的情況如何?」奧古斯德轉向珍妮特,問起另一件事。
「成功搭上線了!」珍妮特臉上露出一絲得色,「我們的人已滲透進末骨狂械外圍的商務區和幾家附屬工廠。目前我們能通過隱秘的方式,與戲命師來回傳遞訊息!」她解釋道,「得益於他需要定期為貝安琪提供治療,骨王對他頗為優待,當做技術大師供著。」
「很好!」奧古斯德贊賞地點頭。能在末骨狂械的內部成功布下眼線,這是意義重大的戰略進展。
不過他更關心的,還是珍妮特的問題。
「你身份的秘密,沒有暴露的風險吧?」奧古斯德詢問道。
當年對珍妮特替死嬰孩施展隱秘窒息術欺騙栗鴞,偽裝成先天性心臟病猝死一事,正是出自戲命師的手筆。之後將珍妮特身上的血脈欺詐術永久固化,也同樣是這位人體鏈金大師親自施為。
在這個領域的技術,戲命師是毋庸置疑的頂級。
「沒有泄露!」珍妮特肯定地回答道,「戲命師說蘇冥根本沒有聯想到這些事,問都不曾問過。」
「那就好!」教皇松了口氣,放下了心。畢竟正常人也不會去思考,珍妮特這位長公主其實是假的。
「骨王只是反覆審問戲命師關於教廷的內部秘密—一不過據他透露,他只揀了些無關痛癢的邊角料搪塞過去。」珍妮特補充道。
奧古斯德冷冷地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絲譏諷:「這句話就不必當真了。」
以戲命師那沒經過錘鏈的骨頭,他能夠想像這句話多麼虛假。不過這段時間奧古斯德已經刻意調整了軍隊和防御上的許多部署,尤其是戲命師知曉的法術、
戰斗配置,都進行了大范圍的重組。
如果骨王想借這些情報進行針對的話,那可是要大大地失望了!
星辰帝國,璀璨之城,關於蘇冥的研討會繼續召開。
「一個月前,蘇冥在與帝國新任貿易代表的談判中,提出了一項核心要求。」秘書官向大家講述,「他希望星辰帝國,在即將爆發的末骨狂械與神約派的全面戰爭中,保持中立,不予干預。」
那位白發元老聞言,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如此異想天開的要求,他也真敢提出!」
他環視眾人,「星辰帝國坐鎮西大陸,卷入或旁觀任何大規模沖突,向來只遵循一條鐵則一一帝國利益至高無上!若蘇冥勢單力薄,我們自然不介意坐觀其挑戰,然後在合適的時機下場分一杯羹。可恰恰相反,骨王如今勢頭強勁。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坐視神約派在此時被他輕易碾碎!否則,接下來要獨自面對這頭崛起兇獸的,便是我星辰帝國了!」
「從這段時間的記錄看。」軍務大臣接過話頭,「蘇冥的謀略布局顯得————
過於直白,甚至有些婦人之仁。比如地精戰場,他輕易地答應了地精的投降,只拿下了嶺東就結束了。」
無論怎麼看,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能取得的領土絕對不只這麼一點。
夏里科再次擡起手,掌心向下壓了壓,廳內細碎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給我看仔細點,地精戰役中的幾場關鍵戰斗。」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指揮者對戰場地形利用到了極致;多路部隊進攻的銜接與節奏,密得如同齒輪咬合—你們難道不覺得,這種手法透著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嗎?」
「陛下是在指梅烏爾元帥?」那位白發元老下意識地接口,隨即又猛地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梅烏爾用兵如怒海狂濤,講究以力破巧。這更像是————凱莎琳皇後的手筆?!」
這句話激起千層漣漪。與會者紛紛低頭,快速翻找出關於地精戰役的詳細戰報卷軸,鋪展開來,一點一滴地細細揣摩。
「的確,這個風格太像皇後殿下了!」一位軍官越看越心驚,「若說宏觀戰略或許存在巧合,但這些行軍序列的安排,補給點細節的處理習慣,完全是如出一轍!」
參會的成員中有人和凱莎琳共事過,更是深以為然地點著頭。
「根據線報,前段時間皇後殿下呆在布冰城的寂曙教堂,足不出戶地度過了整整一個半月。」秘書官告訴大家,「雖然有不少人目擊她在教堂中活動,但我們高度懷疑,那只是用於掩人耳目的替身。」
軍官仔細算了算行程和日期,「一個半月,確實剛好對得上離開北地去統領地精戰爭,然後又趕回來!」
「以凱莎琳跳脫的性子,我是不相信她能一口氣宅上這麼久。」夏里科嘆氣道,「她生娃都只呆了半個月就抱著新生兒跑去北地了,而且我最近怎麼召我的這位皇後,她都躲在北地不肯回來了!」
這番剖析蘊含的信息,讓整個御前會議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皇後殿下————與那個蘇冥聯手了?」白發元老呢喃道,「這豈不是意味著,光明神殿在北地的流放勢力,都已投入末骨狂械的懷抱?」
一邊是光明神殿的神官,一邊是亡靈法師。按理說兩者不應該有這樣的交集,但現在雙方都是被戕害的身份,擁有同樣的死敵神約派。
何況,他們還有「蒼白新語」圣女這個紐帶!
「如此看來,蘇冥本人并不精於陰謀算計。」軍務大臣重新梳理思路,「地精戰場上展現出的環環相扣的戰術布局,真正的幕後是皇後殿下。至於栗鴞學者,雖然她學識淵博,但軍事指揮和謀略布局非其所長。」軍務大臣擡起頭,「也就是說我們當前最需警惕的首要對手,便是皇後殿下了?」
「皇後殿下的指揮風格,依賴詳實的情報和信息支撐。」那位熟悉凱莎琳的軍官立刻補充道,「大到山脈走勢、水系分布,小到一支百人隊的糧秣消耗、裝備情況,她都習慣利用到極致。為了覆蓋戰場的所有可能,皇後殿下甚至會不眠不休,徹夜進行沙盤推演,力求窮盡絕大部分的戰場變數。」
「然而,人力終究有其極限。」軍務大臣點頭表示贊同,「一旦戰局規模和演變,超越了皇後殿下能推演的范疇,尤其是在陌生的戰場環境上,她的指揮和謀劃能力會大打折扣。」
「統籌能力和狹路相逢的應變實力,確實是凱莎琳皇後的一大弱點。」那名元老道,「在這方面,她距離梅烏爾元帥的境界,終究還是差了不少火候。」
夏里科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悶響震得眾人心頭一跳!
「夠了!」他低沉的聲音蘊含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在短短半年多時間里驟然崛起、逼得我們這群掌控西大陸最大帝國命運的決策者們,不得不在此反覆推演、如臨深淵的骨王,在你們口中竟變得如此不堪?」
夏里科將戰報扔在桌上,砸出啪的一聲,「凱莎琳是有其弱點,但你們看看地精戰役!她指揮的兵團規模小嗎?戰役覆蓋的地域范圍窄嗎?」
他啪地又敲了桌子一下,「你們為何不去深思,凱莎琳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指揮能力提升到這般高度的?」
他銳利的視線,掃向剛才發言的軍務大臣和軍官,「你們也跟我玩謀略者相輕」這一套?沉浸在對他人的指摘中,卻對對手的可怕之處視而不見?!」
被點名的兩人面如火燒,羞愧地低下頭顱,白發元老也尷尬地轉過頭去。
「給我重新分析,放下所有的傲慢與偏見!」夏里科聲音嚴厲道,「找出蘇冥本身的謀戰風格、行事邏輯!不要以為自己位高權重,身份尊貴,過往的履歷光輝耀眼,就以為優勢在我們這邊—一當火炮砸在我們頭頂上的時候,所有的這些狗屁都不是!」
寒山王國北地,布冰城,寂曙大教堂。
凱莎琳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尖,將手中那塊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平板電腦輕輕放下。屏幕上,剛剛結束了一場復雜的戰爭模擬推演。
得益於這種來自科技側的神奇工具,信息的整合、數據的調用、以及近乎無限的隨機變量模擬,讓凱莎琳分析戰局的效率與深度都產生了質的飛躍。
過程清晰,結果直觀,記錄詳實,遠非過去的紙上和手工沙盤作業可比。
雖然這麼說,對贈送她珍貴鏈金書籍的貝克曼大師有些愧疚,但不得不承認,蘇冥給所有管理層普及的這些平板電腦,其帶來的便利和效能提升,遠超過這本珍稀的魔法兵書『青簡蕓帙』。
更何況,配套科技側電子通訊系統、高效的數據管理平臺、實時的信息推送機制,再結合上那些在異世界聞所未聞的作戰理念————即便換一個資質平平的指揮官,其指揮能力也能實現驚人的躍升。
凱莎琳有些時候甚至感慨,她只是站在了運氣一邊。
篤篤。
敲門聲響起。一位年輕祭司輕步走入,躬身稟報,「凱莎琳大人,夏里科陛下的聯絡訊息又到了,敦請您盡快結束在北地的訪問,返回王都。」
凱莎琳眉毛蹙了起來。之前還只是一周一次例行公事般的問候,現在竟然提前了兩天。看來這位皇帝陛下,近來是真的很「清閑」啊!
「答覆還是和之前一樣,說我身體不適,不勝遠行勞頓,必須靜養。」她對祭司道。
「是!」祭司應道。她正要退下,卻又被凱莎琳叫住。
「等等,我應該給這些閑人,好好的找點事情做了!」凱莎琳自語道。
她沉吟片刻,提筆在紙上迅速書寫,然後封入信封。
「將這個交給達芙琳。」凱莎琳命令道,「務必由她本人親啟。」
「遵命!」祭司雙手接過信件,退了出去。
凱莎琳起身,看望了一下隔壁房間,侍女照顧下安穩睡眠的小團子。
休息了一會,她又重新回到桌前,拿起平板。屏幕亮起,一行文字躍入眼簾:「強攻輝煌圣城」作戰模擬推演——第141次。
凱莎琳熟練地將推演的結果保存歸檔,隨後調整了敵人的部隊和組合序列包括戰場的天氣等條件。
「再來一次!」凱莎琳深吸一口氣,點下開始,指尖在屏幕上飛舞起來。
右上角的序號,跳轉為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