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打了幾下後，她又忽然張開雙臂環住他，將發燙的臉頰埋進蘇冥頸窩。兩人依偎在靜謐里，只聽見彼此交錯的呼吸。
「會想我嗎？」紫堇悶悶的聲音從他衣領間傳出。
這段時間，三色堇號的升級改造已經完成，明日一早就是出發的時間。因為白骨印記的關系，蘇冥和紫堇必須至少有一人同行，才能調動白骨堡壘的魔力進行戰斗。
本次出擊是紫堇隨船，這意味著蘇冥穿越到異界以來，兩人將首次分開行動。
「比起想念————更多是擔心。」蘇冥收攏手臂，掌心貼著女孩的後背，「這次這麼大陣仗，實話說挺害怕的。
討伐神約派的布局早已織就，但兵戈之事兇險難測。計劃與籌謀，也永遠會和不確定性相伴。
如果不是神約派這個敵人必須消滅，蘇冥也不會如此決絕，選擇狹路相逢的戰略！
晚些時候，蘇冥連結了地球。
新開辟的實驗場地已經準備就緒。苗欣在桑梓的引領下，穿過層層防護門，前往核心區域。
這次的景象與往日不同：所有工作人員都包裹在防護服中，活動區域被鉛隔離板分割得錯落有致。
苗欣的目光掃過上面醒目的黃色三葉形標志，吹了聲口哨。
【喂喂！】她趕忙道，【你們今天該不會是要搞那個東西吧？】
【為什麼不弄？】蘇冥道，【能解鎖放射性材料，接下來的戰斗難度會大幅度降低的。】
即使是小型化的核彈，爆炸威力也能達到數萬噸TNT當量，這是常規武器無法企及的層級。
比起它能起到的作用，支付些代價是值得的。
【那————傳送和重構過程產生的輻射泄漏怎麼辦？】苗欣詢問道。
【我不知道。】蘇冥攤了攤手，【所以今天的第一步，只是從1毫克的量級開始嘗試，做可行性驗證。】
在泰亞位面，蘇冥已尋獲到一些鈾礦石，其中一塊被研磨成極其細微的粉末，放在面前。此刻他本人也穿上了防輻射裝備，實驗臺四周環布著多臺輻射監測儀器，監控這次放射性物質「召喚」的全過程。
兩人很快進入內層實驗艙室，這里更是布滿了記錄數據的線纜與探頭。一臺靈活的工程機器人托著一個手提箱進入核心區，打開，然後取出一個魔方大小的容器，放置在試驗臺正中。
里面封存著的是1毫克、純度10%的二氧化軸粉末。
「沒什麼需要緊張的。」桑梓徑直走上前來，她只穿著輕便的白色防塵服，在周圍臃腫的防護服中顯得格格不入，「樣本量很少，實際輻射水平可以忽略。」
蘇冥驚訝地看著她與眾不同的裝束。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是真沒法緊張起來。」桑梓語氣輕松道，「就這點量，一小時撐死了也就0.1微西弗。」她進一步解釋道，「比我們日常生活的自然本底輻射還要低。」
「那意思就是————跟曬太陽差不多？」蘇冥問道。
「不不，和曬太陽相比差遠了。」桑梓糾正蘇冥的認知，「我說的是環境本底輻射。如果是陽光中的輻射，強度大概是這個的一千倍以上。」
「————我怎麼覺得我謹小慎微的樣子，顯得特別的傻。」蘇冥扶額哀嘆道。
「你又不是我們這些慣犯。」桑梓調侃道，「我們常年和各種放射性同位素打交道，接觸多了，自然就祛魅」了。」
「我有個問題。」苗欣突然插話，指向試驗臺上那個小小的樣本容器，「你看，蘇冥傳送的是物質的秩序」過去，物質本身是留下的。也就是說，異世界那些鈾礦石里的鈾原子，會匯聚起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疑惑，「然後這邊的鈾樣本會崩解一可崩解後的粉末，不還是鈾235嗎——這有什麼區別？」
晶體碎裂的鈾235樣本，依然是鈾235，最多再燒結一次罷了。
但沒想到聽到苗欣的話，無論是桑梓還是蘇冥，都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
「這其實就是我們擔心的—一什麼都沒付出。」桑梓道，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看向蘇冥，「開始嗎？」
「你不先讓開嗎？」蘇冥操控著小刺頭的骨骼手臂，做了個揉手腕的動作。
「無所謂了。」桑梓抱著手臂站在原地，「就當陪你曬了一秒鐘的太陽。」
蘇冥不再多言，發動了『萬物召喚』。由於規模極小，空間只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漣漪波動，傳送便告完成。
密封容器內，那點二氧化鈾結晶崩解為更細的塵埃；與此同時，泰亞位面的鈾礦粉末中一些微小的顆粒被牽引飛起，聚合成一小撮閃爍著陶瓷冷光的黑灰色微晶。
過程如此輕易，蘇冥心中反而升起不祥的預感。他立刻將新生成的微晶樣本放入輻射測量儀。屏幕上跳出的數據，果然印證了他的擔憂。
他又進行了兩次重復實驗，結果如出一轍。
眾人移步至會議室，進行試驗後的分析。
「和理論推演一致，二氧化鈾的秩序」傳送本身成功了。」桑梓總結道，「但傳送過去的，僅僅是二氧化鈾晶體結構。異世界重構體中的鈾235同位素豐度，并未因此得到任何富集。」
付出地球上鈾樣本晶體結構崩壞的代價，在異界換來的，也只是一撮普通的二氧化鈾結晶。
這些現象，其實與『萬物召喚』的一貫表現完全吻合。
雖然到異界這麼久以來，科技側無論是材料和技術，都能在異界中使用。但當技術進展至高能物理領域，還是發現了明顯的不一致：兩邊的同位素天然豐度比例，存在著系統性的偏差。
以最常見的鐵元素為例，地球上的鐵中，同位素鐵54的天然豐度約為5.8%。
它們的性質極其相似，日常應用中毫無區別，沒有人會關注這點差異。
但泰亞位面的鐵，其中同位素鐵54的豐度只有3.2%。這代表兩個星球在星系形成和漫長演化歷程中，經歷的路徑存在差異。
或者說，這些東西能完全一致才是奇了怪！
目前，這種差異對蘇冥的常規工業影響甚微，頂多導致異界鋼鐵制品的密度，比地球略微偏高那麼一點點。
但一旦涉足核物理領域，就出現問題了。
泰亞位面天然鈾礦中，關鍵的軸235同位素豐度大約在千分之三左右，僅有地球上的一半。
但更要命的還是，蘇冥的『萬物召喚』并不區分同位素。他在異界「召喚」生成重組出來的，只是豐度同樣低至千分之三的二氧化鈾晶體一這毫無意義！
「看來想要核武器，還是繞不開在異界進行鈾235離心濃縮，這條傳統路徑了。」桑梓道，眉頭微蹙，「但以你目前在泰亞位面建立的工業基礎，想要獲得武器級濃度（93.5%）的鈾235，難度太高了。」
從性質幾乎完全相同的鈾238中，將極其稀少的鈾235同位素分離提純，需要龐大、精密、耗能巨大的級聯離心機群反覆作業，無論時間成本還是資源投入，都絕非短期可以承受的。
另一種核裝料——鈽239的生產相對簡單，但它在自然界中幾乎不存在，只能通過鈾燃料在核反應堆中長時間輻照後轉化生成。
「還是得走這個路線。」蘇冥態度堅定，「鈾礦源已經在泰亞位面找到了，初步勘探品位約為0.1%。鈾235的豐度方面，我的初步目標是先達到4%。」
這個濃度要求，確實使實現的技術難度極大幅的降低了。
「4%？」桑梓卻有些困惑，「這個數據離核武器的要求可太遠了，也就夠核電站發電用了。」
「我第一步打算建造的，是小型模塊化核反應堆，設計功率大約二十萬千瓦左右。」蘇冥解釋道，「首要目的，是為未來可能面臨的高強度陸地機動作戰提供能源支撐，滿足高耗能武器的部署需求。」
科技側的高端武器，幾乎無法離開電能。只有電供給到哪里，戰斗力才能覆蓋到哪里。
雖然這次針對神約派的戰役趕不上，但未雨綢繆，提前儲備核心技術也是必須的。
「如果必須去極地才能發射衛星，這東西也能提供動力！」一旁的稷粟眼睛一亮，立刻聯想到應用場景。
「沒錯！」蘇冥點頭道，「這是第二個關鍵目標。」
路線確定，在異界實現軸濃縮的技術路線設計任務，落在了稷粟團隊肩上。
至於反應堆建造則不太著急，只要解決了原料，有的是現成的商業化核電設備。
眾人各自散去忙碌，蘇冥正要切斷通訊，卻被靳榮嘉擡手叫住。
「怎麼，最近壓力有點大了？」靳榮嘉開門見山地問道。
「是有點。」蘇冥疲憊地嘆了口氣，「敵人強度那麼高，戰爭規模越來越大，偏偏又不得不打！」
末骨狂械和神約派，并不存在任何和解的可能性。偏偏敵人還不止他們，地精族算是解決了，但還有娜迦族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劫蕩之鐘。
蘇冥的選擇是先砸碎神約派，破開局面！
「敵人的陰招就沒停過—一刺殺、挑釁、突襲、炸水電站————」蘇冥繼續道，「雖然一路都贏下來了，但這麼下去太被動了！」
「其實這種局面是合理的。」靳榮嘉道，「這段時間我們發展根據地，實力急速膨脹，在整體戰略態勢上，我們才是真正握有主動權的一方。」
「但當出手的時候，還是得出手。」蘇冥堅決道，「不然敵人只會不斷開始下一個破壞和殺傷計劃。我們也不能總想著等條件完全成熟一不去主動創造，合適的戰機永遠不會出現！」
靳榮嘉了然地點點頭，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所以你這屬於理論上門清，到了執行層面，還是感覺壓力山大？」
「————這很奇怪嗎？」蘇冥詰問道。
「當然正常，血肉之軀，人之常情。」靳榮嘉聲音溫和，「所以你才推進核武器計劃，想給己方添一張底牌？」
「是。」蘇冥沒有否認，手指在屏幕上一點，此前勾勒的水晶龍簡圖投影在桌面上，「就拿超級巨龍的危機來說，敵人能弄來第一頭，難保不會有第二頭、
第三頭。我們這次有天青石和彤弓可以用，下次就未必再有這樣的地利和戰場條件！」
預判敵人未來可能的攻擊方式，未必能做到。但堵死已經出現過的，是必須達成的！
「那麼——」靳榮嘉突然話鋒一轉，「如果你寄予厚望的這個終極武器突然失效，被敵人破解了呢？」
「？」蘇冥明顯一愣，「核武器————怎麼可能會失效？！」他喃喃道。
這個問題，可不在蘇冥能預設的范圍內。
「別誤會，這只是戰術推演中一種本能的假設。」靳榮嘉解釋道，「一種武器可以成為強大的依仗，但不能成為唯一的救星。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極端情況，然後又遭遇了超級水晶龍襲擊，你的應對預案是什麼？」
蘇冥陷入短暫的沉思，「足夠龐大的常規火力集群，同樣能將敵人淹沒！」他思路逐漸清晰，「我們還可以開發對針對巨型目標的連續桿武器，利用爆炸產生的超音速環切鋸片」，制造出大范圍的斷裂創傷，破壞目標結構完整性！」
對付那種如山如岳的超級敵人，傳統點殺傷武器確實有種用繡花針捅人的無力感。
但如果改用覆蓋性的面殺傷機制，超級水晶龍那龐大的體型，反而會成為無法逃遁的致命弱點。
「你看！」靳榮嘉輕輕鼓掌，臉上露出贊許的笑容，「這不就是很好的思路嗎？工業力量的偉大，正在於它頑強的適應力，以及指數級擴張的無限可能。一條路被堵死，總能找到新的突破口，新的解決方案，源源不絕。」
他提高了聲音，「我們并沒有所謂終極武器，因為工業體系自己就是！」
蘇冥思考了一下靳榮嘉的意思，「生產力和制造能力，才是一切力量的根基？"
「核武器，不過是工業化這棵樹上，結出的一枚威力巨大的果實罷了。」靳榮嘉肯定地點頭，「有這棵大樹在，我們的力量才會生生不息。」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蘇冥伸出手，用骨爪和靳榮嘉碰了下拳頭，「能核平解決的就核平，不肯乖乖被核平的話就碾平！」
「對！」靳榮嘉朗聲笑道，「就是要用這種霸氣和底氣，去面對所有挑戰！
蘇冥睜開眼時，晨光尚未浸透天際，窗欞外只透進一層薄紗般的淡藍。
紅寶石工業區的大多車間仍沉睡在寂靜中，唯有路燈和警戒燈散開光暈。後勤區已經全面蘇醒，早餐的熱氣蒸騰，隱約傳來廚具碰撞的聲響。
屋內傳來細碎的衣物摩挲聲。蘇冥側過頭，看見紫堇正在將最後幾件衣物疊入行李箱。
這間陳設簡單的宿舍，原本只是夜晚棲身的角落，現在卻多了彼此的氣息，和一絲絲默契與期盼。
他們工作時間時常不同步，如果蘇冥先回來，會用空氣炸鍋做上一份酥脆的炸雞腿之類作為夜宵。
若是紫堇先回，她會稍稍布置打理下房間，然後靜靜看書。
這種互相等待的淡淡溫馨和暖意，有時候會讓蘇冥覺得不真實。
然而今晨之後，這份日常將被距離分隔開一段不短的時光。
紫堇很快拉上行李箱蓋，蘇冥本打算起床送送她，卻被紫堇按回床上。
「好啦，知道你昨夜熬得晚。」她指尖輕拂過他微亂的額發，「乖乖在家，嗯？」
短暫的溫存後，紫堇提起行李箱，對著蘇冥揮揮手，轉身推門離開。
蘇冥原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再睜開眼，已經是日上三竿。
他匆匆踏入辦公室，卻發現一派井然有序。
大家都在各司其職的忙碌，兩疊文件靜靜躺在蘇冥桌面上。一沓稍薄的是必須他本人批覆的，一些則是需要報告給他知曉的。
蘇冥很快處理完了這些文書，旋即向采礦部門下達了千噸級鈾礦石的開采指令。具體執行自有專人落實，遇到障礙會尋求其余部門聯合解決，實在不行則會匯報到他這兒。
稍稍空了下來，蘇冥拿出手機，卻發現紫堇的狀態是離線。
「三色堇號今晨已啟航。」埃諾比婭告訴蘇冥，「現在已經離開通訊網絡覆蓋范圍。」
蘇冥只得放下手機，然後整理了一下待辦事件，發現還真有一件事需要立刻開展了。
他走出辦公室，發現苗欣操控著骷髏豬，正跟瑞修里一拳一腳地打得火熱，動作有模有樣，場地上塵土飛揚。
「該干活了。」蘇冥揚聲打斷，同時擡手召喚衛隊的巨龍。
瑞修里收勢，順手撈起倚在旁邊的白色骨劍。苗欣顯然意猶未盡，目光已開始搜尋下一個陪練目標。
蘇冥卻一把扣住了骷髏豬的頸椎骨，「我說的是你。」
「喂！你連死人都不放過啊？」苗欣大聲抗議道。
「跟一個亡靈法師講人」道主義？」蘇冥像拋麻袋般將苗欣甩到龍背上，自己也跳了上去，「老實干活，否則拿你喂鵪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