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有關化肥的推廣,蘇澤早就想要進行了。
工業革命的基石是農業革命。
只有土地能夠產出足夠的糧食,那才能將人口從農業生產解放出來,投入到工業生產中。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農業技術的進步,根本養不活大量的工業人口,那工業化也無從談起了。
但是農業這個東西,推動起來又是非常緩慢的。
農業改革的推進,遠比朝堂上任何一項新政都要緩慢。
這種緩慢,并非全然源於農民的保守心態,更深層的原因在於農民群體幾乎不具備任何抗風險能力。
一個自耕農家庭,全年收成扣除田賦,種子和最基本的口糧外,所剩無幾。
若遇風調雨順,尚能勉強維持溫飽,若遇旱澇蝗災,則可能顆粒無收,全家陷入斷糧絕境。
在這樣的生存線上,任何一項未經充分驗證的新技術、新作物、新耕作法,對農民而言都不是機遇,而是賭命。
朝廷推廣一種新式農具,若確實省力增產,農民自然樂於接受。
但若推廣過程中,農具本身有缺陷,或者使用不當導致減產,那這一戶農民就可能要餓上一整年的肚子。
農戶沒有余糧去承擔試錯的成本,他們一年的生計就系在那一季莊稼上。
因此,農民對新事物的第一反應永遠是觀望,他們需要看到鄰里試用成功,確實增產之後,才敢在自己田里嘗試。
這種觀望不是愚昧,而是理性計算後的生存策略。
地方官府推行新式肥料或改良稻種時,往往需要先設立「示范田」,由官府承擔試驗風險,讓農民親眼看到成果。
即便如此,從示范到全面鋪開,仍然需要數年時間。
因為第一年試種成功的農戶,第二年才會擴大種植面積,周邊農戶看到連續兩年的穩定收益後,第三年才敢跟進。
這是一個以年為單位緩慢傳遞信任的過程。
農業改革受制於自然周期,一年只能耕作一季或兩季,每一項技術驗證都需要跨越完整的生長周期。
這與工部推行一項新工藝不同,工廠可以幾個月內反覆試驗改進,農業不行。
錯過了春耕,就要再等一年。
自蘇澤穿越以來,他在農業方面進行了不少改革,但進展依然緩慢。
這不僅僅是農民,就連地方官員,在推動農業技術改革的時候,都是萬分慎重的。
比如化肥,現在也僅僅是在京畿、江南等部分地區鋪開,在山東一些地方開始推廣,其他省份的推廣都比較緩慢。
除此之外,化肥推廣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成本。
種田的利潤本來就不高,就算是自耕農,一年到頭忙下來掙得可能就是一點口糧。
肥田粉的效果,京畿的農戶也都看到了,但是依然只有比較大的農莊在使用。
原因就是對於小農戶來說,使用化肥是一件冒險的事情,農業生產的偶然性太大了,就算是用了化肥,可能一次自然災害就讓前面的努力化為烏有,那用化肥的錢也就虧了。
這也是明明硫酸銨的產能早已經鋪開,但是銷量依然增長緩慢的原因。
蘇澤看向李偉,這位武清伯李偉,不僅僅是天子的外公,當今太後的親爹,他還有一個前任倭銀公司董事長,手握海量財富的兒子李文全。
所以蘇澤又狠狠地給李偉畫了大餅,告訴李偉,如果能夠制造出物美價廉又好用的化肥出來,那這就不僅僅是學術上徹底壓過英國公,而是要名留青史,成為萬民敬仰的人物!
李偉被蘇澤一通忽悠,等到蘇澤離開之後,連忙回到自己的值房,將蘇澤剛剛說的那些記下來。
氮、磷、鉀。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蘇澤說得有道理。
英國公張溶搞的那個果蠅實驗,確實是十分地精妙,壓了自己豌豆實驗的風頭。
但實驗是實驗,從實驗到真正的成果,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化肥這東西不一樣,撒到地里就能增產,效果立竿見影。
正如蘇澤所說的那樣,物美價廉的化肥,這是大利於大明的事情!
想到這里,李偉坐不住了,他大步走出實學會,坐上馬車:「回府,快點!」
馬車一路快走,到了武清伯府門口,李偉下了馬車,徑直往里走。
武清伯府不算小,分成了前後兩進,前面的廂房是武清伯世子李文全的住所,後面才是李偉的房間。
放在以前,李偉是懶得理這個兒子的。
李文全自從擔任過倭銀公司董事長後,就對自己這個老子缺乏恭敬,前陣子卸任之後,李文全搬回家中,對自己的態度也沒多大的變化。
李偉也清楚原因,自己這個兒子到底持有多少銀元,已經成了京師一個都市傳說了,反正富可敵國是肯定的。
而自己這個兒子也是定然要繼承自己爵位的,李文全和女兒以及外孫的親密關系,讓他不需要像別的勛貴繼承人那樣,對父祖唯命是從。
李偉平日里忙於實學會事務,也對李文全不怎麼搭理。
當然,這也不是說李文全不孝,身為天子的舅舅,不孝可是很大的罪名,李文全對李偉還是表現出很尊重的。
今天他走進前院,直接走到書房門口,推門進去,對正在燈下看帳本的兒子李文全說:「放下手里的活,我有事跟你說。」
李文全擡頭,見父親臉色興奮,連忙放下帳本起身:「父親,什麼事這麼急?」
李偉坐到椅子上,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下說。」
李文全坐下,等著父親開口。
李偉說:「我今天見了蘇尚書,我想要壓過英國公那老匹夫,他給我指了一條路。化肥,你知道吧?」
李文全點頭:「知道,京畿那邊用的肥田粉,就是化肥。不過銷量一直上不去,農戶嫌貴。」
李偉擺手:「那只是其中一種。蘇尚書給我講了,莊稼生長需要三種東西,氮磷鉀。
肥田粉是氮肥,還有磷肥和鉀肥。這三樣東西要是都能弄出來,產量還能往上翻。」
李文全皺眉:「父親,肥田粉都賣不動,弄出新肥料來,農戶買得起?」
李偉說:「你這話說得不對,農戶買不起,那是農戶的問題嗎?」
李文全愣住了,不是農戶的問題,難道是賣的人的問題?
李偉說道:「還不是因為這些化肥太貴了!所以農戶才買不起?如果化肥的價格能再低一點,農戶不就能買了?」
李文全愣住了,他無法理解自己父親的鬼才理解。
李偉說:「你不是搞過那個倭銀公司?你能不能辦一家化肥公司,把化肥的價格打下來?」
李文全再次被自己父親的跳脫思路給鎮住了,他說道:「公司也不能虧本賣啊?肥田粉的成本在這里,這才是價格無法再降低的原因。」
李偉說道:「肥田粉的價格高,說明生產有問題,你看看京師的物價,是不是越來越便宜?」
李文全思考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無論是衣相關的毛線、絲綢、棉布,還是食相關的鹽糖酒,隨著工業化的推動,衣食住行都在降價。
工業化生產的效率實在是太高了,跌幅最高的是各種鋼鐵制品,隨著北方煉鋼廠逐步開始全力生產,鋼鐵價格一路走低,各種物美價廉的鐵制品出現在市場上。
好像父親說的確實沒錯,肥田粉的價格下不來,是因為現在的肥田粉,只是煉鋼廠生產中的一個副產品。
如果能改進工藝,說不定還真的能把價格打下來。
李文全其實這段時間,也都在京師考察。
倭銀公司干系重大,他不能久任董事長,急流勇退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他這個年紀就在家當寓公,那也太早了一點。
所以這段時間,李文全都在尋找京師好的投資項目。
李文全問道:「那父親打算怎麼干?是要兒子成立化肥公司,把化肥價格打下來?」
李偉點頭說道:「我打算分成兩步,第一步你先去把肥田粉的工藝研究一下,為父在實學會找幾個學徒,看看能不能弄個專門生產肥田粉的工廠出來,將肥田粉的價格打下來。」
「然後就是蘇尚書說的磷肥和鉀肥了,這需要請陶學士親自出手,為父準備明日就去拜訪他。」
李文全面露難色地說道:「可是父親,這成本?化肥產業兒子也調查過了,產業規模不大,利潤也不算高,建廠又要砸錢,這可不是個好買賣。」
李偉大義凜然地說道:「你給我閉嘴!」
他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在書房里回蕩。
他說道:「咱們是什麼家庭!你是天子的舅舅,你不想著為天子分憂,就想著那點銀元?」
李文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沒說出話來。
李偉這個爹有多摳門,他還能不知道嗎?合著不是要自己掏錢,所以才這麼大義凜然。
可是李文全也確實反駁不了。
李偉繼續說道:「這不僅是生意,這是惠及天下萬民的大善事!」
李偉說著說著,自己都激動起來:「你想想,全國幾億畝田,用了咱們家的化肥增收了,你算算,這是多大的功勞?」
「以後史書上寫一筆,萬歷年間,武清伯府出資助農,推廣化肥,天下倉廩充盈。這是什麼樣的名聲?」
李文全聽著,額頭開始冒汗。
他李偉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再不答應,就是不忠不孝,就是不顧黎民百姓。
他咬了咬牙,問道:「父親,那您說,要多少銀子?」
李偉伸出一根手指。
李文全試探著問:「一萬銀元?」
李偉搖頭:「十萬銀元。」
李文全倒吸一口涼氣。
「父親!十萬銀元!您知道十萬銀元能辦多大的事嗎?這可不是小數目!」
這已經是非常恐怖的投資了,就算是最先進的鋼鐵廠,初期投入也用不了這麼多銀元0
這麼大一筆銀元,投入到一個還沒有任何驗證的產業中,這已經不是冒險,而是送錢了。
李偉說道:「這筆銀子,不是讓你一下子掏!」
「先拿出一部分出來,等肥田粉的廠子辦起來了,慢慢鋪開。」
李偉坐回椅子,語氣緩和下來:「再說了,這是蘇尚書指的路。蘇尚書是什麼人?他指點的事,還能虧了你的?」
李文全徹底沒話說了。
確實如此,當年自己能出任倭銀公司董事長,蘇澤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倭銀公司也是蘇澤奏請設立的。
這位「蘇財神」的本事,李文全是最清楚的,他真的能點石成金。
難不成真的有戲?
如果這個計劃是別人提出來的,就是親爹施壓,李文全大可以拖著,反正錢在自己手里,辦廠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見到成效的。
但是這個計劃是蘇澤提出來的,李文全就要考慮了,難道賣化肥真的能賺錢?
李文全已經換了想法,不過他還是裝作為難的說道:「行,我辦。不過父親,這化肥廠的事,您可得讓實學會那邊出力。光我一個人,技術、工匠、配方,樣樣都缺。」
李偉見兒子答應,臉色頓時好看了不少:「這你放心。老子早就安排好了。實學會那邊有幾個懂化工的學徒,我明日就讓他們過去。陶學士那邊,我也去打招呼,請他幫忙指點磷肥的工藝。」
李文全苦笑:「那行,兒子明日就去找地方,先把廠房定下來。」
李偉大手一揮:「去吧!」
李文全躬身退出了書房,卻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的書房!
李偉面不改色地走出書房,對著兒子說道:「你那張紅木桌子不錯,給為父也弄一張。」
李偉這才背著手回到了後院。
李文全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試試。
正如父親說的,兩萬銀元自己還是虧得起的。
而且化肥確實是關系到民生的東西,使用化肥確實能夠讓土地增產,價格是問題,但是如果能突破工業化生產的技術難題,價格也就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