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只要等到大明水師抵達堺港,一切可定!”
黃文彬說道:
“倭人就是這樣,畏威而不懷德,只要比他們的強大,他們就會崇拜敬仰你。”
“但是面對強者,倭人又有小心思,總要暗搓搓做一些小動作。”
“倭人這般,就要時常敲打,才能歸順。”
黃文彬又對李長順說道:
“等這一次,李掌柜收回日升昌分號,本官就可以回國了。”
李長順有些惋惜,如果黃文彬這個倭國通在倭國,自己日后的工作肯定更好開展。
但是他也清楚,黃文彬在倭國的功勞很大,倭國通政署也已經搭建起來,并且運營上了正軌,如果不出意外,他確實也該回國了。
只可惜天算萬算,事情還是出了意外。
次日,李長順代表倭銀公司,正式出現在堺港的社交場合。
黃文彬以華商總會會長的身份,迎接了李長順,倭銀公司在堺港的辦事處,也舉辦了隆重的歡迎儀式,來迎接這位公司全權代表。
按照之前商議的結果,李長順“對明友好”的商貿新政策,宣布倭銀公司日后只和對大明友善的倭人商社做生意。
接著李長順又宣布,第一批“對明友好”的商社名單,其中大部分都是堺港寺院下的工坊,李長順還宣布和這些工坊合作,允許他們代銷“大明火藥”。
這兩個消息,直接引起了堺港的商業風暴。
堺港三十三人眾之首,整個堺港最大的商人今井宗久,并不在第一批對明友好的名單上。
堺港上層也都知道今井宗久這段時間的小動作,紛紛猜測今井宗久今后的動作。
堺港對岸的木下秀吉,此時也按兵不動,身為織田信長手下草根爬上來的人,木下秀吉是相當的精明。
堺港內部的斗爭,織田家如果貿然介入,那就是徹底得罪大明。
目前來看,大明對付的還只是今井宗久,那既然這樣,織田家也沒有理由去給今井宗久做刀。
再者,之前大明水師炮轟堺港,給木下秀吉留下了心理陰影,大明水師駐扎在濟州島,只需要幾日航程就可以抵達堺港,木下秀吉可不覺得自己手下這點兵馬,能夠對抗大明水師。
既然目前大明方面,派來的是倭銀公司的代表,那就說明現在倭國的問題,還只是商業上的問題,那就沒有必要讓問題升級。
目前為止,一切都在黃文彬和李長順的商議中。
被排除在“親明名單”之外的今井宗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與敵意。
坊間關于他獨吞日昇昌庫銀、勾結織田信長損害堺港商人整體利益的流言在黃文彬授意下愈傳愈烈。
那些未能入選名單、本就對今井宗久壟斷貿易心懷不滿的中小商人,以及被西洋貨擠壓得苦不堪言的本地匠人,心中的怨氣如同干柴,一點即燃。
按照黃文彬的想法,今井宗久也不是一個特別硬氣的人,如果太硬氣也做不了商人。
只要今井宗久屈服,那堺港的問題就差不多解決了。
到時候自己就可以安穩的返回大明了。
可劇本不總是按照編劇的想法走,演員一旦登臺,到底怎么演,就不是編劇能夠控制的了。
誰也沒想到,首先脫離控制的,是黃文彬親手收買、用以震懾堺港的地下力量——新義組。
新義組,原本是黃文彬收買的島津家武士。
這些島津家的武士,原本是看管黃文彬的,被黃文彬收買之后,反而成了他的護衛。
而這些島津家的武士,也有一些不得志的中下層武士親朋好友,黃文彬都給他們開出了高價,這一批中下級武士就加入了新義組。
這些武士基本上是九島(九州,被大明改名)地區的武士,島津家以薩摩國來統治九州,所以這些武士也被稱之為薩摩武士。
這些武士大多出身貧寒,在黃文彬身邊,也學習了一些漢文儒學知識。
黃文彬有時候也需要他們去做一些事情,所以也教授他們一些讀寫的知識。
這些知識雖然放在大明,最多就是小學的內容,但是在知識相當寶貴的倭國,這些知識就相當高端了。
黃文彬是大明進士,做過國子監的博士,教學水平也是相當高的,這幫倭人武士不僅僅學會了讀寫,甚至還能閱讀一些大明的報紙。
新義組也有了自己的首領,一名叫做大久保吉貴的中下級薩摩武士。
不過這些新義組的薩摩武士,對于大明的實學并不感興趣,反而對陽明心學的內容非常推崇。
所以在倭國最流行的報紙,不是《樂府新報》這些報紙,而是《江左雅報》和《商報》。
《商報》自然不必說了,這是倭國商人都要看的報紙,通過這個了解大明商業的行情。
《江左雅報》則是江南士紳的輿論陣地,報紙的思想也以陽明心學為主,經常會有江南大儒寫一點心學研究的文章。
其實以大久保吉貴這些中下級武士的儒學水平,他們也不懂心學。
但是儒學這東西,總是能有自己的解釋。
大久保吉貴等武士,看中的是“心學”這個“心”字。
心,不就是隨心而動嗎?
那心學最重要的口號——知行合一。
不就是想到就要做到嗎?心有所念,即刻行動!這才是武士之道!
此外,這些下級武士,在研究心學和學習大明的過程中,還找到了一個新的理論。
倭國的現狀這樣,都是因為這些為亂大名的錯誤!
正是因為這些為亂大名,不尊重倭王,屢次出現幕府將軍這種莫名其妙的亂臣賊子,還經常幾代攝政,才將倭國治理成這樣。
大明能夠如此強大,是因為大明自太祖皇帝朱元璋后,獨尊皇帝,才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
“尊王”的思想,又和陽明心學中有關忠君的部分結合,變成了一種王陽明復生也看不懂的“心學”了。
天黑后,新義組的武士在華商總會邊上的屋子里開會。
大久保吉貴首先說道:
“今井宗久就是堺港的毒瘤!他與西洋邪教、野心大名勾結,出賣堺港利益!此等國賊,不除不快!”
另外一名西鄉甚八的浪人武士,也說道:
“織田家就是野心大名,織田信長前些日子喊出‘布武天下’的口號,野心昭然若揭,是要取代足利家,成為攝政的幕府將軍!”
“若是讓織田家成功,我倭國豈不是又要重新輪回?”
在場武士紛紛點頭。
他們已經認定,將軍和大名是倭國動亂的根源,那么擊敗了前任足利幕府,最后可能成為新幕府的織田家,也就成了新義組最大的敵人。
而且他們很多都是島津家的武士,島津家本身就和織田家有競爭,彼此也有仇恨,很容易就將怨氣對準織田信長。
大久保吉貴又說道:
“今井宗久改信邪教,是織田家的爪牙,如今又因為貪婪,將整個堺港陷入到不義中,得罪天朝上國,此等國賊不除,堺港永遠不會安寧。”
西鄉甚八則直接抽出刀:
“知行合一,就在今日!誅殺國賊,尊王攘夷,效法大明!”
眾武士紛紛抽出武士刀,隨著西鄉甚八高喊“天誅國賊”的口號。
看到氣氛已經火熱,大久保吉貴還有話說。
“今日之事,是背著黃會長所做的,日后我們要怎么辦?”
西鄉甚八算是這幫倭人當中有頭腦的,他問道:
“我等誅殺今井宗久,黃會長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責備我們。”
大久保吉貴看著同伴,這幫人還是眼界太低,他只好解釋道:
“黃會長并不想要激化事態,所以才用商業手段,這是大局為重。”
“今井宗久是堺港三十三人眾之首,是堺港各方勢力都認可的代表,對于大明來說,只要今井宗久聽話,也是能談的。”
大久保吉貴又趕緊給大明找理由,他說道:
“這還是我倭國太不爭氣了,國小力微,大明自然不愿意在我們倭國傾注心血。”
“我等還是要自強,這樣才能讓大明高看我們,看到我們新義組的價值。”
眾人紛紛點頭。
西鄉甚八問道:
“那誅殺今井宗久?”
大久保吉貴說道:
“殺!今井宗久得罪了大明,殺了他大明也不會發怒。”
“但是我們需要讓堺港穩定下來,而不是殺了今井宗久,最后讓堺港亂起來,那樣大明就會對我等厭棄。”
西鄉甚八也點頭,還是大久保吉貴想的周到。
但是又要刺殺今井宗久,又要不讓堺港亂起來,這可能嗎?
大久保吉貴說道:
“堺港對岸的木下秀吉,手下有五百士卒。”
“這木下秀吉也是代表織田家,參加過當年堺港談判的,和大明有過接觸。他是能夠穩定堺港的力量。”
西鄉甚八卻為難的說道:
“這木下秀吉是織田信長麾下大將,我們這樣豈不是幫助織田家控制堺港?”
大久保吉貴說道:
“我也打聽過了,這木下秀吉和我們一樣,出身寒微,也是可以爭取的。”
“如果能讓木下秀吉成為我們新義組的成員,我愿意讓出組長的位置!”
大久保吉貴這么說,眾人也都同意。
于是決定,新義組兵分兩路。
大久保吉貴渡船去木下秀吉營中,請他加入新義組,然后進入堺港穩定局勢。
西鄉甚八則帶領新義組骨干,刺殺今井宗久!
夜色如墨,堺港的空氣粘稠而壓抑。
西鄉甚八站在今井宗久茶寮對面一處不起眼的屋脊暗影里,身后是六名新義組最悍勇的骨干。
今井宗久除了是大商人之外,也是茶道高手,他的茶寮是他的住所,也是他的辦公場所。
這座茶寮,也是今井宗久在堺港權力的證明。
“記住,”西鄉甚八的聲音壓得極低:“國賊今井,背棄大義,勾結外寇,褻瀆天朝。此乃天誅!斬首!務必一擊斃命,莫要驚擾旁人,速戰速決!”
“嗨!”六人齊聲低應。
今井宗久的茶寮并不是禁地,幾人早已經踩過點了。
宅邸內,今井宗久正與一名來自佛郎機的的耶穌會教士密談。
桌上攤著幾張海圖和一些貨物清單,氣氛有些凝重。
今井宗久肥胖的臉上帶著焦慮:“神父,明國人的新名單沒有我!他們這是在孤立我!織田家的軍隊就在岸上,可他們遲遲不動。”
“黃文彬那個老狐貍,還有那個新來的李長順,我快要頂不住了。”
“冷靜,我的朋友。”耶穌會教士試圖安撫,“大明是龐然大物,我們需要耐心和智慧。或許可以通過其他……”
話音未落!
“哐當!”一聲巨響,精致的紙拉門被狂暴的力量從外側撞開,木屑紛飛!
七道黑影瞬間涌入房間!
“天誅國賊今井宗久!”西鄉甚八的咆哮道。
寒光乍現!數柄武士刀帶著凄厲的破空聲,從不同角度精準地刺向癱坐在軟墊上的今井宗久。
沒有多余的廢話,沒有纏斗,只有最直接、最暴烈的刺殺!
甚至不能說是刺殺,這是一場干脆的處決。
利器穿透血肉的聲音密集響起。今井宗久肥胖的身體猛地一顫,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無邊的恐懼。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像樣的抵抗,數道刀鋒已深深沒入他的胸腹要害,其中一刀更是精準地切開了他的咽喉,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瞬間染紅了昂貴的絲綢坐墊和榻榻米。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那名耶穌會教士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念誦著誰也聽不懂的祈禱詞。
西鄉甚八看都沒看地上的尸體一眼,目光冰冷地掃過嚇傻的教士和聞聲沖進來的幾個今井家仆役。
他猛地將染血的武士刀指向門外,厲聲喝道:“新義組替天行道!誅殺勾結外寇、禍亂堺港之國賊今井!爾等速速退下,否則格殺勿論!”
仆役們被這血腥一幕和凜冽殺氣壓得肝膽俱裂,尖叫著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那名耶穌會教士也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門外。
西鄉甚八俯身,用今井宗久華麗的衣襟仔細擦拭干凈刀身上的血跡,在確認今井宗久死后,西鄉甚八果斷帶著人撤退。
與此同時,在堺港對岸,織田軍簡陋的營地里。
大久保吉貴獨自一人,跪坐在木下秀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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