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二月十五，望日大朝會。
按理說，朔望日大朝會只需要三品以上官員露面，可這一次，兩儀殿中人頭攢動，二十六位親王站在了右下首，領頭的赫然是梁王李象、吳王李恪、魏王李泰、晉王李治。
“齊州叛亂已平，眾卿可有異議？”
一身褚黃色圓領袍的李世民居高臨下的俯瞰群臣，開口道。
“父皇。”
“兒臣有奏！”
魏王李泰率先出身，高聲道：“齊州叛亂，源于齊王，兒臣以為不可姑息枉縱。”
“現今齊王不知所蹤，宜昭告各州縣，擒拿齊王，明正典刑。”
右下首的親王們不由得眼睛一瞇。
“臣附議！”
尚書左丞盧承慶、秘書少監蕭德言、御史大夫韋挺、黃門侍郎劉洎等人紛紛出聲支持。
“陛下。”
突然間，尚書左仆射、趙國公長孫無忌站在了殿中央。
“輔機有奏？”
龍目一瞥，李世民面無表情道。
“啟奏陛下。”
“國有法制，齊王叛亂，齊魯各州百姓均受其牽連，民不聊生。”
“若不懲治，天下人心不平。”
長孫無忌義正言辭的說道。
“臣附議！”
褚遂良等人隨之出身。
一時間，朝堂之上最為龐大的兩股力量站在了一起，山東士族、關隴門閥竟然想要對齊王痛下殺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對付齊王是假，別有用心是真，齊王的消失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完全的定義。
“齊州叛亂諸事未明，魏王、趙國公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定齊王之罪。”
“所為何意？”
一道聲音從殿外傳來，打破了兩儀殿的氣氛。
“什么人？”
魏王李泰的大餅臉上露出了不愉之色，厲色喝道：“殿前千牛何在？”
“還不速速擒拿擾亂朝會秩序者。”
然而，他的聲音落下后，左右殿前千牛衛士沒有一個人動作。
“孤還沒死呢？”
“這朝堂之上，皇帝沒說話，輪得著你說話？”
“青雀，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迎著滿殿眾臣的目光，一道挺拔的身影踏入了兩儀殿，紫金冠束發，玄色金絲邊圓領袍服，胸前還有五爪金龍圖案，面如刀削般五官棱角分明，劍眉橫飛，消失一年之久的太子李承乾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參見太子殿下。”
尚書右仆射高士廉、吏部尚書楊師道等人率先反應過來，行了一禮。
“參見太子殿下。”
一眾朝臣后知后覺的行禮，儲君亦是君，在這個朝堂之上，除了李世民，最尊貴的便是李承乾。
跟在李承乾身后踏入兩儀殿的齊王李佑身著藍色朝服，一改往日怯懦姿態，不卑不亢的望向李泰、長孫無忌：“本王倒是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錯？魏王，趙國公可否講一講？”
‘啊這？！’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太子李承乾、齊王李佑身上，兩人一前一后出現，這可不是偶然。
“哼！！！”
“你做了什么事，自己不清楚嗎？”
“在封地公然謀反，亂臣賊子有何顏面站在這里。”
“千牛衛都是死人？還不把他拿下？”
魏王李泰眼中掠過一抹陰霾，大聲喝道。
只可惜，千牛衛一如剛才，沒有一個人動作，華麗的無視了魏王。
“青雀。”
“孤教你多少次了。”
“做事，不要急，千萬不要急。”
“你急了，很多事情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你看看，這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背負雙手，李承乾一步一步走到了李泰面前，大喝一聲：“千牛衛何在？”
“參見太子殿下！”
“參見太子殿下！”
“參見太子殿下！”
值守的殿前千牛衛士齊刷刷的單膝跪地，每個人眼中充斥著對太子李承乾的崇敬之色。
當太子滅亡薛延陀的消息傳到宮中時，這些將士心目中除了皇帝李世民，最為尊敬的莫過于他。
這一幕落在滿朝文武百官眼中，一個個神情變得格外詭異，魏王李泰的大餅臉一下子黑了，齊王李佑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嘲諷之意完全沒有掩飾。
一眾親王表情各異，有嘲笑，有冷眼，有驚訝，唯獨李恪、李治、李象無動于衷，因為他們早知道這一幕會發生。
“啪嗒！”
當著所有人的面，李承乾的右輕輕拍打著李泰的臉，調侃道：“我愚蠢的弟弟。”
“上一次，孤離京前告訴你，少吃點，少吃點。”
“你看看這體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皇族是養豬專業戶。”
“你”
李泰被這話氣得臉色脹紅，卻根本不敢發作。
因為，無論是在誰眼中，李承乾現在都是出于長兄的身份在關心自己的親弟弟。
“太子殿下。”
“齊王和你一同出現。”
“臣斗膽請問太子殿下，可知齊州叛亂？”
長孫無忌的一句話引起了殿內所有人的注意。
這一句話已經不是在質問太子了，就差沒有明著說太子支持了叛亂。
“啟稟陛下，臣有奏！”
太子詹事岑文本的聲音打破了這場對峙。
“準奏！”
眼瞼微動，李世民拂了拂大袖。
“是。”
手持笏板，岑文本擲地有聲的話語傳蕩開來：“臣彈劾齊王長史權萬紀、典軍韋文振枉顧君臣之義，欺壓皇子親王，人神共憤，致使陛下父子失和，小人作祟。”
“陰弘智、燕弘亮、燕弘信劫持齊王，掀起齊州叛亂，罪大惡極，當夷族，以儆效尤！”
轟隆！
一言落下，滿殿皆驚。
“臣附議。”
刑部尚書劉德威接著將一份奏折高高舉起：“齊州叛亂始末，刑部已悉數調查清楚。”
“踏踏.”
等候在側的內侍快步上前，接過奏折，遞給了皇帝李世民。
“嗯。”
當著所有人的面，李世民打開奏折，閱讀了片刻，沉聲道：“經刑部調查，齊王長史權萬紀、典軍韋文振相互勾結，此為一因；陰弘智、燕弘亮、燕弘信劫持齊王，意圖謀反，此為二因。”
“齊王不曾參與其中，故無罪，然其識人不明，褫奪官職，禁足王府三月不得出。”
“謝陛下！”
齊王李佑高聲回應，昂首挺胸，大步走出了兩儀殿，臨走之前，輕蔑的眼神從李泰、長孫無忌身上掃過。
魏王李泰已經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苦心經營串聯，目的就是為了通過齊王去攻擊太子，誰曾想這件事就這么輕飄飄的揭過，是可忍，孰不可忍！
長孫無忌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他知道皇帝之所以這般下詔是因為真正錯者并非是齊王，而是當今陛下一意孤行任命權萬紀、韋文振為齊王長史、典軍。
“這就結束了？”
太子李承乾笑了笑，嘲諷道：“一個堂堂親王皇子，竟然被底下人勾結蒙蔽，肆意凌辱欺壓。”
“這要是傳了出去，我李唐宗室的臉面何在？”
“兒臣奏請嚴懲權萬紀、韋文振！”
吳王李恪、晉王李治齊齊出聲。
“臣等附議！”
在場所有親王都站了出來，這已經不是齊王李佑一個人的事情了，這涉及到了他們的利益。
如若當今陛下隨時隨地可以罷黜他們的屬官，任用一些不為人知的官員，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像齊王一樣被逼得造反自保？
“臣等附議！”
高士廉、楊師道等朝臣不約而同的出聲附和。
整個兩儀殿五分之四的人都站了出來，只剩下魏王黨羽、關隴門閥孤零零的站著。
“呼！！！”
時隔一年多，李世民再度體會到了當初被逼宮的感覺，強忍住心中的怒火，下詔：“傳旨。”
“齊王長史權萬紀、典軍韋文振枉顧君臣之義，夷三族。”
“是。”
黃門侍郎立即應聲，下去擬詔了。
“陛下英明。”
李承乾似笑非笑的說了句。
“陛下英明。”
一眾親王、朝臣這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眾卿，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事情發展到現在，李世民已經沒有繼續召開朝會的心思了，他的臉面被丟得干干凈凈，兩儀殿彷佛成為了太子李承乾的主場，皇帝變得可有可無。
沒有一個朝臣在這個時候觸碰皇帝的霉頭，李世民轉身朝著內廷走去。
“趙國公可還滿意？”
眼看著皇帝退場，李承乾看向長孫無忌，淡漠道：“若母后尚在，不知今日該是多么難受。”
“舅父還真是玩的一手好花招，苦心孤詣至此，難為你了。”
“殿下。”
長孫無忌注意到了李承乾眼神中的冰冷，整個人如墜九幽，毛骨悚然。
不過，李承乾并未繼續搭理他，轉而拍了拍李泰的肩膀，留下一句話：“你還差得遠吶！”
‘太子！’
注視著李承乾的身影在無數朝臣的簇擁下漸行漸遠，李泰心中的憋屈從未有過這般熾烈，眼底深處愈發浮現凜冽殺機，他辛辛苦苦經營這么多年，到頭來，還不如太子輕飄飄的一句話。
兩儀殿的千牛衛士無視了他，卻對太子的話視若圣旨，還有那些朝臣、親王，屁顛屁顛的跟著太子走。
“殿下。”
盧承慶等人連忙走到李泰身邊。
“回府議事。”
李泰咬著牙吐出了四個字。
“是。”
一行人同樣離開了兩儀殿。
看到這一幕的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這些關隴門閥出身的官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們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里不對勁。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天要變了。”
最后離開的宗室親王中，漢王李元昌發出了一聲莫名的感慨。
“所有人即刻回府，閉門不出。”
荊王李元景看著身后的所有親王，面容從未有過的嚴肅。
“是。”
一眾親王同樣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紛紛應聲。
兩儀殿發生的事情很快傳遍了長安，衛國公府。
“吼！！！”
72歲的李靖身子骨依舊硬朗，撫摸著堂下的猛虎，傾聽來自長子李德謇的匯報。
“阿耶。”
“太子殿下已經回來了。”
“魏王再也不復此前的威風。”
李德謇神情顯得尤為振奮，畢竟他可是太子的好友。
“你馬上飛鴿傳書給你二叔、三叔。”
“告訴他們，不動，一切如常。”
李靖沉聲叮囑道。
“啊？”
微微一怔，李德謇有些摸不著頭腦。
李家除了李靖之外，還有李客師，滁州刺史，丹陽郡公；李偉節，司隸刺史、洛陽縣令。
素日里，衛國公府與他們并無來往，怎么在這個時候突然去信，而且，信的內容這般奇怪。
“知道為父為何一直沒有讓你和德獎學習兵書戰策嗎？”
“就你們這般駑鈍，上了戰場除了送命，還能做些什么。”
對自己的兩個兒子，李靖多少有些恨鐵不成鋼。
“阿耶。”
李德謇被突如其來的噴了一頓，整個人的有些委屈。
“我且問你，太子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在這時候回來。”
“在外的宗親藩王已經齊聚長安，邊疆都督、都護大多為太子之臣。”
“吳王、晉王，還有今天出現的齊王，陛下諸子之中，年長/突出者都站在了東宮一邊。”
“你要是魏王，你會怎么做？”
“魏王。”
李德謇茫然道：“他還能怎么做？”
“困獸猶斗！”
目光深邃，李靖嘴里吐出了四個字。
‘什么？’
聞言，李德謇瞳孔瞬間放大：“阿耶，你是說魏王狗急跳墻.”
后面的話，他已經不敢繼續說下去了，那太可怕了。
“侯君集、薛萬均、薛萬徹，還有柴令武、房遺愛。”
“將領、車馬、兵甲，全都有了。”
“你要是魏王，你會甘心就這么把皇位拱手讓于人。”
“何況，魏王是陛下嫡子。”
深深地看了一眼長子，李靖意味深長的說道。
“不行，我得趕緊告訴太子殿下，魏王要造反。”
李德謇有些慌不擇神。
“你以為太子不知道？”
“太子就等著這一刻呢，你現在出去只會破壞太子的好事。”
“以你跟太子之間的關系，耐心等一等，便是大好明天。”
“且看看吧。”
李靖留下了幾句話，閉目養神。
見狀，李德謇只得壓制住內心的悸動，按照他說的下去辦了。
這一幕發生在長安的許多個角落，提前看透局勢的不只是一個李衛公，還有李世勣、程知節、尉遲恭、李道宗等人，所有親王、勛貴府邸不約而同的緊閉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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